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说的……都是真的?”

桂花的声音发颤,手里的粗瓷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黄土地上,那个疯了二十五年的母亲,此刻正坐在炕沿上,眼神清明,缓缓地讲述着一个属于北京“王府四合院”的陈年往事。

为了这个听上去像天方夜谭的故事,姐弟俩卖掉了家里两头猪,揣着一沓揉得皱巴巴的钱,踏上了去往北京的火车。

他们要寻找一个叫“建国路23号”的地方,寻找一个素未谋面的“舅舅”......

01

黄土塬的风,像一把钝刀子,刮在人脸上,不疼,但磨得人心慌。

李家沟是这片塬上最穷的一个村,沟沟壑壑的,种点玉米谷子,全看老天爷的脸色。李大壮的家,在村子最里头的半坡上,一个住了几十年的旧窑洞。窑洞口被风雨侵蚀得发黑,像一张沉默的老人的嘴。

天刚蒙蒙亮,大壮就起了。他光着膀子,露出被太阳晒得黝黑发亮的肌肉疙瘩,担起两只半人高的木桶,一步一滑地往沟底的水泉走。扁担压在肩膀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在这寂静的山沟里传出老远。

水担回来,院里那口大水缸满了,水面晃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二十六岁的男人,看着像三十好几,眼角的褶子,是愁出来的。

姐姐李桂花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她比大壮大三岁,人瘦,但手脚麻利。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蜡黄的脸。

“大壮,水担满了就赶紧去地里看看,别让野猪崽子给拱了。”桂花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大壮“嗯”了一声,抄起墙角的锄头,没多说一句话,就出了门。

姐弟俩一天说不上十句话,但心里都有数。

窑洞最里头那间,常年拉着一块厚厚的土布帘子。帘子后头,住着他们的娘。

娘已经痴痴呆呆二十五年了,从大壮记事起,她就是那个样子。要么坐在炕头发呆,一坐就是一天,眼睛直勾勾的,不知道在看啥;要么就突然嘿嘿傻笑,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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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喝拉撒,全靠桂花伺候。

中午,桂花把一碗煮得烂烂的糊糊端到娘跟前,用勺子一口一口地喂。娘不张嘴,糊糊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破旧的衣襟上。

“娘,张嘴,吃了才有劲。”桂花耐着性子哄,就像哄一个孩子。

娘的眼睛动了动,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懂,只是直愣愣地看着桂花。

大壮坐在门槛上,默不作声地啃着手里的玉米面窝头。窝头硬得硌牙,他就着一碗凉水往下咽。他的眼光,从不往帘子那边瞟。不是嫌弃,是怕看。一看,心口就堵得慌。

因为这个娘,桂花的婚事拖到了二十九,十里八乡的,谁家愿意娶个媳C妇,还捎带一个疯婆婆?

因为这个娘,大壮想娶的邻村姑娘,人家爹娘上门来看了一眼,回去就托人传话:除非李家那个疯婆子死了,不然这门亲事想都别想。

下午,村里的王媒婆扭着腰,一脸笑地进了院子。

“桂花,大壮,忙着呢?”

桂花赶紧擦了擦手,搬了个小板凳出来,“王婶,快坐。喝口水。”

王媒婆眼光在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个紧闭的布帘子上,脸上的笑收敛了些。

“是这么个事,”她清了清嗓子,“邻村的张屠户,你们知道吧?他家大儿子,三十了,前头那个媳妇跟人跑了。我看他对你家桂花,好像有点意思……”

桂花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大壮停下了手里的活,站了起来,眼里闪过一丝光。

就在这时,帘子后头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笑声,紧接着是“砰砰”的撞墙声。

王媒婆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她尴尬地站起来,“那个……我就是来问问,你们……你们心里有个数就行。我家里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几乎是逃一样地出了院子。

院子里又恢复了死寂。

太阳慢慢地落下去,把远处的山染成了一片昏黄。

晚上,姐弟俩坐在小饭桌上,对着一盘咸菜,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桂花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哥,我想好了。”

大壮抬起头。

“开春,我跟村里人去北京,当保姆。”

大壮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胡说啥!你一个女的,去那么远的地方?”

“我不去怎么办?”桂花的声音大了起来,带着哭腔,“你都二十六了!再过几年,谁还愿意嫁给你?我去挣钱,给你攒彩礼,给你盖新房!不然你这辈子就打光棍吧!”

大壮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咸菜盘子都跳了起来。

“我不用你管!”他吼道,眼睛通红。

吼完,他又泄了气,一屁股坐回板凳上,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一个大男人,就这么哭了。

桂花也哭,哭得没有声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桌面上。

这个家,就像一潭死水,看不到一点波澜,也看不到一点希望。

02

日子,还是一天一天地过。

桂花说要去北京的事,大壮没再提,但桂花开始默默地收拾东西了。一件旧衣裳,翻来覆去地洗,叠得整整齐齐。

大壮看在眼里,心里像被石头压着,嘴上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能更卖力地干活,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家,好像要把自己累垮了,就不用去想那些烦心事。

这天晚上,下起了雨,雨点子不大,但很密,打在窑洞顶的杂草上,沙沙地响。

窑洞里点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灯芯烧得有点长,冒着黑烟。

桂花在灯下给大壮缝补一件褂子,针脚很密。大壮坐在小板凳上,编着准备开春拿去集市上卖的柳条筐。

娘坐在炕角,还和往常一样,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突然,娘开口了。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但异常清晰。

“水……”

姐弟俩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二十五年了,娘除了傻笑和胡言乱语,从来没说过一个清楚的字。

桂花反应最快,她扔下针线,赶紧倒了一碗温水,送到娘嘴边。

“娘,你……你想喝水?”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娘没有接碗,而是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桂花,又慢慢转向大壮。那眼神,不再是空洞和迷茫,而是……清醒的。

她慢慢地打量着窑洞里的一切,墙上挂着的干玉米,角落里堆着的杂物,还有灯下坐着的两个孩子。

“我……这是在哪儿?”她又问,声音里充满了困惑。

大壮“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手里的柳条都掉在了地上。他死死地盯着娘,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娘,你……你不认识我们了?”桂花的声音带着哭腔。

娘的目光又回到桂花脸上,她看了很久,眼神从陌生,到疑惑,再到一丝痛苦的挣扎。

“你们……是我的孩子?”

“是啊!娘!我是桂花,这是大壮啊!”桂花再也忍不住,扑到炕边,放声大哭。

大壮的眼圈也红了,他走过去,在炕边蹲下,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娘。”

娘伸出一只干枯的手,颤抖着,想要去摸桂花的脸,又好像不敢。

“我……我叫什么?”她问。

这个问题,让姐弟俩都愣住了。

他们只知道她叫“娘”,村里人都叫她“李家的疯婆子”。她的名字,连过世的爹都很少提。

“爹……爹好像叫过你……玉兰?”桂花不确定地说。

娘摇了摇头,眼神变得很远,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不。”她轻轻地说,“我不叫玉兰。我叫王素云。”

王素yun。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姐弟俩死水一般的心里。

接着,王素云说出的话,更是像一道惊雷,劈在了窑洞里。

“我不是这里的人。”她看着窑洞顶,一字一句地说,“我家在北京,建国路23号,是个王府四合院。我还有个哥哥,叫王国梁,他比我大十岁……算算日子,他今年……该有六十九了。”

窑洞里死一般地寂静,只有外面的雨声和煤油灯燃烧的“滋滋”声。

大壮第一个反应过来。

“娘,你是不是又犯糊涂了?说什么胡话呢?”他皱着眉,觉得娘只是换了一种新的疯病。北京?王府四合院?那是什么地方?离他们这山沟沟,比天还远。

“我没胡说!”王素云的声音突然变得激动起来,她抓住桂花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年我二十岁,去街上买东西,就被人从后头打晕了。醒过来的时候,就在一辆颠簸的破车上……后来,就被卖到了这个村子,卖给了……你们的爹。”

“卖”这个字,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桂花的心里。

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她很小的时候,大概五六岁。有一天晚上,爹喝醉了酒,抱着她,一边哭一边说胡话。

“桂花啊……爹对不起你娘……爹不是东西……当初就不该为了那几袋子粮食,把她买回来……害了她一辈子,也害了你们一辈子……”

那时候她小,听不懂。但“买”这个字,她记住了。

现在,娘的话和爹当年的酒话,像两块残缺的瓦片,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桂花的心,狂跳起来。

她看着娘清醒而痛苦的眼神,又看了看一脸不信的哥哥。一个念头,像一棵疯狂的野草,在她心里猛地长了出来。

万一……万一娘说的,都是真的呢?

03

娘清醒了。

这个消息,并没有在李家沟引起什么波澜。村里人见了面,也就是随口问一句:“听说你娘好了?”

在他们看来,一个疯了二十五年的人,就算是好了,又能怎么样呢?日子还不是照样过。

但对李家姐弟来说,天,已经变了。

王素云不再是那个呆滞的泥塑了。她会说话,会走路,还会自己吃饭。只是她的话很少,大部分时间,还是坐在炕上,望着窗外发呆。

她的眼神,不再空洞,里面盛满了悲伤和迷惘。

她会拉着桂花的手,反复问:“我真的……在这里待了二十五年?”

每当这时,桂花都只能含着泪点头。

大壮依然觉得这事不靠谱。他宁愿相信这是娘的新病症,也不愿去相信那个遥远得像传说一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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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四合院?哥?”他跟桂花私下里说,“姐,你别跟着娘一起犯糊涂。咱就是个刨土的命,别做那一步登天的梦。”

“可万一是真的呢?”桂花红着眼眶,固执地说,“哥,你忘了爹喝醉了说的话吗?他说娘是‘买’来的!你想想,一个好人家的姑娘,怎么会被卖到咱们这山沟里?肯定是出事了!”

大壮沉默了。爹当年的酒话,他也隐约记得。

“那又怎么样?”他闷声说,“都过去二十五年了,北京那么大,人海茫茫的,上哪儿找去?”

“建国路23号!”桂花的声音提了起来,“娘把地址都说出来了!还有舅舅的名字,王国梁!哥,这不是瞎编的!”

“谁知道是不是她听来的疯话。”大壮还是不信。

“那我们就去问问!”桂花抓住了大壮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大壮,你不是有个同学在北京打工吗?叫……叫赵铁柱那个!你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去帮咱们问问,到底有没有这个地方,到底有没有这户人家!”

打电话。

对李家沟的人来说,这是件大事。村里只有村长家有一部摇把子电话,打一次长途,贵得吓人。

大壮犹豫了。他怕,怕问出来的结果是假的,那桂花心里刚燃起来的这点火苗,就彻底灭了。那比一开始就没有希望,更折磨人。

“哥!”桂花看出了他的犹豫,声音里带了哀求,“就算是为了我,你去问一次,行吗?要是假的,我……我就认命了。我马上去收拾东西,开春就去北京当保姆,再也不提这事了。”

看着姐姐通红的眼睛,大壮的心软了。

他咬了咬牙,“行,我去问。”

第二天,大壮揣着家里仅有的几张零钱,去了村长家。

电话摇了半天,才接通。信号“滋啦滋啦”的,很不清楚。

大壮对着话筒,把地址和名字吼了好几遍,对面的赵铁柱才听明白。

“建国路?好像听说过……是个老地名了。行,大壮,你等我消息,我下了工就去给你打听打-听。”

等待消息的这两天,比二十五年还漫长。

桂花坐立不安,一会去看看娘,一会又跑到院子门口张望。

王素云也变得很紧张,她不吃不喝,就坐在炕上,嘴里反复念叨着:“国梁,哥……你还在吗?”

大壮表面上装得不在乎,照样下地干活,但手里的锄头,好几次都差点砸到自己脚上。

第三天傍晚,村长家的半大小子跑来送信:“大壮哥,你同学来电话了!”

姐弟俩像被火燎了屁股一样,疯也似地往村长家跑。

大壮抓起电话,手心全是汗。

“喂?铁柱?”

“大壮啊!”赵铁柱的声音很大,带着兴奋,“我给你问清楚了!北京还真有条建国路,就在二环里头!我还特地跑了一趟,找到了那个23号!你猜怎么着?那真是个大院子,朱红色的大门,门口还有石狮子!气派得很!”

大壮的呼吸瞬间停住了。

“那……那院子里的人呢?”他颤声问。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大门锁着。不过我问了旁边的邻居,他们说,那院子确实姓王,住了好几代人了。我还旁敲侧击地问了问,说起二十多年前家里丢了个小妹子的事,你猜那邻居大爷说啥?”

赵铁柱故意卖了个关子。

“他说啥了?”桂花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他说,‘可不是嘛!听说当年王家的老太爷,就是因为这事给活活气死的!’他还说,他听院里一个老人提过,王家那闺女,就是被他们家那个不争气的上门女婿,也就是桂花她爹的祖上,给偷偷卖掉换钱了!”

电话这边,姐弟俩已经完全呆住了。

信息虽然有些出入,但核心的事实对上了!

娘说的,全是真的!

挂了电话,大壮站在村长家的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半天没动。

风吹过来,他觉得脸上凉飕飕的,一摸,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回到家,桂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王素云。

王素云听完,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然后,她捂着脸,发出了二十五年来第一声痛哭。那哭声,撕心裂肺,把这二十五年的痴傻、委屈、和思念,全都哭了出D来。

哭过之后,她抓住大壮和桂花的手,眼里是前所未有的光亮。

“带我回家。”她说,“带我……回北京。”

去北京。

两个字,像一座大山,压在了大壮的心头。路费,吃住,哪一样不要钱?

家里所有的积蓄,加起来不到五十块。

那天晚上,大壮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拿着一把杀猪刀,走进了院子角落的猪圈。

猪圈里,养着两头半大的猪。那是他准备攒着,过年卖了,给自己说媳妇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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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那两头猪,站了很久。

然后,他举起了手里的刀。

04

猪卖了,换了三百多块钱。

钱攥在手里,沉甸甸的,是这个家最大的一笔财富,也是去北京的全部希望。

出发前一天,桂花给娘和弟弟都换上了家里最好的衣裳。虽然打了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她自己,还是穿着那件旧褂子。

王素云像是换了个人,她不再沉默,眼神里有了神采。她坐在炕边,指挥着桂花收拾东西。

“那个红色的布包袱带着,那是我当年从家里带出来的。”

“还有那把梳子,木头的,上面刻着一朵云。”

这些东西,都是她疯癫时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桂花嫌脏,好几次想扔掉,都被她死死护住。现在才知道,那是她和过去唯一的联系。

离开李家沟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村里没人来送。

大壮背着一个大大的行囊,里面是三个人的换洗衣物和路上吃的干粮。桂花扶着娘,王素云一步三回头,看着那个她住了二十五年的破旧窑洞,眼神复杂。

从村里到镇上,要走几十里山路。

王素云身体虚,走一会就喘得厉害。大壮二话不说,蹲下身子。

“娘,我背你。”

王素云趴在儿子宽厚而结实的背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这个陌生的儿子,给了她最踏实的依靠。

到了镇上,他们第一次坐上了长途汽车。汽车开动时,王素云紧张地抓住桂花的胳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黄土高坡,眼神里满是新奇和胆怯。

从汽车到火车,一路颠簸。

火车站里人山人海,到处都是嘈杂的声音。大壮紧紧地护着娘和姐姐,把装钱的布包死死地揣在怀里,警惕地看着周围每一个人。

他像一只来自深山的野兽,闯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浑身都充满了戒备。

桂花则显得从容一些,她耐心地去问路,买票,安排座位。离开大山的渴望,让她比弟弟更快地适应了这一切。

绿皮火车上,空气浑浊,充满了各种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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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素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飞逝的风景。从荒凉的黄土,到绿色的田野,再到密集的房屋。世界,在她的眼前,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变化着。

“树……不一样了。”她喃喃自语。

“北京的树,更高。”

她开始断断续续地,给姐弟俩讲起以前的事。

“我家的院子里,有两棵大海棠树,春天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

“我哥最疼我,我喜欢吃稻香村的点心,他每次发了饷,都会给我买。”

“我爹……他最喜欢听戏,总说我的嗓子好,像黄鹂鸟。”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姐弟俩的心里,描绘出一个他们从未想象过的世界。一棵有海棠树,有香甜点心,有慈爱父亲的世界。

那才是娘本该拥有的人生。

火车坐了一天一夜。

当广播里响起“旅客朋友们,前方到站,北京站”的声音时,车厢里所有的人都开始骚动起来。

大壮和桂花扶着王素云,随着人流,走出了车站。

一出站口,巨大的城市气息扑面而来。宽阔的马路,川流不息的汽车,高耸入云的楼房……

大壮彻底看傻了眼,他站在原地,张着嘴,半天没动。

王素云也呆住了,她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神里全是陌生。

“这……是北京?”她喃喃地问。

二十五年,这个城市,也早已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了。

桂花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赵铁柱托人捎回来的,上面画着一张简易的地图。

她定了定神,拉了拉还在发呆的弟弟。

“哥,别看了,咱们先找地方,去建国路。”

05

北京太大了。

大得让人心慌。

姐弟俩扶着娘,按照地图上的指示,在路边找到了公交车站。

他们从来没坐过这样的车,车门一开一合,跟怪兽的嘴一样。桂花壮着胆子,拉着娘和弟弟挤了上去。

车上的人很多,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他们。他们三个,穿着土气的衣裳,脸上带着风霜和迷茫,与这个光鲜亮丽的城市格格不入。

大壮的脸涨得通红,他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往前开,窗外的景象飞速变换。王素云的脸紧紧地贴在玻璃上,努力地在那些陌生的建筑里,寻找一丝熟悉的痕迹。

“过了这条河……就快到了。”她突然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桂花赶紧问司机:“师傅,请问建国路是不是快到了?”

司机师傅是个热心肠的中年人,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家人,点了点头:“对,下一站就是。你们去建国路干啥?探亲啊?”

“嗯,是。”桂花应着。

“建国路23号。”王素云在旁边小声地补充了一句。

“23号?”司机师傅愣了一下,透过后视镜又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变得有些古怪,“哦,23号啊,行,你们准备下车吧。”

车到站了。

他们下了车,站在路边。

眼前是一条安静的胡同,两边是灰色的砖墙和高大的槐树。和刚才的喧嚣相比,这里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王素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是这里……就是这里。”她指着胡同口,激动地说,“我记得这个路口,以前有个卖糖葫芦的。”

她挣开桂花的手,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大壮和桂花赶紧跟上。

胡同不长,走了没几步,一个朱红色的大门就出现在眼前。大门两边,蹲着两只饱经风霜的石狮子。门楣上,没有挂牌子,但那气派,那样式,和赵铁柱描述的,和娘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建国路,23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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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

二十五年的颠沛流离,两千多里的长途跋涉,终点,就在眼前。

桂花扶着娘,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王素云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扇门。

大壮的心,也“怦怦”地狂跳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

他想象着,待会儿推开门,会看到一个和娘有几分相像的老人。他该怎么开口?是该先叫一声“舅舅”,还是该先介绍自己的身份?

他说:舅舅,我们是王素云的孩子,我们带她回家了。

然后,那个叫王国梁的舅舅,会激动地抱住他们,会把他们迎进那个温暖的家,从此以后,娘再也不用受苦,他们也都有了依靠……

他伸出手,放在了那扇厚重的朱红色大门上。

门,并没有上锁。

他轻轻一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声,缓缓地向里打开。

可是,眼前荒唐的景象却瞬间让他愣在了原地。

桂花扶着娘上前一步,也被震惊了。

谁都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