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辛酉年间,杭州府余杭县有个叫王之臣的人,号小山,年过半百。原配妻子去世后,经媒人说合,续娶了本县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方二姑。

这方二姑生得花容月貌,原本待字闺中,家里要好好给她挑一个女婿的,只因当时京里传出消息,圣上要点选秀女,家家户户慌着把女儿嫁人,不管对方年纪大小、家境贫富,在这种环境下,王小山捡了一个大便宜,仅花了二十两彩礼就娶到了她。

王小山家里开着一家香烛纸马、油盐杂货的小店,娶亲时办酒席花了三十多两,又没了本钱添货,店里的货源不足,眼看就要撑不下去。方二姑看不过去,拿自己的衣衫首饰给丈夫周转,可当时物价飞涨,小店一天也就卖二三百文钱,仅够糊口,人情往来、冬夏衣裳、房钱日用,哪一样都难应付。

这一天,王小山跟方二姑叹气道:“如今店里这光景,怕是要关门了。”

二姑劝他:“懒店强如健汉,好歹开着是个门面,关了倒让人笑话。”

小山眼珠一转,凑到二姑耳边说:“左边邻居张二官,人称‘乖二官’,又风流又有钱,今年二十二岁,父母双亡,原定的亲事黄了,最近总往妓院里跑。我故意拉他来店里闲话,你在厨后给他丢个眼色,他见你标致,肯定动心。等他来撩拨你,我就跟他说借点银子周转,等挣了钱再还他。”二姑半信半疑:“他未必肯上当。”小山笑道:“你这等美人,谁见了都迷得五三倒四,他血气方气,怎么可能不上当!”

夫妻二人正在合计,张二官拿着一本话本走过,小山连忙叫住:“二官,借我看看这书!”二官笑着进店,把书放在柜上。这时,二姑在厨后露出半张脸,偷偷看了二官一眼。张二官见二姑生得标致,眼睛都直了,不住地往厨后瞟。小山假装没看见,翻着书闲聊,二官趁机跟二姑眉来眼去,心里早痒了。

二官打量着空落落的店面,问:“贵铺这阵子没人来买东西?”

小山叹道:“没货可卖啊!明年六月倒有个一百两的银会,可远水救不了近火。”

二官接口:“开店得有几百两本钱才像样,南北杂货都备点,自然就兴旺了。”小山立刻搭话:“我倒是懂行,就缺个合伙人。二叔你交游广,帮我寻一个?”二官眼睛一亮:“我正想弃文从商,不知你这行当好学不?”

小山拍着胸脯:“若二叔肯来,包你两年之内本利翻倍!”二官盯着二姑,笑道:“今日就定了,明日我带银子来,找两个中人立文书!”说罢,又给二姑丢了个眼色,才告辞离开。

小山乐坏了,二姑却提醒他:“张二官精明,肯定会去卜卦。大桥边有几家术士,你先去打个招呼,就说若有个姓张的来问合伙的事,不管卦象如何,都要说大吉,事成之后给一百文谢礼。”小山依言去了。

果然,第二天一早,张二官就去了大桥边陈家卜课。陈先生早得了嘱咐,起了一卦“天风姤”,连声说:“这卦好得没法说!财喜两旺,本钱稳赚,还有非常之喜!”二官喜滋滋地拿了卦纸,准时来到王家。

小山见他来,忙迎进去,二姑早已打扮得比昨日更俏丽,一双大红绣鞋衬着三寸金莲,看得二官心都酥了。二官拿出文房四宝:“陈家先生说十分大利,咱们今日就立文书!”小山赶紧应下,二姑在一旁娇声道:“既然如此,快买些物件,早早备酒!”二官听得心头发热,当即回家取银子。

小山正犹豫要不要等银子来再买东西,二姑把自己的两件衣服塞给他:“拿去当了买办,宁可丰盛些,别让他看出破绽!”小山当掉衣服,买了酒菜,二姑亲自下厨整治,不多时就摆了两桌齐整的酒肴。

没过多久,张二官带着母舅韩一杨(本县秀才)和朋友朱生员来了,还让老仆捧着装银子的拜匣。几人到店后坐定,韩一杨叮嘱小山:“舍甥年幼,全仗足下携带。”朱生员也说:“伙计如夫妻,和气为上。”小山说想开南货店,这几县的人买南货都得去杭州,在此开店准能赚钱。几人去看了右边的楼房,觉得适合堆货,二官还说要晚上在店里睡看管货物,把老仆张仁也留下帮忙。

韩一杨拿出合同稿,写着“有利均分,不得欺心”,小山看完誊写一遍,几人都画了押。张二官把三百两纹银交给小山,小山转手就给二姑藏了起来。众人入席饮酒,刚喝了没几杯,大桥边的陈卜士居然找上门来要那一百文谢礼。二官撞见,陈卜士急中生智:“我来买些纸马香烛,你们忙,我回头再来!”在场的人哈哈大笑。

天晚了,众人散去,张二官正要走,小山留住他:“如今是伙计了,不必客气,让你嫂嫂再备些酒菜,咱们再坐坐。”二官求之不得,跟着进了内屋。二姑点着红烛,留了些精致菜肴,见二人进来,假意要躲,小山拦住:“以后都是一家人,不必避嫌。”二姑上前叫了声“叔叔”,二官连忙回礼。

三人坐下喝酒,二官喝了两杯说要回去,二姑道:“侧楼上不是要安歇吗?今日是好日子,不如就搬来,省得日后麻烦。”小山也附和,二官立刻让老仆回家取铺陈。老仆把东西拿来铺好,自己去吃酒,小山和二官猜拳,没一会儿就醉得呼呼大睡。二姑扶小山上楼,下来时笑着对二官说:“叔叔没醉,怎么不吃了?”二官趁机拉住二姑的手:“嫂嫂陪我吃,才有兴致。”二姑假装躲闪,却被二官拉住一下手臂,在细细的腰肢上狠狠摸了一把,二人正调笑间,小山在楼上喊,二姑连忙跑了上去。

第二天,小山和二官带着银子去杭州进货,没几日,果品杂货就堆满了店,小店一下子兴旺起来。小山在门口收银子,二官在侧楼称果品,老仆张仁负责包裹,三人从早忙到晚,倒也没什么空暇。可二姑日日打扮得花枝招展,总偷偷看二官,二官心里痒,却因韩母舅曾告诫他“本钱在彼,性命所系”,不敢轻举妄动。

一日,二姑在果子楼下做红鞋,见二官忙得脚不沾地,笑着问:“叔叔果忙耶?”二官看她手里的鞋,回道:“嫂嫂针忙耶?”二姑道:“我来帮你。”二官笑道:“帮与贴一个道理。”二姑抿嘴笑:“《千字文》里说‘果珍李奈’,你先忙你的,晚上再跟你说。”当晚,二官真就把《千字文》串成一段笑话,第二天拿给二姑看,二姑看完笑骂:“你这油嘴,小心我拿给你哥哥看,说你要盗嫂!”二官忙告饶:“不过游戏而已,嫂嫂莫当真。”

转眼到了中元节,店里忙得不可开交。二官让张仁回家准备祭祖,二姑也在家忙了一天。晚上,小山拜了祖宗,摆了一桌酒请二官,二官在家忙完,洗了澡才来,连衣巾都没戴。小山说自己要上楼洗澡睡觉,让二官自便,二姑端了汤上去,又下来煎茶,说小山睡熟了,让女使三女在一旁陪着。

二官见时机来了,悄悄走到厨房,一口吹灭了灯。二姑刚要喊,二官一把搂住她:“怕嫂嫂动火,我帮你吹的。”二姑假意挣扎:“你这是要盗嫂!”二官笑道:“满拼二罪俱发,也认了!”原来二姑刚洗完澡,没穿裤子,二官也是只穿了袍子,里面挂着空档,如今奸情正浓,两人顺势在椅子上成了好事。

事后,二姑问:“你当初一见我就动心,怎么这一个月倒冷淡了?”二官叹道:“韩母舅劝我,说我是独苗,要保重身子,还说朱三与刘二姐的故事,我才不敢妄动。”二姑笑道:“他那是书生之见,生死穷通都是注定的,怕什么!”两人又缠绵了一阵,二姑才端着茶上楼,见三女睡在楼板上,小山鼾声如雷,便让三女去铺里睡,自己又下楼和二官说了会儿话,才各自歇息。

第二天晚上,二官想了个主意,半夜悄悄起来开了大门和中门,藏起几样细果,只留空盘在店里,然后喊:“大门响!”小山和二姑被惊醒,下楼一看,大门开着,细果没了,都吓了一跳。二姑道:“还好二叔警醒,不然都被偷光了!得有个正经人睡在店里才好。”小山便让二官在店后睡,自己去侧楼。

到了晚上,小山和张仁抬了两张春凳放在店后,二官悄悄跟二姑说:“半夜你悄悄下来,开了中门来会我。”二姑笑着应了。等小山在侧楼睡熟,二姑穿了小衣单裙,摸下楼来,见二官躺在春凳上,月光照得他身上那物直挺,顿时心热如火,脱了单裙就扑了上去。二官惊醒,笑道:“你这是盗叔,该叫起来!”二姑不答,两人在月光下缠绵,二姑感叹:“怪不得妇人要养汉,只守一个丈夫,哪知道这般美趣!”

事后,二官又设一计,悄悄开了后门将空果笼丢进溪里,让二姑把核桃倒在地上弄出响声。小山被惊醒,见后门开着,核桃撒了一地,果笼在溪里,又惊又怕。二姑道:“看来侧楼也不安全,还是让二叔回侧楼睡,你去店后吧。”小山依言,从此二官睡侧楼,小山睡店后,二姑和二官夜夜相会,再无阻碍。

转眼到了次年五月,二姑生下一个儿子,眉眼和二官一模一样。小山一看就急了:“去年七月我没和你同房,这孩子肯定是你和他生的!我不管!”二姑骂他:“你这呆东西,有了千金家事,就缺个儿子,别人帮你生了,你现成做爹,倒还挑三拣四!你想自己生,这辈子都别指望!”小山气得倒仰:“我又不是不能生!”

他想休了二姑,但以他的年龄家世,再也娶不到二姑这样颜色的女子,只好作罢,但二人为了这孩子,没少吵架,小山天天合计着要赶二官走,还不许二姑再和二官见面。

又到了中元节,小山去邻家喝酒,二姑才得以和二官相见。二姑道:“小山是我花烛夫妻,你是我儿女夫妻。当初是他让我引你上钩,后来又想赶你走。我攒了五六十两私房钱,你先拿去,夜里再悄悄来取些货物,在自家门口开店,张仁帮你。这家日后都是咱们儿子的,你看如何?”二官舍不得二姑,二姑又劝:“你去了,咱们晚上还能相会;留在这儿,反倒见不着了。”

二天,二姑跟小山说二官要散伙,要分六百五十两(三百两本钱,三百五十两利钱)。小山一听就急了:“哪有一千金!”二姑又说二官要请娘舅告状,还说小山当初没把一百两银会拿出来当本钱,出去会银也不上帐。小山怕吃官司,只好问二姑怎么办。二姑道:“还他二百两银子、二百两货物,省得闹到衙门丢人又花钱。”小山无奈,只好答应。

第二天,小山摆酒请了中人,兑了一百两银子,又开了二百两货物的帐,给了二官。二官还了合同,叫脚夫把货物运走,又进内谢了二姑,传了个情,才带着张仁离开。

当晚,小山自己看店,二姑抱着孩子睡在侧楼。二官的后门和二姑家的后门对着一条溪,他夜里悄悄走到二姑后门,见楼窗里有扇子摇动,知道是二姑,便敲门进去。二姑把五六十两银子给他,两人又缠绵了一夜。二官感慨:“无日不思,无夜不想,如今总算能常相会了!”二姑笑道:“你可别娶了媳妇忘了我。”二官道:“有子万事足,无妻一身轻,我再也不娶妻了!”

二官很快开了家新南货店,老主顾都来照顾他,生意比王小山的好多了。小山看着冷清的店面,又气又急,得了场寒热,医药无效,七天就死了。二姑没了主意,还是二官过来帮她料理后事,办得妥妥当当。

过了七天,二官请邻居做媒,要娶二姑。邻居劝二姑:“明公正气嫁人,没人敢说闲话,总比偷偷摸摸强。”二姑点头答应,二官下了彩礼,用一乘轿子把二姑接进门,两人拜了天地,成了正式夫妻。后来,两人把两家店并在一起,生意越做越大,成了长久夫妻。

王小山当初设美人局,想骗张二官的三百两本钱,没想到最后连妻子都赔了进去,自己落得个客死他乡的下场,真是“机关算尽太聪明,结果赔了夫人又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