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寂的话像把钝刀,剜疼了吕羽蔷。
她攥紧手心哑然道:“这牌位……是给我自己刻的。”
话落,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她咬紧牙关,生生把那口血咽了回去,她不要他看见。
“牌位自有皇家工匠来刻,不必多此一举。”
封容瑄抬脚,一脚踏裂她刻好的牌位折断,一分为二。
他刚一走。
深入骨髓的痛冲她袭来,她再忍不住呕出一口血。
暗红刺目。
没走远的封容瑄微微侧目了瞬,最终没有回头。
等吕羽蔷回到宫中时,一众太医早已候在殿内。
为首的张太医恭敬道:“太妃,是封相吩咐,我等为您看病。”
小春又惊又喜:“太妃,封相他心里……是仁慈的,见您呕血竟派了这么多太医来为您瞧病……”
吕羽蔷眉心微蹙紧:“不必了,吕羽蔷无碍。”
婉拒却无用,一碗黑色汤药递到眼前,张太医率众人俯首跪于吕羽蔷身前。
“请太妃饮药!”
“此去泉台与先帝相会,干干净净去,才能好好服侍先帝。”
“干净?”吕羽蔷怔然不解问:“是何意?”
张太医微微抬首,平视的目光正对她小腹。
原来封容瑄看到她作呕,请众太医来瞧病是假,是生怕她怀孕有求生念头,来就绝她求生的念想才是真的啊。
从前只听人说他手段狠辣,冷血无情。
吕羽蔷不以为意,这一刻才真有了实感。
唇边蔓延苦涩,吕羽蔷闭眼失笑,可她身体里的,育的不是血脉,是寒毒。
先帝去世前,已经不能人事,久病心里成疾,疾症发作时便喂她饮下寒毒。
美其名同甘共苦。
而今,毒入六腑,吕羽蔷再无生机。
她还是饮下了那碗苦药,不为身后名,只愿封容瑄能放下心来。
太医们撤去,小春没忍住哭出声:“封相好没理由好过分。太妃为何不告知封相,您从未移情更未曾让陛下碰过身子!”
她挤出苦涩笑容,擦去眼角不知何时溢出的泪。
“不必说,说也无用。”
她将身死已成定局,他要成亲亦是定局。
已然下定的事又何必去说。
窗柩外,晓风残月,月圆人难全。
……
是以夜色沉沉,吕羽蔷却辗转难眠。
小春捧着暖炉走近,劝她早些安寝。
吕羽蔷却推开窗棂,瞧着银装素裹的梅园轮廓,生出一念:“我想去梅园看看。”
“可今年又逢寒霜冻,满园的梅花也被冻死了。”
小春拦不住吕羽蔷,只好为她披上外袍。
吕羽蔷记得那年。
那年她院中的梅花被冻死,枝桠光秃,不见半点红意。
跟封容瑄说起时,她满腔遗憾,说没有红梅的冬天是苍白的。
就在与他话别后的第七日,她院中的寒梅竟再度盛开,红意满园。
吕羽蔷穿梭梅园喜不胜收赏梅时,封容瑄顶着一头白雪惊喜跳到她面前,问她喜欢不喜欢。
原来为救活她这满园寒梅,他缠着宫中花匠移来数百绽放的新梅。
他趁吕羽蔷睡时连夜种下,双手都冻得生了疮。
在他抑不住的咳嗽声中,吕羽蔷抽抽噎噎,怨他愚笨,几株花而已,来年再开便是。
不知觉间,湿润的红梅飘落手心。
她再抬眸,只见满园红意,寒梅绽放。
真美啊。
远处,一行婢女身影缓缓行过,其中一人低声道:“仔细些,这些寒梅是封相亲自带人养活的,可不能再被冻坏了。”??
吕羽蔷的心好像被一根细细的丝线扯住了。
是他?
然而,下一瞬就听身旁婢女附和:“封相对雪芙小姐真好。”
“雪芙小姐明日在家中设梅花宴,封相便亲自照料宫中寒梅,要明日折了去做贺礼呢。”
夜风凄冷,寒意凛凛。
吕羽蔷心上的风雪渐起。
那年吕雪芙又哭又闹要折吕羽蔷院中的梅,吕羽蔷拦住她。
她啼哭不止,爹娘便罚吕羽蔷跪祠堂,任她去采撷。
封容瑄站在吕羽蔷院中,拦她:“阿蔷,有我在,便不会让任何人折你一株寒梅!”
这般失礼,回去封将军打了他九十九鞭。
可第二天他仍守在吕羽蔷梅院门外,不让吕雪芙靠近她的梅。
而如今,他却为她折遍满京寒梅。
小春为吕羽蔷紧了紧身上的大氅。
她敛下眸:“回寝殿吧。”
风雪落了一夜。
翌日,封容瑄的车轿侯在了吕羽蔷殿外,他是来替吕雪芙来接她去梅花宴的。
他不容吕羽蔷拒绝,漠声里带着威压:“请太妃上轿。”
“莫要辜负雪芙心意。”
他那双冷凛的眼睛看着她。
大有一副,她不去他就不走的姿态。
看来不得不去走一遭了。
垂眸,吕羽蔷看见他换下了那双旧靴,取而代之的是一双褐色蟒靴,吕羽蔷一眼就能认出来是吕雪芙做的。
她的针脚还是吕羽蔷教的。
上轿后,吕羽蔷靠着软垫,看着窗外缓缓倒退的素景。
突然,一声尖锐的马嘶划破空气。
一辆失控的马车如脱缰的野马般朝着轿子猛撞过来。
吕羽蔷心下一沉暗暗抓紧了身下的软垫,眼看马车即将相撞,她本能的害怕闭上了眼。
然而,预料的惨烈并没有到来。
她惊魂未定地睁开眼睛。
只见封容瑄牢牢扯住失控马车的缰绳,手掌鲜血汨汨而出。
是他,救了她。
吕羽蔷喉间哽涩:“封容瑄……”
然而,他没看吕羽蔷一眼,只是沉着一张脸,吩咐侍卫:“好好驾车,本相赠的礼品若是损坏,拿你们是问!”
她的唇角,瞬间勾起嘲讽的弧度。
一刻钟后,抵达吕府。
小春扶她下轿时,不由感叹:“好气派啊。”
吕羽蔷抬眸看去,吕府张灯结彩,锣鼓喧天,绸缎从门楼一直挂到院墙,好不热闹。
父母哥哥也候在了门前。
所有人都欢欣雀跃,只有吕羽蔷心中蓦地涌上悲凉。
她嫁入皇宫时,仅仅一顶未加装饰的红轿子。
无父母相送,无兄长扶轿,就连婚嫁的仪式母亲都没为她准备。
吕羽蔷艰涩地敛了眸,围观的百姓的话更是刺入吕羽蔷心脏:“这女儿都要死了,怎么全家还喜笑颜开的。”
“恭迎太妃回府!”
爹娘虚以为蛇着,客套话说了一箩筐,竟也只问一句殉葬事宜是否妥帖。
吕羽蔷实在不愿周旋,找了借口自己一人闲逛。
在吕府里漫无目的地走着,每到一处,记忆就如潮水般涌来。
坏了一角的石墩子,她曾经不小心磕到过,封容瑄得知后,便立刻派人将周围的石墩子全都包上了柔软的棉布,生怕她再受伤。
还有后院的那棵槐树,曾经她的风筝挂上树梢,怎么取也取不下来。
封容瑄就立在墙上笑,可次日他却亲手为她做了好多风筝,他说取不下来便不取了;
看见了膳房,她便想起。
有一年京中传她和多名公子有染的谣言,爹娘不准封容瑄入府,也不准她出府。
她郁闷一天没吃饭,封容瑄就藏在潲桶中,进府逗她开心。
……
一幕幕,交织在吕羽蔷眼前。
许久,她才收回思绪,缓缓回到宴厅。
刚一进去,就听见贵女们压低的议论声。
“当初相爷落难,她拜高踩低嫁入皇宫,如今落了个殉葬的下场,薄情人罪有应得。”
“我要是她,肠子都悔青了。”
“……”
听着这些刺耳的话,吕羽蔷心底并无波澜。
世间多憾事,本就难得圆满。
吕羽蔷抬脚正要进去,身后却传来一道熟悉清沉的声音。
“吕羽蔷,所以,你后悔了吗?”
吕羽蔷愕然转身,却正好对上封容瑄墨色翻涌的眸,他站在殿外,一脸醉意,眸底浮动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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