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必须跟我回家住。”

陈淑琴站在院子当间,迎着落日的余晖,一字一句地对李大田说。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砸在了李大田那常年被猪哼声充斥的耳朵里,嗡的一声。

李大田僵在原地,手里还提着半桶冒着热气的猪食。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她头发有点乱,眼圈发红,但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他,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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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李大田是个光棍,快四十了,还跟老娘住在一个院里。

村子不大,叫李家洼。

李大田不是李家洼最穷的,但绝对是日子过得最糙的。

他家三间土坯房,一个大院子,院子的大半边,都让他用砖头和水泥隔成了一排排的猪圈。他养了二十多头猪,有公有母,有大有小,这是一家人的嚼谷,也是他全部的家当。

因为常年跟猪打交道,他身上总有一股洗不掉的饲料味。人也长得黑壮,嘴笨,见了生人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只会咧着嘴憨笑。

老娘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唯一的念想,就是能在闭眼之前,看着儿子娶上媳-妇。她每天吃饭的时候,都要在饭桌上念叨一遍。

“大田,你看看你,快四十的人了,整天就知道喂猪。那猪能给你当媳-妇吗?能给你生娃吗?”老娘用筷子敲着碗沿,唾沫星子横飞,“你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我图啥?我不图你大富大贵,就图老李家有个后,我到地底下,也好跟你爹交代。”

李大田就埋着头,大口大口地扒拉着饭,不吭声。

老娘看他那闷葫芦样,气就不打一处来:“你倒是说句话啊!隔壁的淑琴,多好的一个女人,人勤快,长得也周正。她男人走了快两年了,一个人带着个娃,多不容易。你要是……”

“吗!吃饭!”李大田猛地抬起头,打断了她的话。

老娘被他吼得一愣,嘴巴张了张,最后叹了口气,也低头吃饭了。

老娘嘴里的淑琴,就是陈淑琴。她家就在李大田家隔壁,两家院子就隔着一道半人高的土坯墙。

陈淑琴确实是个好女人。李大田见过她天不亮就起床,在院子里磨豆浆,也见过她顶着大太阳在地里锄草,汗水把她的后背都浸湿了。她很少笑,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但对她那个五岁大的儿子亮亮,却是说不出的温柔。

有时候,李大田在猪圈里忙活,一抬头,就能看见陈淑琴在隔壁院子里晾衣服。阳光照在她身上,能看见她额前细细的绒毛。李大田的心就会没来由地跳一下,然后赶紧低下头,更使劲地铲猪粪,仿佛这样就能把心里的那点念想给一起铲掉。

他也觉得自己配不上人家。

人家虽然是寡妇,但以前也是城里工厂的正式工,是因为男人出事了才带着孩子回村的。她男人留下的那几间砖房,是村里除了村长家之外最气派的。而自己呢?一个浑身猪屎味的穷光棍,兜里掏不出几个钱,拿什么去想人家?

02.

转机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午后。

那天刚下过一阵雨,空气里混着泥土的腥气和青草味。李大田正光着膀子,费力地把一头刚成年的母猪往空圈里赶,打算把它和种猪分开。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是陈淑琴。

她穿着一件蓝色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了胳膊肘,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她看见李大田光着上身,愣了一下,脸颊有点发红,很快又把目光移开了。

“大田,忙着呢?”

李大田也有些慌乱,抓起搭在墙头的旧背心胡乱套在身上,结结巴巴地问:“淑……淑琴,你咋来了?有事?”

“嗯,”陈淑琴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那头正哼哼唧唧的母猪身上,“我家那头母猪……发-情了。想……想借你家的公猪配个种。”

在农村,这不是什么稀奇事,谁家缺了种猪,都会去别家借。但这话从陈淑琴嘴里说出来,李大田的心跳还是漏了半拍。

“哦……哦,行,没问题。”他赶紧点头,指着旁边一个单独的猪圈,“我家的‘黑旋风’就在那儿,是最好的种猪,一窝能下十几个崽。”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脸颊发烫。一个大男人,跟一个年轻寡妇,讨论公猪母猪的,怎么想都觉得别扭。

陈淑琴似乎也有些不自在,她点点头:“那……那我现在就把我家的猪赶过来?”

“我帮你。”李大田抢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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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着陈淑琴来到隔壁院子。陈淑琴家的猪圈比他家的干净多了,只有一头老母猪和几只半大的肉猪。那头老母猪正焦躁地在圈里打转,屁股通红。

两人一前一后,连赶带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头不情不愿的母猪弄进了李大田家的院子。

接下来,要把母猪赶进“黑旋风”的猪圈。那头母猪似乎有些怕生,在院子当间停下,任凭李大田怎么推搡,就是不肯挪动半步。

“我从前面引它。”陈淑琴说着,绕到了母猪的前面,学着猪叫,想把它引过去。

地刚下过雨,院子里湿滑泥泞。陈淑琴光顾着引猪,没注意脚下,一脚踩在了一块烂泥上,脚下一滑,惊呼一声,整个人就往后仰倒下去。

“小心!”

李大田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当时他也没想那么多。

李大田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陈淑琴也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院子里,只有两头猪不明所以地哼唧着。

“我……我没事。”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陈淑琴。

她挣扎了一下,她低着头,不敢看李大田,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的衣服。

李大田也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最后,还是那头母猪打破了尴尬。它大概是闻到了“黑旋风”的气味,自己哼哼着,走进了那个猪圈。

“猪……进去了。”李大田结结巴巴地说。

“嗯,”陈淑琴低声应了一句,不敢抬头,“那……那我先回去了。谢……谢谢你。”

说完,她逃也似的,快步走出了李大田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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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之后,一连好几天,李大田都有些魂不守舍。

喂猪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走到那道半人高的土坯墙边,往隔壁院子里瞅。

但陈淑琴像是故意躲着他一样,他好几次都只看到她家那个小院门紧紧地关着。

他的脑子里,总是反复出现那天下午的场景。

连老娘都看出了他的不对劲。

“大田,你这几天是咋了?喂猪把魂喂丢了?”饭桌上,老娘给他夹了一筷子咸菜,“前天让你去镇上买盐,你给忘了。昨天让你修一下屋顶漏雨的地方,你也没动。你到底在想啥?”

李大田扒拉着饭,含糊地说:“没想啥,就是天热,心里烦。”

他不敢说实话。

这天,他去村东头的小卖部买烟。小卖部的老板老王头是个闲不住的碎嘴子,谁家有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李大田刚进门,老王头就冲他挤了挤眼,压低声音说:“大田,可以啊你。真人不露相啊。”

李大田一愣:“王叔,你说啥呢?”

“还装!”老王头嘿嘿一笑,指了指隔壁的方向,“淑琴家的母猪,都跑到你家猪圈里去了。”

李大田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像是被人当众扒了裤子。他把钱拍在柜台上,抓起烟,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李大田心里又气又闷。他气那些人嘴碎,嚼舌根子。也气自己没本事,没能耐,活该让人看不起。如果他有钱,盖了新房,开了小车,谁还敢拿他开这种玩笑?

04.

半个月,一晃就过去了。

李大田以为,陈淑琴不会再来找他了。出了那样的事,她肯定会想尽办法和村里所有的男人都划清界限。

可这天下午,她又来了。

她还是穿着那件蓝色的确良衬衫,但人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她站在院子当间,开门见山:“大田,没配上。我家那头猪……没怀上。”

李大田“哦”了一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正想说一句“没事,下次再试”,陈淑琴却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就那么站着,看着李大田,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看得李大田心里发毛。

“大田,”陈淑琴忽然往前走了一步,鼓起了巨大的勇气,直视着他的眼睛,“我今天来,其实不是为了猪的事。”

李大田的心猛地一跳。

陈淑琴的脸颊泛起一抹红晕,但眼神却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种灼人的热度。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我……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像一道旱天雷,毫无征兆地在李大田的头顶炸响。他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手里拿着的用来清理猪圈的铁耙“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喜欢他?陈淑琴喜欢他?

“淑琴,你……你别跟我开玩笑了。”他的声音干涩,结结巴巴,连自己都听得出来那份底气不足,“我……我就是个养猪的,又穷又脏……我配不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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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他手足无措、拼命贬低自己的样子,陈淑琴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没有因为他的拒绝而退缩,反而又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

“我没开玩笑。”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却无比坚定,“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是个好人。村里那些男人,有的嘴碎,有的手脚不干净,有的看我的眼神……让我害怕。只有你,不一样。”

“正因为我喜欢你,也因为我知道你是个值得信赖的好人,我今天才只能来找你。”

她的眼泪终于滑落下来,那份故作的坚强,在这一刻彻底瓦解。她看着他,声音里充满了哀求:“大田,求求你,帮帮我吧。我真的……太累了。”

她那句“我喜欢你”,还像烙铁一样烫在李大田的心上,让他晕头转向。

而她此刻这副梨花带雨、无助哀求的样子,更是让他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又疼又闷。他想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想跟她说不管什么忙他都帮。

可还没等他开口,陈淑琴就说出了一句让他魂飞天外的话。

“我需要你……搬到我家去住。”

李大田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啥?去……去你家住?”

一个喜欢自己的女人,一开口,不是让他请吃饭,不是让他送东西,而是让他直接搬进她家?这……这比天方夜谭还离谱!

“你疯了?”他失声叫道。

“我没疯。”陈淑琴的表情却异常的认真,她看着他震惊的样子,一字一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大田,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但你相信我,我只能这么做。”

她似乎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声音放得更低,几乎像是在耳语:“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但是,在我告诉你真正的原因之前,你必须先答应我。就当……就当是看在我喜欢你,看在我走投无路的份上,先答应我,行吗?”

她伸出手,似乎想去拉他的胳膊,但又停在了半空中。

“答应我,大田。等到了我家,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我保证。”

一阵急促的心跳声,在李大田的胸腔里擂鼓般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