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紫涵永远记得那个冬天的早晨。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她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靴在结冰的人行道上狂奔。
手中的咖啡早已洒了大半，棕色的液体在白色羽绒服上晕开难看的污渍。
电梯数字缓慢跳动时，她不停看着手机上的时间。
当打卡机发出刺耳的“嘀”声时，屏幕上显示着九点零五分。
就是这么短短三百秒，改变了她接下来整整一年的命运。
冰冷的电子提示音在空旷的大厅回荡。
她站在打卡机前，手指还停留在感应区上，整个人像被冻住一般。
赵波从总监办公室走出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在她手腕上的打卡机停留片刻。
“林工，这个月第三次迟到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整个办公区的人都听见。
几个同事假装埋头工作，余光却都瞥向这边。
林紫涵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把羽绒服上的咖啡渍往身后藏了藏。
她想起昨晚加班到凌晨三点修改的技术方案。
但赵波已经转身走回办公室，玻璃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财务小周悄悄走过来，往她手里塞了张纸巾。
“赶紧擦擦，赵总最近盯着考勤呢。”
林紫涵道了声谢，擦拭着羽绒服上的污渍。
她抬头望向窗外，乌云正层层压下来，像是要下雪。
工位上的日历显示着十二月十五日。
距离年终奖发放还有整整半个月时间。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在白雾中小声安慰自己。
“不过是五分钟而已。”
01
林紫涵坐在工位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显示器上密密麻麻的代码行如瀑布般滚动。
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拿咖啡，却摸到已经冰凉的杯壁。
助理小李抱着文件经过，好心地又接了杯热水放在她桌上。
“林工，赵总让你十点去他办公室一趟。”
林紫涵点点头，目光仍锁定在代码的逻辑漏洞上。
这是公司新接的智能安防系统，客户要求下周交付。
她已经连续加班一周修改核心算法。
窗外的雪终于下了起来，细碎的雪花沾在玻璃窗上。
九点五十分，她保存好最后一段代码。
起身时感觉一阵头晕，连忙扶住隔板站稳。
熬夜的后遗症开始显现，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对着黑屏的显示器整理了下头发和衣领。
镜子般的屏幕上映出她苍白的脸和浓重的黑眼圈。
经过项目组办公区时，几个同事正在讨论技术难点。
“这个加密模块总是报错，要不要问问林工？”
她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径直走向总监办公室。
赵波的办公室永远一尘不染。
红木办公桌上文件摆放得如同用尺子量过。
他正在批阅文件，金丝眼镜滑到鼻梁中段。
听到敲门声，他头也不抬地说了声“进”。
林紫涵在办公桌前站定，注意到他手边的考勤表。
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日期，包括今天早上。
墙上的时钟指向十点整，秒针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智能安防项目的进度怎么样？”
赵波终于放下钢笔，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他的目光透过镜片审视着她，带着惯有的严厉。
林紫涵简要汇报了项目进展和遇到的问题。
在提到某个技术难点时，她语速不自觉加快。
这是她最擅长的领域，眼中自然流露出光彩。
但赵波突然抬手打断了她。
“这些细节后续再谈，今天找你是为别的事。”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格推到她面前。
那是部门本月的考勤统计表。
她的名字后面跟着三个醒目的红色标记。
每个标记都对应着一次迟到记录。
最近的一个正是今天早上九点零五分。
表格最下方用加粗字体印着考勤管理制度。
其中一条明确规定：月度迟到三次以上者，将影响年终考评。
“公司最近在整顿纪律，你是技术骨干...”
赵波的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窗外雪越下越大，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
林紫涵却觉得后背泛起一丝凉意。
她想起上周末冒着暴雨来公司处理系统故障。
想起连续通宵调试代码的夜晚。
但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赵波最讨厌员工强调客观理由，这是全部门都知道的。
02
周五的部门例会气氛格外凝重。
赵波提前十分钟就坐在会议桌主位。
他面前摆着厚厚的文件夹，最上面是考勤表。
同事们陆续进来，都下意识避开那张表格。
林紫涵特意提前十五分钟到场。
她选了靠窗的位置，这样可以避免和赵波对视。
项目经理萧玉琼坐在她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脸色这么差，昨晚又加班到很晚？”
林紫涵勉强笑笑，打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赵波清了清嗓子，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
他先通报了几个项目的进展情况。
说到智能安防系统时，他特意看向林紫涵。
“这个项目能按期交付，林工功不可没。”
这是今天会议上唯一一句表扬。
林紫涵低下头，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动着。
她听见旁边同事小声的议论。
“看来赵总也不是完全不近人情。”
但接下来的话题转向，让所有人愣住了。
赵波打开投影仪，屏幕上映出考勤统计表。
每个迟到早退的记录都被放大标红。
会议室里响起细微的骚动，有人不自在地挪动身体。
“最近公司高层特别强调劳动纪律。”
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每个角落。
“特别是年终考评临近，更要加强管理。”
林紫涵感觉到不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握紧手中的笔，指节微微发白。
“比如本周一，就有员工迟到五分钟。”
赵波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她身上。
“虽然只是短短五分钟，但体现了工作态度。”
投影仪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配合着他的讲话。
窗外积雪反射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上投下条纹。
林紫涵盯着那些晃动的光斑，突然觉得呼吸困难。
她想起那天早上为了赶工，连早饭都没吃。
现在胃部开始隐隐作痛，像是有只手在拧。
萧玉琼突然开口打断赵波的讲话。
“赵总，技术部最近加班情况比较普遍。”
她说话总是温声细语，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
“是否可以考虑弹性工作制？比如...”
“公司制度必须严格执行。”
赵波直接打断她，语气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他关掉投影仪，会议室瞬间暗了下来。
只有应急灯绿幽幽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
03
年终奖发放日终于到来。
财务部提前一天发了邮件通知。
整个办公室都弥漫着隐秘的兴奋气氛。
同事们互相打听着彼此的奖金数额。
林紫涵却有些心神不宁。
她反复查看邮箱，确认没有收到任何通知。
直到下午三点，人力总监亲自来到技术部。
他手里拿着信封，面色凝重地走进赵波办公室。
玻璃隔断里，两人谈了将近半小时。
赵波送走人力总监后，站在办公室门口。
“林紫涵，来一下。”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部门都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带着各种猜测。
林紫涵起身时腿有些发软，差点碰倒水杯。
助理小李担忧地看着她，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总监办公室。
赵波示意她关门，隔断了外面的视线。
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白色信封。
很薄，不像装着奖金支票的样子。
赵波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先给她倒了杯水。
这个反常的举动让林紫涵心跳加速。
她注意到他今天没戴眼镜，眼下有深深的皱纹。
“公司今年效益不错，本来奖金预算很充裕。”
他开场白说得很慢，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林紫涵紧张地交握双手，等待下文。
“但是高层特别强调要严格执行管理制度。”
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那是年终奖核定表，她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应发金额栏写着令人惊喜的数字。
但下方扣减项目栏里，有一行刺目的红字。
“累计迟到五次，按制度扣减10万元。”
实际发放金额栏的数字，只剩下零头。
林紫涵怔怔地盯着那个数字，以为自己眼花了。
“这是按照新修订的考勤管理办法执行的。”
赵波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抬头看他，发现他移开了视线。
窗外传来同事们欢快的笑声，有人在讨论买车。
而她手里的这张纸，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却又重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我上周连续加班四天...”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沙哑。
“制度面前，没有例外。”
赵波打断她，把笔递过来，“签字吧。”
04
林紫涵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
她拿着那个薄薄的信封回到工位。
同事们还在兴高采烈地讨论年终奖用途。
有人提议下班后去庆祝，问她要不要一起。
她摇摇头，假装继续修改代码。
等所有人都离开后，她才允许自己哭出来。
眼泪滴在键盘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显示器的蓝光映着她通红的脸颊。
窗外夜幕降临，整层楼只剩下她一个人。
手机震动起来，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奖金发了吗？你爸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后面跟着医院收费单的照片。
她盯着那个数字，刚好是十万出头。
原本计划用年终奖支付父亲的手术费。
现在这一切都成了泡影。
她猛地关掉显示器，把脸埋进掌心。
走廊里传来保安巡楼的脚步声。
她迅速擦干眼泪，开始收拾东西。
电梯下行的过程中，她盯着跳动的数字。
脑海里闪过这些年为公司付出的点点滴滴。
连续三年优秀员工，五个重大项目的核心技术。
无数次深夜加班，节假日临时救场。
所有这些，抵不过五次迟到的记录。
电梯门打开时，她做了个决定。
从明天起，只做分内之事，不再多管闲事。
这个念头让她既轻松又沉重。
大厅的玻璃门映出她孤单的身影。
雪又开始下了，落在她没系围巾的脖颈上。
第二天上班时，她准时九点到达。
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提前半小时来预习工作。
同事讨论技术难题时，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有人来请教问题，她只回答最基础的部分。
赵波布置新任务时，她不再主动承担额外工作。
这种变化很细微，但萧玉琼第一个发现了。
午休时在茶水间遇见，萧玉琼试探着问:“最近是不是太累了？看你没什么精神。”
林紫涵搅拌着咖啡，礼貌地微笑。
“可能是没休息好，谢谢萧经理关心。”
05
新年过后，公司启动了“磐石”项目。
这是今年最重要的战略级项目，预算上亿。
赵波亲自挂帅项目经理，抽调各部门精英。
林紫涵凭借出色的技术能力入选核心组。
第一次项目启动会在大会议室举行。
长条桌旁坐满了总监级以上管理人员。
程建新作为分管副总亲自出席。
他讲话时目光扫过每个核心成员的脸。
“这个项目关系到公司未来三年的发展。”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林紫涵坐在角落里，安静地记录会议要点。
当讨论到系统架构时，她微微皱起眉头。
项目组提出的技术方案存在明显缺陷。
这个缺陷现在看不出来，但随着系统扩展...
她下意识拿起笔，想要在笔记本上标注。
笔尖触到纸张的瞬间，她又停了下来。
年终奖发放那天的场景浮现在眼前。
赵波那句“制度面前没有例外”言犹在耳。
她慢慢放下笔，把笔记本合上。
技术讨论环节，几个资深工程师激烈争论。
有人提出采用新型分布式架构，但风险较大。
赵波倾向于保守方案，这样能确保进度。
“林工对分布式系统最有研究，说说你的看法。”
突然被点名，林紫涵愣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看见赵波期待的眼神，程建新审视的目光。
也看见方案书里那个致命的设计缺陷。
会议室静的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我同意赵总的方案。”
她说完这句话，明显感觉到赵波松了口气。
但坐在对面的萧玉琼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作为资深项目经理，她似乎察觉到什么。
会后萧玉琼特意追上她，两人并肩走向办公室。
“刚才的架构讨论，你好像有话没说？”
走廊阳光很好，照在地砖上反射出光晕。
林紫涵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萧玉琼。
“方案是经过专家组论证的，应该没问题。”
她说话时避开对方探究的目光，转身离开。
06
项目进入详细设计阶段，林紫涵负责核心模块。
她严格按照需求文档编写代码，不多做一分。
有年轻工程师来找她讨论技术实现方案。
她只指出文档明确要求的部分，其他一概不提。
这天下午，她在测试环境发现一个严重问题。
按照现有架构，系统在百万并发时必然崩溃。
这个问题现在不会出现，因为测试数据量不够。
但项目上线后，随着用户增长，崩溃是迟早的事。
她盯着报错日志，手指在键盘上悬停良久。
最终只是简单记录问题现象，没有深入分析。
赵波召集核心组开会讨论测试情况。
他最近压力很大，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
“客户要求提前一个月交付，进度必须加快。”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几个老烟枪都在吞云吐雾。
林紫涵坐在窗边，悄悄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些许烟雾。
轮到她说测试结果时，她只汇报了基础数据。
关于那个致命隐患，她一个字都没提。
赵波满意地点点头，“看来架构很稳定。”
散会后，萧玉琼在走廊追上她。
“测试数据是否足够模拟真实场景？”
这个问题问得很巧妙，带着试探的意味。
林紫涵抱紧怀中的笔记本，指节微微发白。
她想起父亲手术费还差五万，想起要卖车的打算。
然后想起打卡机上那个刺眼的九点零五分。
“测试覆盖了需求文档的所有场景。”
她说完快步走向楼梯间，避免更多交流。
转角处听见萧玉琼轻轻的叹息声。
晚上加班时，整个楼层只剩她一个人。
显示器上的代码行如同瀑布般滚动。
她完美地实现了有缺陷的架构设计。
甚至比设计要求做得更加精致高效。
这就像给一座危房做了最豪华的装修。
她知道房子迟早会塌，但这不是她的责任。
手机响起，是医院催缴费用的短信。
她关掉屏幕，继续专注地敲击键盘。
夜色渐深，窗外城市的灯火绵延不绝。
07
项目进入攻坚阶段，全员进入996模式。
林紫涵依然准时上下班，到点就离开。
她的工作效率很高，总能按时完成任务。
但对超出范围的工作，她一律委婉推辞。
有次同事遇到棘手的技术难题，向她求助。
她只指出文档上写明的要求，不做额外建议。
那个同事加班到凌晨三点才解决问题。
第二天在食堂遇见，对方黑着眼圈抱怨。
“要是你肯帮忙，估计两小时就能搞定。”
林紫涵只是笑笑，低头继续吃饭。
赵波越来越焦虑，经常在办公室发脾气。
项目进度看似顺利，但总有种说不出的隐患。
有次他特意找林紫涵谈话，语气少有的温和。
“最近是不是对项目有什么顾虑？”
他给她泡了杯茶，动作显得有些生疏。
林紫涵捧着温热的茶杯，看着茶叶缓缓舒展。
她注意到赵波桌上的全家福照片换了新的。
小女孩笑得灿烂，应该是最近刚拍的。
“项目按计划进行，没什么问题。”
她最终这样回答，避开对方探究的目光。
程建新来项目组视察时，特意参观了测试中心。
大屏幕上滚动着实时数据，一切看起来很美。
他满意地拍拍赵波的肩膀，“看来进展顺利。”
林紫涵站在人群外围，安静地看着演示。
当演示到压力测试环节时，她的心跳突然加速。
测试数据只模拟了十万并发，远达不到真实需求。
她看见系统资源占用率已经接近临界值。
如果数据量再大一些，预警线就会变成红色。
但演示很快跳转到下一个环节，没人注意到这个细节。
晚饭时间，她独自在天台透气。
冬夜的风很冷，却让人格外清醒。
萧玉琼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
两人并肩看着楼下车水马龙，谁都没说话。
最后萧玉琼轻声说：“有时候我在想...”
她的话被突然响起的消防警报打断。
是测试中心误触了报警器，虚惊一场。
但林紫涵看见，赵波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最近似乎特别容易受惊吓。
08
项目上线前最后一周，问题开始集中爆发。
先是部分模块响应速度明显下降。
接着是数据库出现诡异的锁表现象。
技术团队连续通宵排查，却找不到根本原因。
林紫涵按照排班值夜，但只处理指定任务。
有工程师发现系统架构可能存在设计缺陷。
这个发现让整个项目组陷入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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