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季风登陆的第三周,滨海市被泡在了一场永无止境的梅雨里。

潮湿的空气,黏稠的街道,仿佛连人心都快要长出霉斑。而比天气更令人压抑的,是笼罩在这座城市上空的恐惧。

“雨夜屠夫”。

市民们用这个简单粗暴的绰号,来定义那个神出鬼没的连环杀手。三周,三个雨夜,三名受害者。凶手用外科手术刀般精准的手法,在受害者家中将其杀害,并取走右侧的肾脏。

然而,这并不是案件最诡异的部分。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警方在整理卷宗时发现了一个无法理解的巧合:每一名死者,都在遇害前的24小时,主动给市警局打过一通报警电话。

电话内容风马牛不相及,从邻里纠纷到流浪猫狗。他们就像是算准了自己的死亡时间,提前与这个世界,开了一个最后的、血腥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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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滨海大学图书馆,三楼,社会学文献区。

方默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正一丝不苟地将一本本错放的图书,按照索书号重新归位。他的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与这排书架。

这里的安静、秩序和逻辑,是他三年前主动选择的避难所。

“方老师,有人找。”

同事小王的低语,打破了这里的宁静。

方默抬起头,顺着小王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穿着深色风衣的女人,正站在阅览区的入口处,浑身都散发着一股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干练与……血腥气。

是刑警。而且是刚从命案现场回来的那种。

方默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女人走了过来,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轻响,像秒表在倒计时。她摘下湿漉漉的帽子,露出一张素净但写满疲惫的脸。

“好久不见,方默。”市刑侦支队重案组组长,李慧。

方默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将最后一本书插回书架,推了推眼镜,转身道:“这里是图书馆,警官。如果你要借书,请去前台登记。”

他的语气,客气,但疏离。

“第四个了。”李慧没有理会他的冷淡,开门见山地说,“同样是雨夜,同样的手法,同样被取走了右肾。而且,死者昨天下午,也报了警。”

李慧死死地盯着方默的眼睛,试图从那片古井无波的镜片后,找到一丝熟悉的情绪波动。

三年前,方默曾是省厅最耀眼的犯罪心理侧写专家。他凭一杯咖啡,就能从嫌疑人的一个微小动作中,剖析出其全部的童年创伤。直到“红衣小丑”案,他那份被所有人奉为圭臬的侧写报告,出现了致命的偏差,导致三名警员在抓捕行动中牺牲。

从那以后,他就脱下了警服,躲进了这座图书馆,将自己也变成了一本被封存起来的、不再流通的旧书。

“李队,”方默的称呼,已经变成了最生分的“李队”,“我很遗憾听到这些,但我想,这应该不属于图书管理员的工作范畴。”

“她报警,是举报楼上的邻居噪音扰民。”李慧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无法压抑的颤抖,“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我们去邻居家调查,发现那家人上周就出国旅游了,家里根本没人!”

方默整理书架的手,停顿了百分之一秒。

“所有的报警电话,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第一起是举报非法占道经营,第二起是投诉小区里的流浪狗扰民,第三起是说怀疑有人偷窥……每一次,我们出警后都发现是误报,或者根本找不到事主。”

“这根本不是报警,”李慧的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和困惑,“这像是一种……仪式。一种死亡的预告。凶手在用这种方式,肆无忌惮地嘲笑我们整座警局!”

方默沉默着。他的大脑,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运转。

这不是嘲笑。嘲笑是给别人看的。而这种无法被外界理解的、逻辑不通的行为,更像是一种只属于凶手自己的、内在的心理需求。

他在完成一个只有自己能看懂的剧本。

“我需要你的帮助,方默。”李慧的语气,近乎请求,“我们毫无头绪。舆论压力快把我们压垮了。只有你,能看透这种疯子的心思。”

方默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的心思,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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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李慧最终还是离开了,只在方默的桌上,留下了一个牛皮纸袋。

方默没有碰它。

他像往常一样,整理图书,录入数据,指导学生如何使用检索系统。他努力用这些机械、重复的工作,来填满自己的大脑,不给那些血腥的细节留下一丝缝隙。

但“雨夜屠夫”的轮廓,却像水渍一样,蛮横地渗透了进来。

雨夜。这是一个典型的、充满仪式感的作案环境。雨水可以冲刷痕迹,也可以放大凶手内心的孤独和压抑。

手术刀。代表着冷静、专业,以及对人体的绝对掌控。凶手享受的不是施虐的快感,而是解剖的权威。

摘除肾脏。为什么是肾脏?是象征性的?还是功能性的?中医里,肾主恐。凶手是在摘除恐惧吗?还是,他需要肾脏,去完成某个更重要的“作品”?

最关键的,还是那个报警电话。

一通指向虚无的报警。

这绝不是巧合,也不是预告。如果凶手想预告,他会用更直接、更具戏剧性的方式。这种看似毫无意义的行为,恰恰说明,这个行为本身,对凶手至关重要。

“报警”,这个动作,是整个犯罪仪式不可或缺的一环。

为什么?

方默摘下眼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三年前,那个堆满了卷宗和尸检照片的办公室。那种被疯狂和恶意包裹的、令人窒息的感觉,再次袭来。

他不能再陷进去。

然而,当他晚上锁上图书馆大门,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时,冰冷的雨点,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

雨,又来了。

他撑开伞,看着湿滑的路面倒映着城市的霓虹,光怪陆离。他忽然想到,如果凶手的“仪式”是完整的,那么,今晚,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是不是已经有第五个“演员”,拨通了那通,通往死亡的电话?

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快步走回了图书馆。

深夜的阅览室,空无一人。方默打开桌上的台灯,昏黄的灯光,只照亮了桌前的一方天地。

他终究还是伸出手,打开了那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四名死者的资料,以及四段报警电话的录音拷贝。

他戴上耳机,点下了第一个音频的播放键。

一个中年男人有些含糊的声音,从耳机里传了出来:“喂,警察同志吗?我要报警,我们小区门口,有个卖烤串的,占道经营,油烟太大……”

声音很正常,没有任何被胁迫的迹象。

方默闭上眼睛,将自己代入到那个场景。一个普通的夜晚,一个普通的市民,打了一通普通的投诉电话。

但他,将在24小时后,死在自己的家中。

方默一遍又一遍地听着。他强迫自己忽略录音的内容,而去关注那些最细微的背景音、语气、停顿、呼吸……

就像三年前一样,他在一片信息的海洋里,寻找着那片不合逻辑的、属于魔鬼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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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两天,方默的生活被彻底割裂。

白天,他是彬彬有礼、一丝不苟的图书管理员方老师。晚上,他则变回那个与恶魔共舞的侧写师方默。

他将四段录音导入了电脑,用专业的音频软件,将它们转换成可视化的声谱图。

他发现了一个惊人的共同点:四名受害者,在报警时,都表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

他们的语速、心率(通过呼吸频率估算)、用词,都稳定在一个极小的区间内。这根本不像一个正常人,在表达不满或寻求帮助时的状态。

更像是……在背诵。

他们在念一段被提前准备好的台词。

这个发现,让方默的后背升起一股寒意。这意味着,凶手在杀人前,不仅与受害者有过接触,还成功地让他们,按照自己的意愿,打出了那通报警电话。

他是如何做到的?催眠?威胁?还是某种更高级的心理操控?

方默开始调查四名受害者的社会背景。他们职业不同,年龄各异,唯一的共同点是,社会关系都极其简单,近乎于孤僻。

独居,少与人来往。

这样的人,最容易成为心理操控者的目标。他们渴望被关注,哪怕这种关注是致命的。

方默的调查,完全是在警方的视线之外进行的。他依靠的,只有自己那颗曾经犯过错,如今却依旧敏锐的大脑。

他不敢将自己的猜测告诉李慧。

三年前的阴影,像一个诅咒。他害怕自己的每一个推论,都会再次将别人引向死亡。他必须找到一个绝对的、无法被推翻的证据,才能开口。

这种自我怀疑,是一种巨大的精神消耗。他开始失眠,靠大量的咖啡来维持白天的清醒。图书馆里那些排列整齐的、充满逻辑的书籍,也无法再给他带来内心的秩序与平静。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那个素未谋面的“雨夜屠夫”,一点点地,从亲手构建的避难所里,拖拽回那个充满血腥和疯狂的深渊。

一天下午,李慧又来找他。她的脸色更差了,眼中的希望,也已经被连日的徒劳消磨殆尽。

“我们查了受害者的通话记录和社交网络,在他们报警前的一周内,都和一个ID有过联系。”李慧递过来一张纸,“但这个ID是匿名的,服务器在境外,我们追查不到。”

方默接过纸,上面只有一个词——“信箱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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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信箱先生?”

这个名字,听起来不像是一个凶手的代号,反而像……某种客服或者心理热线。

“我们猜测,这是一个网络上的心理咨询师,或者某种地下组织的代号。”李慧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凶手可能就是通过这个身份,来筛选和接触受害者的。”

方默看着这个名字,陷入了沉思。

“信箱”,意味着倾诉和接收。“先生”,则是一种温和、可信赖的称呼。凶手在网络上,给自己构建了一个安全、无害的“人设”。

他不是在寻找猎物,而是在“吸引”猎物。

那些内心孤独、渴望被理解的人,会像飞蛾扑火一样,主动向“信箱先生”倾诉自己的烦恼和痛苦。而凶手,则从中挑选出他认为“值得”被自己“解脱”的目标。

那通报警电话,就是整个仪式的最后一步。是受害者,亲手为自己寄出的“死亡通知书”。

“这个方向,还是太宽泛了。”方默摇了摇头,“符合这个侧写的人,在滨海市,至少有上千个。”

李慧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她原本以为,这条线索,会是一个重大的突破。

“音频文件,还有别的发现吗?”她还是不死心地问道。

“暂时没有。”方默选择了隐瞒。在他没有找到那个“绝对证据”之前,他不能再给李慧任何不确定的希望。

李慧走后,方默再次将自己锁在了办公室。

他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一个瓶颈。他能分析出凶手的心理模式,却无法锁定他的具体身份。他缺少一个关键的、能将虚拟人格与现实身份连接起来的“锚点”。

他决定,放弃对录音“内容”的分析,转而专注于一个最容易被忽略,也最不可能被伪造的元素——背景音。

他将音频的增益调到最大,然后用降噪软件,一点点地滤掉受害者的人声。

耳机里,只剩下嘈杂的、无法分辨的电流声和环境噪音。

他听了整整一夜。耳朵因过度使用而嗡嗡作响,大脑也因为缺氧而阵阵刺痛。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在第四名受害者的那段录音中,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异样的声音。

那声音,混杂在窗外的雨声和房间的电器嗡鸣中,一闪即逝。

方默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立刻将这段只有不到半秒的音频截取出来,反复播放。

那是一种……类似金属摩擦的、带有特定节奏的声音。很轻,很细微,像……

像一个老旧的八音盒,在艰难地转动时,发出的声音。

他立刻调出前三段录音,用同样的方法进行处理。冷汗,顺着他的额角,一滴滴地滑落。

在那三段录音的背景音里,他也找到了同样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旋律碎片!

它就像是凶手的鬼魂,悄无声息地,在每一通死亡电话里,都留下了自己存在的证明!

凶手在与受害者通话时,他的身边,一直有一个八音盒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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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找到了!

这就是那个“锚点”!是凶手在自以为完美的犯罪中,无意间泄露出的、独属于他个人的“标签”!

方默用软件,将这四个旋律碎片,拼接在了一起。

一段简单、甚至有些幼稚的旋律,在办公室里响起。那旋律,莫名地,让他感到一阵熟悉。

他在哪里听过?

方默将这段旋律输入到网络上的音乐识别引擎里。屏幕上,搜索的进度条在缓慢地滚动。

几秒钟后,一个结果,弹了出来。

当方默看清屏幕上的标题时,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