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那年,朝阳保送了北京的名校。
喜宴摆了三桌。
亲戚们轮番敬酒,说着虎父无犬子。
我坐在角落,安静地剥着一只虾。
一个婶婶摸摸我的头:夕照也不错,文文静静的,将来好找婆家。
我爸喝得满面红光,闻言笑道:是啊,我们夕照,平平安安就好。
平平安安。
多么低的期许。
像对一株野草,不指望开花,活着就行。
宴席散后,我爸拉着朝阳在客厅长谈。
我经过书房,听见里面传来激昂的规划。
北京机会多……
导师那边我打点好了……
将来进总台……
我默默回了房间。
书桌上放着一本志愿指南。
我翻到最后一页,角落里印着一所南方学院的传媒专业。
很小,很远。
分数线,正好在我模考的成绩上下浮动。
我把那页折了个角。
像藏起一个无人知晓的梦。
填报志愿那天,我和爸妈发生了第一次正面冲突。
学传媒?我妈第拔高了声音,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你哥那是天赋,是路子都铺好了!你呢?你这性子,这条件,去那个圈子,不是自讨苦吃?
我爸相对冷静,但语气更沉:
夕照,爸爸不是打击你。传媒这行,要口才,要外形,要人脉。你一样不占。
选个师范,或者会计,安安稳稳的,不好吗?
我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眼中那个文静、安稳、平凡的李夕照。
第一次,没有退缩。
我想试试。
最后他们妥协了。
不是被我说服,是觉得我撞了南墙自然会回头。
也好,我妈叹气,让你自己去碰碰壁,就知道父母都是为你好了。
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家里很安静。
朝阳在北京实习,爸妈去参加同事孩子的婚礼。
我自己从快递柜取出薄薄的信封。
拆开,看到那个陌生的校名和网络与新媒体专业。
没有欢呼,没有眼泪。
只是把通知书仔细折好,放进书包最里层。
像完成了一个秘密的交接仪式。
离家那天,我爸开车送我去火车站。
一路无话。
进站前,他塞给我一张银行卡。
生活费按月打给你。不够……再说。
我捏着卡片,点点头。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拍拍我的肩:照顾好自己。
火车启动,驶出站台。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奇异地平静。
甚至,有一丝轻松。
我终于,离开了那个名为家的引力场。
可以做李夕照,而不只是李朝阳的妹妹。
大学的生活,比想象中平淡。
这里的同学不知道朝阳,不知道我文静的标签。
我可以悄悄躲在人群里,重新生长。
专业课并不轻松。
尤其是实践课。当别的同学对着镜头侃侃而谈,我握着话筒的手心全是汗。
老师点评:李夕照,内容不错,但表现力弱了点。
我低下头,习惯性地接受评判。
直到有一天,选修课的老师把我留下。
他是个年轻老师,姓陈,据说做过几年记者。
李夕照,我看过你交的几篇评论。
他推了推眼镜,角度很刁钻,文字也冷。跟你本人不太一样。
我心里一紧。
不过,他话锋一转,这种冷感,在某些题材上,是优势。
他给我推荐了几个非虚构写作的平台,还有几个风格独特的公众号。
试试看。不一定非要站在台前。
那个下午,我坐在图书馆,把他推荐的文章一篇篇看完。
有一种东西,在胸腔里慢慢苏醒。
原来,表达不只有一种声音。
原来,安静,也可以是一种力量。
我开始偷偷给一些平台投稿。
用化名。
写城市边缘的夜班公交司机,写老旧小区里独自抚养孙子的收废品老人,写网络另一端,那个因为口吃而只敢打字交友的男孩。
稿费很低,几十块,一百块。
但每一次邮件发出去,等待回复的过程,都像在暗夜里埋下一颗种子。
偶尔,会发芽。
大一下学期,我的一篇关于失语症群体的文章,被一个不小的平台转载了。
编辑找到我,问能否开个专栏。
专栏名字,她建议叫无声之地。
我看着那四个字,很久没有回复。
我没有告诉家里我在写作。
每次通话,我妈的话题中心永远是朝阳。
你哥拿了奖学金。
你哥去总台实习了。
你哥交了个女朋友,也是北京的,家境很好。
我握着电话,嗯嗯地应着。
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刚刚收到的专栏合同上。
夕照,你呢?谈恋爱没有?我妈突然问。
……没有。
也好。大学恋爱不靠谱。毕了业回家,妈给你介绍好的。
好的。
意思是,合适的,门当户对的,像我这个文静女儿该有的。
寒假回家,家里气氛微妙。
朝阳带了女朋友回来。
女孩叫沈晴,北京姑娘,明朗大方,像冬日里的太阳。
饭桌上,她妙语连珠,把我爸妈逗得笑声不断。
阿姨您气质真好,怪不得朝阳这么帅。
叔叔您这汤绝了,比北京饭店的还好喝。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不停给她夹菜。
我安静地吃着饭,像背景板。
沈晴突然转向我:夕照在南方读书?习惯吗?
我点点头:习惯。
学什么专业来着?
网络与新媒体。
她眼睛一亮:哎哟,跟我们朝阳算半个同行啊!以后让你哥带你。
朝阳笑着搂住她肩膀:你以为谁都像你,女强人志向远大。我们夕照啊,图个清静。
我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图个清静。
看,连我亲哥,都是这么定义我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