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子,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我们兄弟六个,国庆就去你那儿团聚!”

电话那头,黑子的大嗓门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妻子林晓从厨房探出头来,眼神里带着一丝探寻,轻声问道:“谁啊?”

我捂住话筒,压低声音对她笑了笑:“老部队的兄弟,说要过来玩几天。”

她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回了厨房,只是那瞬间,我仿佛看到了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心里也跟着咯噔了一下。

01

国庆节的气氛,总是来得又早又猛烈。

大街小巷早早挂上了鲜艳的五星红旗,商场里的促销音乐震天响,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即将解脱的、浮躁的喜悦。

就在这个节点,黑子的电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我心中的万丈波澜。

黑子,我当兵时睡我上铺的兄弟,我们是同期入伍,也是一个连队里关系最铁的几个人之一。

他的大名叫李奎,因为长得又高又壮,皮肤黝黑,大家都叫他“黑子”。

我们这帮人,总共有七个,退伍后天各一方,为了生活各自奔波,算起来,已经有快五年没有全员聚过了。

“你小子现在是大老板了,我们过去,你可得好好招待!”黑子在电话里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我哈哈大笑,胸膛拍得山响:“那必须的!你们尽管来,吃喝玩乐,我全包了!”

热血上头的时候,说出的话总是格外响亮。

挂了电话,那股子重逢的激动劲儿还没过,我就陷入了沉思。

我叫李诚,退伍后没选择安稳的工作,而是用全部的积蓄和借来的一些钱,开了一家小型的装修公司。

这几年行情时好时坏,我凭着部队里学来的那股子拼劲和诚信,也算是站稳了脚跟。

在外人看来,我李诚有公司,有车有房,是个不大不小的老板,风光无限。

但只有我自己和妻子林晓知道,这风光背后的真实情况。

公司的流水看着不错,但刨去工人工资、材料成本、各种应酬开销,落到自己口袋里的其实有限。

一百多平的房子背着一百多万的贷款,那辆为充场面买的二手奥迪,每个月的车贷也像个无底洞。

我们一家的年收入,七七八八加起来也就三十万出头,在这个消费不低的城市里,只能算是中等水平,过得精打细算。

“怎么了?”林晓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看我坐在沙发上发愣。

她就是这样,心思细腻,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到我的情绪变化。

我把战友要来的事跟她详细说了一遍。

“六个人,都来?”她确认道。

“对,黑子牵的头,都是当年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兄弟。”我强调着这层关系的重要性。

林晓没说话,她拿起一个牙签,慢条斯理地插起一块苹果,递到我嘴边。

她的沉默让我有点心慌。

“晓晓,你看,这么多年没见了,人家大老远跑来,咱可不能丢了面子。”我试探着说。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没说不让你招待,你的战友,也是我的朋友。”

“只是,六个人,来一个星期,吃住行,你想过怎么安排吗?”

她一句话就问到了点子上。

是啊,怎么安排?

让他们住家里?一百多平的房子,挤不下六个大汉。

让他们住快捷酒店?我李诚这张脸往哪儿搁。

吃饭,总不能天天下馆子吧?可不天天下馆子,又显得我小气。

一瞬间,无数个现实的问题像潮水一样涌上我的心头。

刚才的热血和激动,被这盆冷水浇得差不多了。

看着我紧锁的眉头,林晓轻轻叹了口气:“钱的事,你先别操心,家里的账我心里有数。”

“你只要记住一点,别打肿脸充胖子,咱们是什么条件,就按什么标准来。”

“面子是给别人看的,日子是自己过的。”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暗自下了一个决定:这一次,无论如何,面子和里子,我都要!

为了迎接我的兄弟们,我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了准备。

我告诉林晓,这是我们退伍后第一次这么齐全的聚会,意义非凡,绝不能怠慢。

林晓没反驳我,只是默默地帮我一起规划。

首先是住的地方。

我考察了市里好几家酒店,最终选定了一家四星级的,离市中心和各大景点都不远。

我一口气定了三个标间,连开七天。

光是住宿费,预付的定金就刷掉了我信用卡一万多的额度。

然后是车。

我的奥迪A6只能坐四个人,肯定不够用。

我索性通过朋友,租了一辆别克的GL8商务车,一天六百,同样是租七天。

这样大家出行方便,也显得气派。

林晓看着我一笔笔记下的开销,欲言又止。

我能读懂她眼神里的担忧,但我选择了无视。

男人嘛,尤其是在兄弟面前,活的就是一张脸。

国庆节当天,我开着GL8,意气风发地去了机场。

当看到黑子、大鹏、石头、猴子、阿明、小伟六个熟悉的身影从出站口走出来时,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们七个人冲上去,紧紧地抱在一起,互相捶打着对方的后背,仿佛要把这五年的思念都用力量表达出来。

“好小子,诚子!混得可以啊,都开上商务车来接我们了!”黑子一巴掌拍在GL8的车顶上,声如洪钟。

“哪儿跟哪儿啊,租的,为了方便大家。”我故作谦虚地摆摆手。

“租的也牛逼!说明你讲究!”猴子笑着说。

兄弟们的恭维让我心里那点因为花钱而产生的心疼,瞬间烟消云散。

接风宴,我安排在了本地最有名的一家海鲜酒楼。

最大的包厢,最贵的套餐。

澳洲大龙虾、帝王蟹、东星斑、鲍鱼……我照着菜单上最贵最硬的菜点。

酒,是茅台。

烟,是软中华。

一开席,流水般的菜肴就端了上来。

兄弟们都看傻了眼。

“我靠,诚子,你这是要让我们吃得走不动道啊!”大鹏咂舌道。

“说那些没用的,来,兄弟们,五年了,第一杯,敬我们逝去的青春!”我举起酒杯,豪气干云。

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席间,大家推杯换盏,回忆着军营里的趣事。

从新兵连的糗事,到演习时的惊心动魄,再到退伍时的抱头痛哭。

那些尘封的记忆被酒精一催化,变得无比鲜活。

我们笑着,闹着,说到动情处,几个大老爷们眼眶都红了。

那一刻,我感觉花多少钱都值了。

这顿饭,算上酒水,最后结账的时候,我扫了一眼账单——一万二千八。

我眼睛都没眨一下,拿出手机付了款。

服务员那句“谢谢老板”,让我感觉无比受用。

接下来的几天,我彻底放下了公司的所有事务,成了专职司机兼导游。

我带着他们逛遍了我们市所有的知名景点。

古城墙、博物馆、森林公园、网红商业街……

门票,我买。

零食饮料,我掏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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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阿明的儿子看上了一架价值三千多的无人机,哭着闹着要。

阿明夫妇俩在那儿尴尬地哄着,我二话不说,直接过去扫码付款:“来,叔叔送你的!就当是见面礼了!”

阿明夫妇连声道谢,说我太客气了。

我摆摆手,说:“跟孩子客气什么!”

我看到周围的几个兄弟都向我投来了赞许的目光,黑子更是拍着我的肩膀说:“诚子,你真是我们这帮人里最大气的!”

我心里美滋滋的,感觉自己就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大老板”。

每天晚上,饭局是必不可少的。

为了不重样,我绞尽了脑汁。

第一天海鲜,第二天就是地道的本地特色菜。

第三天去吃了据说人均一千的私房菜。

第四天又拉到郊区的农家乐,体验了一把野趣。

每次吃饭,大家都会象征性地问一句:“今天多少钱?要不咱们AA吧?”

我总是大手一挥:“提钱伤感情!到了我的地盘,还能让你们掏钱?传出去我李诚还怎么混!”

然后,在一片“诚子仗义”的赞美声中,我心安理得地买下那张越来越沉重的单。

其实,我的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假期的第三天晚上,我送他们回酒店后,一个人坐在车里,打开了手机银行。

看着那个急剧缩水的数字,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为了这次接待,我不仅把家里所有的活期存款都提了出来,甚至还动用了公司里预备着给工人发工资的备用金。

林晓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

她的语气很平静,只是问我今天玩得怎么样,吃了什么,提醒我别喝太多酒。

但她越是这样,我心里就越是发虚。

我知道,她在等我主动跟她坦白。

但我没有。

我不想让她看到我的窘迫,更不想让这场在我看来无比“成功”的兄弟聚会,染上任何关于钱的铜臭味。

我甚至开始有些逃避回家,宁愿在车里多待一会儿,抽几根烟,把那种焦虑和不安,都吐进漆黑的夜色里。

我安慰自己,钱没了可以再赚,但这份兄弟情,是千金不换的。

等送走他们,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抱着这样的信念,我咬着牙,继续扮演着那个慷慨、豪爽的“东道主”。

02

为期一周的假期,在热闹与喧嚣中,终于走到了尾声。

我开着那辆GL8,把六个兄弟和他们的家人,分批次送到了机场。

离别的气氛总是伤感的。

我们一个一个地拥抱。

“诚子,这次真的太谢谢你了!让你破费了!”

“是啊,来你这儿,我们什么心都没操,光顾着享受了!”

“下次,下次你来我们那儿,保证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最高规格!”黑子用力拍着我的后背,信誓旦旦。

我笑着说:“都是自家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

看着他们一个个走进安检口,转身向我挥手告别,我的心里五味杂陈。

有不舍,有失落,但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

这七天,我像上紧了发条的陀螺,不停地旋转,扮演着一个完美的角色。

现在,戏演完了,我终于可以卸下这身沉重的行头了。

回家的路上,城市晚高峰的喧嚣,第一次让我感到如此的亲切。

我摇下车窗,任由带着烟火气的风吹拂在脸上。

整整一个星期,我活在一种被兄弟情谊和虚荣感包裹的云端之上,现在,我终于要落地了。

回到家,推开门,一股熟悉的饭菜香味扑面而来。

家里被打扫得一尘不染,阳台上的绿植也显得格外精神。

林晓系着围裙,正在厨房里忙碌。

看到我回来,她冲我温柔一笑:“回来了?累坏了吧,快去洗个手,马上就能吃饭了。”

那一刻,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

这才是生活,这才是家。

之前那七天的觥筹交错、前呼后拥,仿佛是一场盛大而虚幻的梦。

饭桌上,林晓给我盛了一碗她亲手熬的排骨汤,什么都没问。

我们聊了些家常,关于孩子在学校的趣事,关于楼下新开的超市。

她越是这样体贴,我心里的愧疚就越是浓重。

我决定向她坦白。

吃完饭,我瘫在沙发上,感觉身体的每一个零件都散了架。

这七天,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奔波劳累,更是精神和经济上的双重透支。

林晓默默地帮我收拾好换下的衣服,给我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我手边的茶几上。

我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正准备开口。

“晓晓,这次招待……”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打断了。

“你先别说话。”

她站起身,走进了书房。

我有些疑惑地看着她的背影。

很快,她拿着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走了出来,径直递到了我的面前。

文件袋是密封的,看起来有些厚度。

我的心,毫无征兆地狂跳起来。

“这是什么?”我声音有些干涩。

难道是公司的合同出了问题?还是家里出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变故?

林晓没有回答我,只是用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看着我,说:“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她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让我感到害怕的冷静。

我接过文件袋,入手沉甸甸的。

手指因为紧张,撕了两次才把密封条撕开。

我把里面的东西抽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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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几张用A4纸打印得整整齐齐的表格。

我的目光落在了第一页最顶端的那一行,用黑色宋体加粗放大的标题上。

当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清那行字的内容时,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彻底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