“你信不信,有些人的血,天生就是热的,即便是泼在雪地上,也能烫出一个窟窿。”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电话里缓缓说道,“可这样的血,也最容易凉。”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然后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爷爷,如果血凉了呢?”

“那就想办法,亲手把它捂热。”

01

二〇〇八年的夏天,蜀地的天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把混沌和灾难尽数倾倒下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稠的、混合着泥土、腐败物和消毒水的气味,这种气味像胶水一样粘在每个人的鼻腔里,喉咙里,肺叶里。

林毅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都塞满了这种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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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蹭下来一层灰色的泥浆,泥浆下面是汗水和已经干涸的血。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个小时没有合眼了,也许是三十,也许是四十。

时间在这里变成了一种模糊的、失去了刻度的流体。

唯一清晰的,是远处传来的哭喊,近处战友们粗重的喘息,以及探照灯划破夜空时,照亮的那一张张麻木而绝望的脸。

“林毅。”

队长赵刚的声音沙哑得像一块被砂纸打磨过的破木头。

“那片预制板下面,生命探测仪有反应,非常微弱。”

赵刚指着不远处一堆由楼板、钢筋和碎石纠缠在一起形成的恐怖山丘。

那堆东西像一头死去的巨兽,结构极不稳定,任何一点轻微的余震都可能让它发生二次坍塌,将下面的一切彻底碾碎。

“工程队的重型设备过不来,路全断了。”

赵刚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命令是,暂时放弃,标记位置,等设备。”

林毅的目光像两颗钉子,死死地钉在那片废墟上。

他的耳朵动了动,屏蔽掉周围所有的嘈杂,像一头在荒原上搜寻猎物的狼。

他似乎听到了,在那堆钢筋水泥的深处,传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小猫抓挠一样的声音。

“我不同意。”

林毅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等设备来了,下面的人早就成了一滩肉泥了。”

赵刚的眼睛瞬间瞪圆了,他压低声音怒吼道:“林毅。

你想干什么。

这是命令。

你现在不是在战场上跟恐怖分子拼命,这是救灾。

你要为所有人的安全负责。”

“下面有人活着,我的天职就是把他弄出来。”

林毅的回答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他开始解自己的装备,动作迅速而熟练。

“你疯了。”

赵刚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那下面随时会塌。

你进去就是送死。

为了一个不确定的信号,把一个顶尖的特战兵折在这里,你觉得值吗?”

林毅甩开他的手,眼神平静地看着他:“老赵,我问你,如果下面埋的是你闺女,你等不等?”

赵刚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如果下面是自己的亲人呢?谁能等。

可这里是救灾现场,理智和情感像两头野兽在每个人心里撕咬。

“写生死状。”

赵刚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出了事,老子就说你是自己冲进去的,跟指挥部没关系。”

林毅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那笑容在布满灰尘的脸上显得有些狰狞。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扯下一页纸,用一支快没油的圆珠笔,在晃动的探照灯光下,歪歪扭扭地写下了几行字。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姓名,部队番号,和一句“本人林毅,自愿进入危险区域救援,一切后果,由本人承担”。

他把纸条塞进赵刚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像一条泥鳅,一头钻进了那片死亡巨兽张开的狰狞大口。

废墟下的空间比想象中还要狭窄、黑暗。

林毅只能靠着手肘和膝盖,像一条壁虎一样在碎石和钢筋的缝隙里蠕动。

锋利的钢筋头不时划过他的作战服,在他的胳膊,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火辣辣的口子。

头顶上,那些悬空的预制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砸下来,将他压成一张肉饼。

空气中充满了浓烈的粉尘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一把沙子,呛得他肺部生疼。

他关闭了头灯,在极致的黑暗中,他的听觉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听到了。

那微弱的,带着哭腔的敲击声。

“咚…咚咚…”。

“有人吗?”

林毅用尽全力嘶吼,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撞得支离破碎。

“救救我……”。

一个女孩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但在这死寂的地狱里,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别怕。”

林毅循着声音的方向,艰难地调整着身体,“解放军来救你了。

告诉我你的情况。”

“我的腿……被石板压住了……好疼……”。

女孩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林毅终于爬到了声源的尽头。

这是一个被两块巨大的楼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挤压形成的三角空间。

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被困在里面,她的下半身完全被一块厚重的水泥预制板死死压住,只有上半身能勉强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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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外面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林毅看到女孩的脸上一片煞白,嘴唇干裂,布满了灰尘和血污。

“坚持住。”

林毅伸出手,想要触摸她,却发现自己和她之间还隔着一层碎石和扭曲的钢筋。

他没有工具,只能用手。

他的手,那双能精准地在两千米外狙杀敌人、能沉稳地拆除最复杂炸弹的手,此刻却像两把最原始的铁锹,开始疯狂地刨着那些坚硬的碎石。

指甲很快就翻了起来,鲜血和泥土混在一起,变成暗红色的泥浆。

他感觉不到疼痛,或者说,疼痛已经完全被一种更强大的意志所覆盖。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外面的人在呼喊他的名字,每一次余震都让整个空间剧烈地颤抖,头顶的碎石簌簌地往下掉。

女孩开始变得虚弱,意识也渐渐模糊。

“别睡。”

林毅一边挖,一边大声地对她说话,试图让她保持清醒。

“跟我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我……我叫苏晚晴……十六岁……”。

女孩的声音断断续续。

“苏晚晴,好名字。”

林毅喘着粗气,“晴天。

等出去了,你就能看到大晴天了。

你喜欢吃什么?”

“我……我喜欢吃糖……水果糖……”。

糖。

林毅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摸遍了全身的口袋,最后在最里面的一个口袋里,摸到了一个坚硬的小东西。

那是一颗水果糖,草莓味的,是出发前,卫生员硬塞给他补充体力的。

他一直没舍得吃。

他用两根被磨得血肉模糊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着那颗糖,从钢筋的缝隙里递了过去。

“张嘴。”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女孩顺从地张开了嘴。

那颗沾着林毅的血和汗,又裹着一层灰尘的糖,被塞进了她的嘴里。

一股带着铁锈味的甜腻,瞬间在她的味蕾上炸开。

那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甜,也最苦涩的一颗糖。

女孩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冲刷出两道清晰的泪痕。

“别哭。”

林毅低吼道,“留着力气。”

他看不清女孩的脸,女孩也看不清他的脸。

在这一片极致的黑暗和绝望中,他们只能通过声音和那颗糖的味道,来确认彼此的存在。

女孩唯一能看到的,是那双在黑暗中不断刨动的手,和军装臂章上一串被血染红的、模糊的数字。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十个小时,也许是十二个小时。

林毅终于挖通了最后一道障碍。

他用自己的肩膀,死死地顶住一块松动的石板,为女孩创造出了一丝缝隙。

“爬出来。”

他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吼道。

苏晚晴在求生的本能驱使下,一点一点地,从那地狱般的缝隙里爬了出来。

当她被外面的战友接过去的那一刻,她回头,看到林毅的身体晃了晃,然后像一截被抽掉脊梁的麻袋,软软地倒了下去。

而他一直用肩膀顶着的那块石板,轰然砸落,将他刚刚待过的位置彻底封死。

苏晚晴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意识已经模糊。

她死死地抓着一个医护人员的白大褂,用尽最后的力气哭喊着:“解放军哥哥……我长大了……非你不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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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尖利而固执,像一道锥子,刺破了现场嘈杂的空气。

没有人把这句话当真。

在这样的人间地狱里,一个惊魂未定的小女孩,说出任何胡话都是可以被理解的。

林毅在昏迷了两天后醒来,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轻微脑震荡,双手十指的指甲全部脱落,血肉模糊。

赵刚坐在他的病床边,削着一个苹果,眼圈是红的。

“你小子,命真大。”

赵刚把一块苹果塞进他嘴里,“那女孩没事,就是腿骨折了,已经转到后方医院去了。”

林毅咀嚼着苹果,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

对他来说,任务结束了,人救出来了,这就够了。

至于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说了什么话,他很快就忘记了。

那不过是他无数次任务中,微不足道的一个片段而已。

几天后,他提前出院,又一头扎进了另一片废墟里。

那枚被血染红的臂章,和他一起,消失在漫天的烟尘之中。

02

从汶川回来后,林毅的生活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

十年,弹指一挥间。

这十年里,他身上的伤疤像老地图上的标记一样,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每一道伤疤背后,都是一次与死神的擦肩而过。

西南边境的丛林里,他像一头猎豹,悄无声息地割断过毒贩的喉咙,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腐烂树叶混合的甜腻气味。

西北的戈壁上,他顶着能把人吹成骨架的狂风,潜伏七十二个小时,只为在千米之外,用一颗子弹精准地拆掉恐怖分子头目的头盖骨。

远洋的货轮上,他在剧烈摇晃的甲板上与海盗近身肉搏,冰冷的海水和滚烫的鲜血,是那次任务最深刻的记忆。

他成了部队里的一根定海神针,一把最锋利的尖刀。

只要有林毅参与的任务,就从来没有失败过。

一等功,二等功的奖章,在他的抽屉里安静地躺着,多到他自己都懒得去数。

他的兵,都把他当神一样崇拜。

但在某些领导眼里,林毅却是一块又臭又硬的茅坑石头。

他不懂人情世故,不会阿谀奉承,说话像他手里的枪,直来直去,不拐弯,经常在各种会议上,让领导下不来台。

他坚信,在军队里,实力和战功就是唯一的硬通货。

可现实却一次又一次地,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告诉他,他错了。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高晋。

高晋和林毅是同期兵,也是部队里人人皆知的“瑜亮”。

只不过,林毅是那块在战场上饮血的“美玉”,而高晋,则是那块在会议室和酒桌上被盘得油光发亮的“宝珠”。

高晋的军事技能,在普通人里算出类拔萃,但在林毅这种“兵王”面前,就像萤火与皓月的区别。

可高晋的另一项技能,却是林毅拍马也赶不上的。

那就是“钻营”。

他能清晰地记住每一位上级领导的生日、爱好,甚至他们家孩子在哪所学校上学。

他写的报告,辞藻华丽,对仗工整,堪比一篇优美的散文,总能把一份六十分的成绩,描绘成一百二十分的辉煌。

一次代号“雷霆”的跨军区联合演习,是林毅和高晋之间矛盾的第一次集中爆发。

演习的核心任务,是模拟敌后斩首。

林毅带领一支五人特战小队,在没有后援、没有补给的情况下,需要渗透一百二十公里的复杂地形,端掉蓝军的指挥部。

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林毅和他的队员们,靠着吃蛇鼠虫蚁,喝露水,在泥泞的沼泽里潜伏,在陡峭的悬崖上攀爬,用了四天五夜的时间,如同一群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蓝军指挥部的背后。

当林毅用演习匕首抵在蓝军司令的脖子上时,那位在全军都以强硬著称的将军,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红方赢了,赢得干净利落,赢得让所有人目瞪口呆。

所有人都以为,这次的首功,非林毅莫属。

但在演习结束后的总结表彰大会上,高晋却作为指挥组的参谋,站在了发言席上。

他穿着笔挺的军装,意气风发,用他那富有磁性的嗓音,详细地阐述了这次行动的“总设计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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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描述里,这次胜利,首先归功于指挥部高瞻远瞩的战略布局,其次归功于各单位天衣无缝的协同配合,最后,才是林毅小队“不畏艰险”的执行能力。

他把林毅小队在敌后茹毛饮血的残酷生存,轻描淡写地概括为“克服了部分困难”。

而把他自己坐在指挥帐篷里,喝着咖啡,对着地图指指点点的行为,拔高到了“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战略高度。

那份长达两万字的演习报告,高晋写了三天三夜,里面引用了无数军事理论,旁征博引,气势磅礴。

最终的结果是,指挥部荣立集体二等功,高晋个人记三等功一次,并在不久后,被提拔为作训科副科长。

而真正拼死一搏的林毅小队,只得到了一个集体嘉奖。

宣布结果那天,林毅手下的兵差点炸了锅。

“林队,这他妈也太欺负人了。”

一个叫王猛的战士气得脸红脖子粗,“咱们在泥里当狗,他在空调房里写报告,功劳倒成他的了?”

“就是。”

另一个战士也愤愤不平,“我去找他们理论。”

林毅坐在宿舍的床边,正用一块砂布,仔细地擦拭着他的那把95式自动步枪。

他的表情很平静,仿佛外界的喧嚣与他无关。

“都给我闭嘴。”

他头也不抬地说道。

“军人的荣誉,不在那张纸上,也不在那块破铁片上。”

他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每一个队员的脸。

“它在我们的枪里,在我们的拳头里,在我们每一次完成任务后的问心无愧里。”

“高晋那样的人,你们觉得,在真正的战场上,他能活过三分钟吗?”

战士们都沉默了。

他们知道,林毅说的是实话。

在真刀真枪的战场上,一百份华丽的报告,也抵不上一颗精准的子弹。

“都给我去训练场。”

林毅站起身,“把今天受的窝囊气,都他妈给老子变成汗水,流在训练场上。”

林毅不屑于去争辩,去计较。

他像一头骄傲的孤狼,坚信只有最锋利的爪牙,才是丛林里唯一的生存法则。

但十年过去,他发现,丛林的法则,似乎变了。

当年和他一起摸爬滚打的兄弟,有的转业,有的退伍,有的甚至已经牺牲。

而高晋,却像是坐上了火箭,一路高升。

副科长,科长,副处长。

他身上的军衔换得比谁都勤,肩上的星星越来越多,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和煦。

见到林毅,他总是热情地拍着他的肩膀,一口一个“老林”,言语间却充满了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老林啊,你这身本事,不去机关里发光发热,真是屈才了。”

“老林,打打杀杀的时代过去了,现在讲究的是知识化,信息化。”

林毅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训练和任务中。

他带出来的兵,个个都是嗷嗷叫的猛虎。

特战大队,也因为有他林毅在,始终是全军区战斗力最强悍的一张王牌。

他以为,这就是他的价值。

他以为,军队终究是靠实力说话的地方。

直到那根压垮骆驼的稻草,轻轻地,却又无比沉重地,落了下来。

03

二〇一八年,秋。

军队内部正在进行一次规模空前的改革和调整。

一个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林毅所在的特战大队里激起了千层浪。

国家即将启动一个代号为“天盾计划”的绝密项目。

据说,这个项目的核心,关系到未来几十年国家的战略安全,其重要性,堪比当年的“两弹一星”。

而作为“天盾计划”的一部分,军方需要选拔一名最顶尖的军事人才,担任该计划核心区域的“高级安保顾问”,全权负责整个项目的安防工作。

这个职位,军衔是次要的,但权责极大,可以直接向中央军委汇报。

消息一出,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林毅。

无论从实战经验,专业技能,还是在部队的威望来看,这个职位都像是为林毅量身定做的一样。

在边境反恐,在敌后渗透,在人质解救,在安保领域,林毅的履历,辉煌得足以让任何人黯然失色。

就连林毅自己,这个对仕途一向看得比纸还薄的男人,心中也难得地燃起了一丝期待。

“天盾计划”,守护国家的盾牌。

这四个字,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那段时间,大队里的气氛异常热烈。

战士们看林毅的眼神,都像是看着一个即将奔赴更重要战场的将军。

“林队,这次肯定是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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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猛嘿嘿地笑着,“你要是当了那个什么顾问,可得把咱们这帮兄弟也带上。”

林毅难得地开了个玩笑:“怎么,怕我一个人搞不定?”

“那哪能啊。”

大家哄笑起来,“我们是怕您一个人在那边,没人陪您喝酒。”

就连队长赵刚,也特地把他叫到办公室,促膝长谈了一次。

“林毅啊,这次是个好机会。”

赵刚的头发已经花白,看着林毅的眼神,像看着自己的孩子。

“你的能力,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但你的脾气,也得改改了。

到了新的岗位,面对的可能不再是穷凶极恶的敌人,而是各种复杂的关系网。

水深,得学会游泳。”

林毅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也知道,自己的性格,是自己最大的短板。

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让他去学高晋那套,他学不来,也不屑于学。

他以为,这一次,组织会唯才是举。

他以为,这一次,实力会战胜一切。

然而,他又一次错了。

高晋,也对这个职位虎视眈眈。

他深知,在硬实力上,自己和林毅有着云泥之别。

于是,他选择了一条自己最擅长的路——曲线救国。

他开始频繁地出入上级机关,他的身影出现在各个关键领导的办公室里,汇报思想,探讨工作。

他的那份关于“天盾计划”安保工作的构想报告,写得洋洋洒洒,据说有五万多字,从国际形势分析到内部风险防控,从高科技设备应用到人员心理建设,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这份报告,被当做范本,在内部传阅,得到了诸多领导的高度赞扬。

而真正压垮天平的,是一件小事。

在一次内部审查中,林毅手下的一个老兵,因为在训练中意外受伤,导致评残。

按照规定,他可以得到一笔数目可观的抚恤金。

但负责审查的后勤部某个领导,却以“训练操作不规范”为由,卡住了这笔钱。

那个老兵,家里条件很差,父母常年卧病在床,就指着这笔钱救命。

老兵去找那个领导理论,却被几句话给打了回来。

林毅知道这件事后,怒火中烧。

他直接踹开了那位领导的办公室大门。

当时,那位领导正悠闲地品着茶,看着报纸。

林毅二话不说,抓起桌上的茶杯,将滚烫的茶水,“哗”的一声,浇在了旁边一盆名贵的君子兰上。

“我的人,在训练场上流血,是为了保家卫国。”

林毅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的血,不能白流。

这笔钱,今天你要是不批,我就把这盆花,种到你脑袋上去。”

那位领导吓得脸色惨白,当场就签了字。

钱是要回来了,但林毅也彻底得罪了这位在评审委员会有着一席之地的关键人物。

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高晋的耳朵里。

高晋表面上扼腕叹息,说林毅太冲动,太不顾全大局。

背地里,他却把这件事当做一个绝佳的“案例”,在更高的领导面前,“不经意”地提起。

“林毅同志,个人能力确实突出,是把好钢。”

高晋的语气里充满了惋惜,“但钢过易折啊。

‘天盾计划’需要的,不仅是一个能打的勇士,更需要一个顾大局、识大体、善于沟通协调的指挥官。

他的性格,恐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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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最终的任命通知,在一个晴朗的下午,毫无征兆地下来了。

文件不大,上面的字也不多。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特战大队所有人的心上。

经上级研究决定,任命高晋同志,为“天盾计划”安保总负责人。

任命林毅同志,调往后勤部,担任三号仓库主任。

一个,是国家最核心的机密项目。

一个,是堆放着过期军装和旧床板的仓库。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雪藏”了。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

一个战功赫赫的兵王,一个把青春和热血全部献给了军队的顶尖战士,他最后的归宿,竟然是去看仓库。

消息传开的那一刻,整个特战大队,死一般的寂静。

战士们的脸上,先是震惊,然后是愤怒,最后,是深深的悲哀和无力。

他们为林毅感到不公。

他们也为自己感到心寒。

如果连林毅这样的人,都会落得如此下场,那他们这些普通士兵的未来,又在哪里?

林毅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平静。

他接过那份调令,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口袋。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

他只是对前来宣布命令的干事,标准地敬了一个军礼。

“保证完成任务。”

他的声音,和往常一样,沉稳,有力。

仿佛他接到的,不是一份将他打入深渊的调令,而是一项光荣而艰巨的作战任务。

他越是平静,周围的人就越是心疼。

赵刚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抽了一整包烟,想去找上面理论,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制度就是制度,命令就是命令。

在庞大的军队体系里,个人的力量,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04

这一天,是林毅去后勤仓库报到的日子。

天空阴沉沉的,像是憋了一场下不来的雨。

林毅的宿舍里,弥漫着一种压抑到让人窒息的气氛。

他的行李很简单,一个半旧的帆布背囊,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军装,一个搪瓷缸子,还有一本已经翻得卷了角的《轻武器射击手册》。

他把叠得像豆腐块一样的军被,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头。

他用一块湿毛巾,把自己那张空空如也的床板,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锃亮。

王猛和其他几个队员站在门口,眼圈通红,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

他们想说点什么,想说“林队,我们不服”,想说“林队,你别走”。

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团滚烫的棉花。

他们知道,军令如山。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高晋带着几个亲信,出现在了宿舍门口。

他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军装,肩上的校官军衔在昏暗的走廊里闪着刺眼的光。

他的脸上,挂着一种胜利者特有的、宽宏大量的微笑。

“哎呀,老林,这是要走了?”

高晋的嗓门很大,仿佛生怕别人听不见。

他走进宿舍,像一个主人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林毅的肩膀,语气里充满了假惺惺的关切和掩饰不住的得意。

“老林啊,辛苦了这么多年,也该歇歇了。”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在那些年轻战士愤怒的脸上一扫而过,然后又落回到林毅身上。

“仓库那边清闲,环境也好,山清水秀的,适合养老。”

“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说。”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炫耀的意味,“‘天盾计划’那边,摊子大,事情多,我以后可能就没那么多时间回来看大家了。”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狠狠地扎在王猛等人的心上。

“你……”。

王猛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几乎就要忍不住冲上去。

林毅却轻轻地摇了摇头,制止了他。

他看着高晋,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谢谢。”

一个字,不卑不亢。

却让高晋精心准备的一肚子炫耀的话,都变得索然无味。

他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难受。

就在高晋还想再说点什么来找回场子的时候——。

“呜——呜——呜——”。

基地里,突然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

那不是演习警报。

那是最高级别的贵宾来访信号。

这种警报,只有在军委总部,或者国家最高领导人级别的贵宾莅临时,才会拉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高晋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凝固。

宿舍走廊的窗户正对着基地的主干道。

他们震惊地看到,基地的司令员,一个五十多岁的少将,正一路小跑着,跑在一辆黑色红旗轿车的前面,亲自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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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腰杆挺得笔直,表情严肃到了极点,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那辆红旗轿车,挂着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特殊牌照,牌照的颜色和数字,都代表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权威。

在基地里,司令员的座驾,是绝对的权威。

但此时,那辆挂着将军牌号的越野车,却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红旗轿车畅通无阻,无视了一切岗哨和路障,在所有士兵震惊的目光中,径直朝着他们这栋偏僻的宿舍楼,开了过来。

最终,在一声轻微的刹车声中,稳稳地停在了宿舍楼下。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高晋和他的亲信们,脸色变得煞白,他们本能地冲出宿舍,在走廊上站成一排,紧张地整理着自己的军容,大气都不敢出。

车门开了。

一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有佩戴任何军衔的老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老人虽然满头银发,但腰杆挺得像一棵苍松,目光如鹰,不怒自威。

当看清老人面容的那一刻,高晋感觉自己的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

苏振邦。

退役上将,苏振邦。

虽然已经退役多年,但这个名字,在整个军界,就是一个活着的传奇,一个不朽的丰碑。

高晋在军校的教科书里,读过无数遍关于他的战例。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会在这里,以这样一种方式,见到这位传说中的人物。

基地司令员跑到老人身边,敬了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军礼,颤声说道:“报告首长,已经通知林毅同志……”。

苏振邦只是轻轻地摆了摆手,目光越过他们所有人,像一把精准的探照灯,直接锁定了宿舍里,那个正在默默收拾着行囊的背影。

他无视了走廊上那一排僵硬得如同雕塑的军官,径直走了过去。

他走到正在打包的林毅面前。

林毅也愣住了,他虽然不认识这位老人,但从基地司令员的态度,他也知道,来人的身份,非同小可。

他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立正,敬礼。

苏振邦没有回礼。

他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锐利地扫视着这间简陋的宿舍,扫视着林毅那简单到寒酸的行李,最后,目光落在了林毅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上。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千军万马般的厚重和威严。

“林毅同志,服役十二年,一等功两次,二等功五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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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档案我看过了,每一份战功,都足以让你走到更高的位置。”

“可你现在,却要去管仓库。”

苏-振邦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你,服气吗?”

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像一颗炸雷,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高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最怕的,就是林毅借这个机会告状,诉苦。

以这位老首长的威望,只要他一句话,自己的任命,随时都可能被推翻。

然而,林毅的回答,却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身体站得更直,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报告首长。”

“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

没有丝毫抱怨,没有半句委屈。

只有军人对命令的,绝对的,无条件的服从。

这句话,掷地有声。

苏振邦那张如同刀削斧凿般严峻的脸上,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

他点了点头,话锋突然一转。

“2008年,汶川,北川中学救援点。”

“你还记得那次任务吗?”

林毅愣了一下,十年了,太久远了。

他的记忆被瞬间拉回到了那个充满死亡和尘埃的夏天。

他沉声回答:“报告首长,记得。”

“那是一次惨烈的救援。”

他记得任务,记得那片废墟,但那只是他无数次任务中的一个,已经被新的记忆层层覆盖。

苏振邦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他,追问道:“我问的不是任务,是一个人。”

“一个被压在预制板下超过12个小时,你徒手挖出来的女孩。”

“为了让她保持清醒,你给了她一块糖。”

“这件事,你还有印象吗?”

这些具体的,如同电影镜头般的细节,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林毅记忆深处那把生了锈的锁。

那个黑暗狭小的空间,那个微弱的求救声,那颗沾着血和灰尘的水果糖……。

一幕幕画面,在他的脑海里飞速闪过。

他迟疑着点了点头:“报告首长……有印象。”

“但……”。

“很好。”

苏振邦打断了他,目光如电,气势陡然攀升到了顶点,一字一句地问道:“林毅同志,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我——”。

“关于她,你真的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