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说,你妈要来住多久?”我的声音有点发飘。
“让她在咱家住着呗,她一个人在老家待着也挺孤单的。”老公林磊的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不耐烦地说道。
我看着林磊那张写满不耐烦的脸,端着一碗刚盛好的汤,手抖得差点没把碗摔了。
这才刚过完年没几天。过年我妈来住了十天,这个男人就给我摆了十天的臭脸。
现在轮到他妈了,他居然能说得这么轻描淡写,理直气壮。
巨大的荒谬感淹没了我。
那天深夜,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从衣柜顶上拖下那个几乎没用过的行李箱。
拖动的声音吵醒了他。
林磊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床上弹坐起来,睡眼惺忪地吼我:“深更半夜的,你发什么神经?”
我没回头,也没理他,自顾自地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好,塞进行李箱。
林磊还在质问我,但我对他说出那句话之后,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01
那年腊月二十七,我妈给我打来电话,声音里透着喜悦,说她已经在来市里的火车上了,下午三点多就能到站。
我撂下电话,赶紧跑到厨房,林磊正哼着小曲儿,给他的宝贝盆栽浇水。
“老公,我妈今天下午就到。”我一边在他身边转悠,一边找机会开口。
林磊手里浇水的动作猛地一停,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今天?你不是说她二十九才动身吗?”
“她说提前一天票好买点。”我搓着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那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了下去。
他没再搭腔,把手里的水壶“哐”地一声重重放在窗台上,转身就进了卧室。
随着“砰”的一声甩门巨响,我感觉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凝固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好的预感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下午三点半,我在火车站出站口接到了我妈。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一只手提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巨大的蛇皮袋,里面塞得鼓鼓囊囊,全是老家的干货和土特产。
“妈,您这是把半个家都搬来了?怎么带这么多东西?”我赶紧跑过去想接过那个蛇皮袋,入手一沉,差点把我整个身子都拽过去。
“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自家晒的干豆角、腌的腊肉,城里买不到,给你跟小磊换换口味。”
看的出我妈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哎哟,这大城市就是不一样,站里的人跟赶集似的,看得我眼都花了。”
我搀着妈,母女俩一路说说笑笑回了家。可当我用钥匙打开家门的那一刻,所有的笑声都戛然而止。
客厅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林磊翘着二郎腿,陷在沙发里,正全神贯注地刷着短视频,手机里传出刺耳的笑声,可他本人连嘴角都没抬一下,更别说抬头看我们一眼。
“小磊啊,我来了。”我妈放下手里的东西,脸上努力堆起热情的笑容,主动打招呼。
“嗯。”林磊从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单音节,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手机屏幕。
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我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不知所措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您坐了半天车肯定累了,我先带您去房间把东西放下,歇口气。”我赶紧上前打圆场,拉着妈的胳膊就往客房走。
一进房间关上门,我妈就小心地拉着我,压低声音问:“小磊这是咋了?是不是公司里有啥不顺心的事?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你们了?”
“没有没有,您别多想,他就是工作压力大,这几天累着了。”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违心地替他开脱,“您先坐会儿,我去给您倒杯水,晚上给您做您最爱吃的红烧鱼。”
安顿好我妈,我关上房门,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客厅。林磊还是那个姿势,像长在了沙发上一样。
我压着火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妈大老远来的,你就不能好好跟她打个招呼吗?”
“我不是‘嗯’了吗?”林磊终于把头从手机里拔了出来,一脸的莫名其妙和不耐烦,“再说了,她要来怎么不提前多说两天?这说来就来,家里一点准备都没有。”
“我妈来看自己的女儿,还需要提前跟你预约打报告吗?”我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磊也站了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你知不知道马上过年了,家里一堆事儿,本来就够乱了,现在突然多个人,多张嘴吃饭,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我彻底愣住了。我怎么也想不到,我辛辛苦苦把我养大的亲妈,在他眼里,竟然只是一个“多张嘴吃饭”的累赘和负担。
晚饭的气氛,更是尴尬到能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
我妈系上围裙,在厨房忙活了半天,做了好几个她的拿手菜,还特意把我从老家带回来的腊肉炒了蒜苗。
“小磊,快尝尝这个,这是妈自己家猪肉腌的,香得很。”饭桌上,我妈满怀期待地给林磊夹了一大筷子腊肉。
林磊盯着碗里那块肥瘦相间的腊肉,眉头皱得更紧了:“妈,这东西看着也太油腻了,而且这么咸,医生让我饮食清淡,少油少盐。”
“哎呀,是我没想周到,那我下次做菜少放点盐……”我妈赶紧想把那块肉夹回来。
“算了算了,”林磊直接把碗推开了些,“我本来也吃不惯这些腌制的东西,你们吃吧。”说完,他扒拉了两口白米饭,就说吃饱了,起身进了书房。
我看着我妈脸上那瞬间褪去血色的尴尬,和那只悬在半空不知所措的手,心里像被无数根针细细密密地扎着。
她默默地把筷子收回来,在桌边反复搓着,嘴里不停地念叨:“都怪我,都怪我,也不知道小磊的口味变了……”
“妈,您别理他,他就是工作不顺心,拿咱们撒气呢。”我强颜欢笑,给我妈碗里夹了块鱼,“您快吃,多吃点,别管他。这鱼新鲜着呢。”
我妈点点头,可那块鱼肉在她嘴里,仿佛味同嚼蜡。她胡乱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说自己坐车累了,吃饱了。
我看着一桌子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心里五味杂陈。我妈从几百公里外的老家,辛辛苦苦背来的心意,在这个家里,却成了一种不被待见的麻烦。
晚饭后,我妈坚持要收拾碗筷。她在厨房里,把水龙头开得细细的,像一条线,生怕弄出一点动静。我想去帮忙,被她推了出来:“你去歇着,陪陪小磊,这点活儿妈自己能干。”
可就算她再怎么小心翼翼,林磊还是从书房探出头,一脸不爽地喊:“洗个碗叮当响的,能不能安静点?我这儿正忙着呢!”
我妈吓得手一哆嗦,一个盘子差点从手里滑下去。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迭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就好,我再小声点。”
她把水龙头拧得更小了,小到几乎快断流,洗刷的动作也变得更加缓慢和僵硬。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我妈在厨房里那个谨小慎微、甚至有些卑微的背影,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就滚了下来。
这是我的家啊,可我妈在这里,却像个小心翼翼的客人,不,甚至连客人都不如。
02
大年三十,本该是一年中最喜庆热闹的日子。但在我们家,空气却冷得像冰窖。
林磊从早上起来就拉着一张长脸,吃早饭的时候,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昨晚客厅电视开那么大声,吵得人一晚上都没睡踏实。”
我妈正喝着粥,闻言手一顿,连忙说:“哎呀,是我没注意,吵到你了。那我以后不看了,或者……我戴耳机看。”
可我们家,哪有什么给电视用的耳机?我看着我妈那副惶恐又认真的样子,心里堵得说不出话。
中午一家人准备包饺子当年夜饭。我妈兴致勃勃地提出,要包她最拿手的荠菜猪肉馅。
“咱们老家过年都兴吃荠菜馅,叫‘聚财’,图个吉利。”我妈一边熟练地和着面,一边开心地说,“瑶瑶小时候,一口气能吃二十个妈包的荠菜饺子呢。”
我张了张嘴,想提醒她林磊不吃任何带“怪味”的野菜,但看着我妈难得露出的轻松笑脸,那句话又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妈包饺子的时候格外投入,每一个饺子都捏出了漂亮的褶子,个个肚子滚圆。她甚至还哼起了老家的民谣,那是她心情好的时候才会有的表现。
“妈,您歇会儿吧,剩下的我来。”看着她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我心疼地说。
“不累不累,妈就好这口,就喜欢干这个。”我妈笑着摆摆手,“等着晚上,一家人热热闹闹吃饺子,看春晚,多好。”
她满心期盼着这份热闹,却不知道,一场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傍晚时分,两大盘热气腾腾的荠菜饺子刚端上桌。
林磊夹起一个,放到鼻子下闻了闻,又咬了一小口,脸色瞬间就变了。
“这什么馅的?”他“啪”地一下把饺子扔回盘子里,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
“荠……荠菜的。”我妈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怯生生地回答。
“谁让你们包荠菜馅的?我最烦的就是这个味儿!这么多年了,这个家里难道没人知道吗?”林磊猛地把筷子拍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大过年的,吃顿饭都不能让人舒坦点吗!”
我妈的脸“唰”地一下全白了,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想解释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磊!”我“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怒火直冲脑门,“你冲谁发火呢!我妈不知道你不爱吃,你好好说不行吗?”
“不知道就不能问一句吗?非要自己想当然!”林磊也站了起来,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我在自己家吃顿年夜饭,都得受这份罪,这年还过个什么劲!”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摔门进了卧室,那声巨响,震得墙上的结婚照都晃了三晃。
客厅里死一般地寂静。我妈愣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
她哆哆嗦嗦地坐下来,用颤抖的手去夹盘子里那个被林磊扔回来的饺子:“是妈不好,是妈不好……”
“妈,您别这样。”我赶紧坐到她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那手抖得厉害,“您什么都没做错,是他小题大做,是他太过分了!”
可我妈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进面前的醋碟里,溅起一圈圈涟漪。
她低着头,固执地把那盘荠菜饺子,一个一个地夹起来,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像是在完成一种痛苦的赎罪仪式。每吃一个,眼泪就流得更凶。
我看着她艰难吞咽的样子,心都碎了。
我劝她别吃了,可她却坚持要把那盘饺子全部吃完。
“妈自己包的,不能浪费了……”我妈哽咽着说,“都怪妈,下次……下次妈一定先问问……”
那个除夕夜,是我有生以来过得最漫长、最煎熬的一夜。
春晚开始了,电视里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可我们家,我妈蜷缩在沙发的一角,身体缩得很小,仿佛想把自己变成隐形的,生怕再碍着谁的眼。
林磊则坐在沙发的另一头,全程黑着脸,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妈,这个小品您不是最喜欢看吗?快看快看。”我拼命地想找点话题,缓和一下气氛。
“嗯,喜欢,喜欢。”我妈努力地扯出一个笑容,可那笑意根本没到达眼底,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她时不时地偷偷瞟一眼林磊,只要一接触到他冰冷的目光,就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低下头。整整四个小时的春晚,对她来说,如坐针毡。
外面新年的钟声敲响,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都沉浸在团圆的喜悦中。而我们家,却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我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心里堵得发慌。这本该是合家团圆的时刻,我妈却像个外人,不,更像个犯了错的囚犯,被排挤,被冷落。
大年初一,本该好好睡个懒觉。
可我妈不到六点就悄无声息地起了床,在厨房里忙碌起来。
我被一阵细碎的声响惊醒,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我妈正在熬粥、煮鸡蛋,还和了面准备炸油条。
“妈,天还没亮呢,您起这么早干嘛?”
“妈想着给你们做顿早饭,弥补一下昨天的事。”我妈压着嗓子,小心翼翼地说,生怕吵醒了卧室里的“活阎王”,“这油条的面是妈特意发的,炸出来保管又香又脆。”
然而,还是晚了。林磊披着外套,睡眼惺忪地晃了出来,脸黑得像锅底:“大清早的叮叮当当搞什么名堂?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把你吵醒了……”我妈吓得手里的筷子都快握不住了。
“她给你做早饭,有什么错?”我再也压不住火了,“大过年的,你能不能别整天阴阳怪气的?”
“我怎么阴阳怪气了?我就是想在自己家安安稳稳睡个觉,这也有错?”林磊冷笑一声,指了指厨房,“再说,一大早就搞得满屋子油烟味,呛得人嗓子疼。”
“那是我……我是在炸油条,想着让你们吃口热乎的……”我妈委屈地辩解。
“谁让你做了?我求你做了吗?”林磊不耐烦地吼了一句,又转身回了卧室,关上了门。
我妈孤零零地站在厨房里,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她用围裙的角胡乱抹着眼睛,哽咽着对我说:“瑶瑶,要不……要不妈还是回去吧,我留在这儿,净给你们添乱……”
“妈,您别说这种傻话!”我冲过去一把抱住我妈,我的眼泪也跟着决了堤,“是他混蛋,不是您的错!您千万别这么想!”
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短短几天,我妈在这个所谓的“家”里,过得有多么煎熬,多么委屈。
那顿丰盛的早餐,我妈一口都没吃。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桌上的金黄的油条、热气腾*腾的小米粥,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03
从那天起,我妈变得更加小心翼翼,甚至可以说是卑微。
她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声音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吃饭永远只夹自己面前的那一盘菜,看电视时把音量调到几乎听不见,还得时刻观察着林磊的脸色。
有一次,我亲眼看见我妈口渴了想去客厅倒杯水,刚走到她房间门口,看见林磊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她又默默地退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我进她房间,问她:“妈,您刚才不是要喝水吗?怎么又回来了?”
“哦,刚想喝,现在又不渴了。”她挤出一个极不自然的笑容。但我知道,她只是怕经过客厅,发出一点声音,又惹林磊不高兴。
直到半个多小时后,林磊回书房了,我才看见我妈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溜进厨房,飞快地倒了一杯水,然后一口气喝完。她喝得那么急,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看得出来,她是真的渴坏了。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我自己的妈妈,在我的家里,竟然连喝口水都得看女婿的脸色,都得担惊受怕。
初二下午,天气不错。我妈想把被子拿到阳台上晒晒太阳去去潮气。
她个子不高,踩着一个小板凳,很是费劲地想把厚重的棉被搭到晾衣杆上。
“妈,我来帮您,您小心点。”我赶紧跑过去扶住摇摇晃晃的板凳。
“不用不用,妈自己来就行。”我妈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这被子晒透了,晚上盖着才暖和舒服。”
话音刚落,林磊就黑着脸出现在阳台门口,眉头拧成个川字:“大中午的晒什么被子?把客厅的光都挡完了,暗死了。”
“我……我这就收,这就收起来……”我妈顿时慌了神,赶紧就要把刚搭上去的被子往下扯。
“算了,晒都晒了。”林磊极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转身就走了。
可即便他这么说了,我妈还是坚持把被子收了下来。
她抱着那床沉重的被子,小声跟我说:“还是收起来吧,别因为这点小事让小磊心里不舒坦。”
“妈……”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的妈妈,在这个家里,已经活得没有了自己,她所有的行为准则,都只剩下“别让林磊不高兴”。
初五那天,我妈在阳台晾衣服。她细心地把林磊的一件衬衫晾在了最靠里、最通风的位置。
中午林磊去收衣服准备熨烫,发现位置不对,当场就发了火:“谁把衣服晾这儿的?这背阴面能干得了吗?能不能动动脑子?”
“我……我以为这里风大,干得快……”我妈吓得连连道歉。
“风大?这是北阳台!您在老家就是这么晾衣服的?下次能不能用点心?”林磊的语气充满了斥责和鄙夷。
我妈低着头,像个被老师训斥的小学生,声音细若蚊蝇:“对不起,对不起,我下次一定注意……”
我就站在一旁,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我多想冲上去跟他理论,跟他大吵一架,可我不敢。
我怕我一旦爆发,场面会更难看,只会让我妈在这个家里更加无地自容。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心里的怒火和委屈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初六,我妈看地板有点脏,就主动拿起拖把拖地。她干活很实在,弯着腰,把家里的每个角落都擦得干干净净。
林磊从卧室出来,看到湿漉漉的地板,立刻又开始了他的表演:“能不能等我出门了再拖?这地滑得能溜冰了,万一摔一跤怎么办?”
“我……我马上就擦干,马上……”我妈急得满头是汗,竟然直接跪在地上,拿了块抹布一点一点地去擦干地上的水渍。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冲过去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抹布:“妈!您起来!我来弄!”
可我妈却固执地不肯起来,坚持要自己擦完:“妈干活干惯了,不碍事。”
她就那么跪在冰凉的地板上,一寸一寸地擦拭着,直到整个客厅的地板光洁如新,没有一丝水痕,她才扶着腰,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我看见,她的两个膝盖都跪红了一大片。
初八那天,我妈在厨房洗碗,生怕再弄出什么声响,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可意外还是发生了。“啪”的一声脆响,一个玻璃杯从她沾满泡沫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又怎么了?”林磊像听到集结号一样,第一时间从书房冲进厨房。当他看到地上的碎片时,脸色瞬间铁青,“您看看您干的好事!这杯子是我妈留下的!就这么一个了,摔碎了您赔得起吗?”
我妈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都在发抖。她蹲下身子,就想用手去捡那些锋利的碎片:“对不起,对不起小磊,是妈手滑,我不是故意的……”
“别动!”林磊厉声喝止了她,“您还想干嘛?手割破了到时候又得麻烦谁?”
我妈的手僵在半空中,不知所措。她就那么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杯子太滑了……我赔,我赔给你……”我妈的声音里充满了哭腔和恐惧。
“赔?您拿什么赔?这是我爸生前最喜欢用的杯子!”林磊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尖锐得像一把刀子。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我冲进厨房,一把将我妈从地上拉起来:“妈,您别捡了!我来收拾!”
我这才发现,我妈的手指已经被一块小小的玻璃碎片划破了,鲜红的血珠正顺着指尖往下滴。可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嘴里还在不停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我看着我妈苍白的脸和那双颤抖不止的手,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奔涌而出。
我扶着她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找来创可贴给她包扎伤口。
她的手抖得厉害,一个小小的创可贴,我弄了半天才勉强贴上。伤口不深,但血一直在往外渗。
“妈,疼吗?”我哽咽着问。
“不疼,不疼。”我妈一个劲地摇头,“都怪妈自己不小心。瑶瑶,我是不是又给你添大麻烦了?那个杯子……我真不知道是你婆婆留下的……”
“妈!您别这么说了!”我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在她的手背上,“您什么麻烦都没添!是他的问题,全都是他……”
我泣不成声,只能紧紧地抱住我妈瘦弱的肩膀。
林磊站在厨房门口,冷漠地看着这一切,然后转身,又回了他的卧室。
那一晚,我和林磊分房睡了。
家里冷得像个冰窖。
我躺在床上,能清晰地听到隔壁房间里,我妈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那声音像小刀一样,一刀一刀地剜着我的心。
04
初九一大早,我起床后发现,我妈已经把她的行李都收拾好了。
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包,整整齐齐地放在床边,来时鼓鼓囊囊的蛇皮袋,现在已经瘪了下去。
“妈,您这是要干嘛?”
“瑶瑶啊,妈在这儿也待得差不多了,家里还有点事,我寻思着还是早点回去。”我妈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话说得又快又急。
“有什么事这么急?不是说好了要住到过完元宵节吗?”我急了,“您再多住几天吧,元宵节我们一起去看花灯。”
“不了,不了,我在这儿……住得不踏实……”我妈说出“不踏实”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我心里瞬间明白了。这短短十天,对她来说,是怎样的煎熬和折磨。
“妈,您别走……”我拉住我妈的手,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好孩子,不哭了,妈不怪你。”我妈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她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是妈自己笨手笨脚的,老是惹小磊不高兴。你们小两口以后好好过日子,妈……妈以后尽量少来打扰你们……”
“打扰”这两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插进了我的心脏。我自己的亲妈,来看自己的女儿,最后得到的结论,竟然是“打扰”。
“妈,这是我的家,也就是您的家,您怎么会是打扰呢?”我哭着反驳。
“傻孩子。”我妈帮我擦掉眼泪,“妈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些天我怎么小心,他还是不满意。打碎杯子那事儿,妈心里一直过不去这个坎……”
“那根本就不是您的错!”
“好了好了,不说了啊。”我妈拍了拍我的手,“妈老了,不中用了,只会给你们添麻烦。妈回老家好好的,你别挂念。”
她执意要走,我怎么都留不住。
我坚持要送她去火车站。一路上,母女俩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握着对方的手。
我妈的手,布满了老茧,干枯又温暖。
我握着这双手,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她牵着我的手,带我走过泥泞的田埂,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
到了车站,我妈在进站口整理着她的行李。来时装满土特产的袋子,现在几乎是空的。
“妈,我给您带的东西呢?您怎么都留下了?”
“那些东西你们留着吃吧,妈一个人在老家也吃不了多少。”我妈说着,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塞到我手里,“这个你拿着,自己买点好吃的,别让小磊知道了。”
我打开一看,是一沓钱,有十块的,有二十的,还有几张一百的,皱皱巴巴,但叠得整整齐齐,一共两千块。我知道,这可能是她攒了小半年的积蓄。
“妈,我不要……”
“拿着!”我妈把我的手攥紧,“妈也没什么大本事,这点心意你必须收下。”
“瑶瑶,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妈就放心了。以后……妈少来……”她又想说“打扰”,但话到嘴边,终究是没说出口。她转身,快步朝着检票口走去。
她走得不快,一步三回头,我能看见她一直在用袖子抹眼睛。
看着我妈那个孤独又佝偻的背影,慢慢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的心像是被瞬间掏空了,疼得喘不过气来。
我在车站门口的寒风里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浑身冰冷,才麻木地转过身。
回到家,林磊正悠闲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门,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哦,回来了。”
“我妈走了。”我站在玄关,声音空洞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走了啊。”林磊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走了也好,家里总算能清静清静了。”
“清静清静了”。这五个字,像五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进我的心脏,让我彻底寒了心。
正月十八,春节假期后的第三个工作日。
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下班回家,刚一推开门,就听见林磊在客厅里打电话,脸上挂着我从未见过的、灿烂无比的笑容,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妈,您就放心过来吧!家里房间有的是,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跟瑶瑶给您养老都行!”
我像被施了定身术,僵在门口。
我听着他那谄媚又孝顺的语调,看着他那笑得眯成一条缝的眼睛,胸口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
林磊挂了电话,一转头看见了我:“哟,回来了?正好跟你说一声,我妈想来咱们这儿住一阵子,我让她后天就过来。”
“住多久?”我的声音很轻,很平,平得不像我自己的声音。
“我想让她在咱家先住着,她老人家在老家也闷得慌。”林磊说得那叫一个云淡风轻,完全没察觉到我的异样,“我妈还说,要来给咱们做她拿手的酱肘子,帮着收拾收拾屋子呢。”
“先住着。”我重复着这几个字,突然就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妈来的时候,十天你都嫌长,天天甩脸子。怎么,到你妈这儿,就想住多久住多久了?”
林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能一样吗?我妈是来照顾咱们的!你妈呢?她来了除了添乱,还干了什么?”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我心中积压了半个多月的炸药桶。
“添乱?”我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妈每天给我们做三餐,洗衣拖地,打扫卫生,她哪里添乱了?”
“做的饭不是咸了就是油了,洗件衣服都能把位置晾错,看个电视都能吵得人睡不着觉,这还不叫添乱?”林磊也毫不示弱地回敬道,“我妈来了可不一样,她知道我的口味,知道怎么照顾我!”
“那是因为你从我妈踏进这个家门的第一秒起,就在给她脸色看!”我终于彻底爆发了,“她把自己活得那么卑微,那么小心翼翼,还不是怕你这位大少爷不高兴?”
“我哪有给她脸色看?我只是……”
“只是什么?”我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只是嫌她碍事?只是嫌她多余?只是巴不得她赶紧滚蛋?林磊,我妈那十天是怎么过的,你心里没点数吗?”
“我……”林磊被我问得哑口无言,脸涨成了猪肝色,憋了半天才吼道,“反正我已经跟我妈说好了,后天她就到!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说完,又是那声熟悉的、震耳欲聋的摔门声。
我站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我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里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终于彻底成型。
那一夜,我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我妈那双布满血丝的、惶恐的眼睛,她那句“妈以后少来打扰你们”,像魔咒一样在我脑海里盘旋。
凌晨两点,我悄无声息地起了床,从衣柜顶上,拖下了那个布满灰尘的行李箱。
拉链划破死寂,我面无表情地把我的衣服、我的化妆品、我所有的个人物品,一件一件地塞了进去。
林磊被惊醒了,烦躁地打开床头灯:“大半夜的,你折腾什么?”
我没有理他,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你疯了吗?你这是要去哪儿?”林磊彻底清醒了,他跳下床,冲过来想抢我的行李箱。
“你不是说你妈后天就来了吗?”我停下手,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我提前给她老人家腾地方。”
“腾什么地方?家里这么大,住不下吗?”
“不够。”我打断他,眼神冷得像冰,“我妈来,你说多一个人,多一张嘴。现在你妈要来,你说想住多久住多久。林磊,我就问你一句话……”
我顿了顿,盯着他的眼睛,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
听完之后,林磊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他张着嘴,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脸色惨白如纸……
林磊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张着嘴,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的鱼,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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