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骗子的话你也信?”父亲曾这样不止一次地嘲笑母亲。

母亲不说话,只是在昏黄的灯光下,默默地给我缝补着衣裳,眼神里是我读不懂的光。

那光里,藏着一个炎热的夏天,一个喧嚣的集市,和一个瘦骨嶙峋的算命先生。

也藏着那句,像一颗钉子,钉进我们一家人此后二十年岁月的断言——“你这孩子,将来不简单”。

01

1996年的夏天,热得有些不真实。

村头老槐树上的知了,扯着嗓子,从天亮一直叫到天黑,把整个村庄都浸泡在一种黏稠而又烦躁的音浪里。

那时候我七岁,名叫小明。

我对夏天的所有记忆,都与汗水、尘土和一种无所事事的漫长有关。

直到那天早上,母亲在厨房里发出了一声懊恼的叹息。

“哎呀,酱油没了。”

我正趴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用一根小木棍,不知疲倦地戳着一个蚂蚁窝。

听到这句话,我的耳朵“唰”地一下就竖了起来。

酱油没了,对别人家可能只是件小事。

但在我们家,这意味着一趟“远行”。

“妈,我们是……要去赶集吗?”我扔掉木棍,跑到厨房门口,仰着满是泥土的脸,满怀期待地问。

母亲正在擦拭那个用了多年的酱油瓶,瓶身是深棕色的,上面还印着早已模糊不清的红字。

她用眼角瞥了我一下,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你这小耳朵倒是尖。”

“要去吗?要去吗?”我开始缠着她的腿,像一只摇着尾巴的小狗。

母亲用手指点了点我的额头。

“去去去,看把你给馋的,就知道集上有冰棍吃。”

我嘿嘿地傻笑起来。

对我来说,赶集绝对算得上是童年里最盛大的节日。

那意味着可以暂时逃离这个小小的、一成不变的村庄。

可以看到各种各样我叫不出名字的新奇玩意儿。

当然,最重要的是,母亲会用她省吃俭用攒下的钱,给我买一根一毛钱的,用薄薄的蜡纸包着,甜到心里的冰棍。

母亲的动作很麻利。

她把酱油瓶用一块布包好,放进一个打了好几块补丁的布袋子里。

然后,她从屋里推出那辆老旧的“永久”牌二八自行车。

这辆自行车比我的年纪还要大,车身上布满了锈迹,每一次转动脚踏,都会发出一阵“嘎吱嘎吱”的呻吟,仿佛一个疲惫的老人。

可它却是我们家当时最值钱的家当,也是我们连接那个热闹世界的唯一工具。

“穿好鞋,坐稳了。”母亲跨上车,对我嘱咐道。

我三下五除二地套上那双磨破了脚趾的凉鞋,熟练地爬上自行车颠簸的后座。

我紧紧地抱着母亲的腰,脸颊贴在她被太阳晒得滚烫的后背上。

一股夹杂着汗水、肥皂和泥土味道的气息,钻进我的鼻孔。

这是我最熟悉、也最安心的味道。

“走了!”

随着母亲一声清脆的吆喝,自行车晃晃悠悠地驶出了院子。

我们村到镇上的路,是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是它最真实的写照。

自行车在路上颠簸着,我的屁股被硌得生疼,可我一点也不在乎。

我把头从母亲的肩膀一侧探出去,好奇地打量着路两边的一切。

一人高的玉米,像一排排整齐的士兵,在微风中摇晃着绿色的长缨。

田埂上,开着不知名的野花,有黄的,有紫的,成群的蝴蝶在花丛中飞舞。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被夏日的阳光炙烤成灰蓝色的山峦。

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又充满了勃勃的生机。

母亲骑得很卖力,她的后背很快就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

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平稳而又有力。

偶尔有相熟的村民从旁边经过,会大声地和母亲打招呼。

“秀英,带娃赶集去啊?”

“是啊,张大哥,家里没酱油了。”母亲也会笑着回应。

阳光越来越烈,晒在皮肤上,有种火辣辣的疼。

我有些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地靠在母亲的背上。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一股嘈杂的人声和各种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将我瞬间唤醒。

我知道,集市到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镇子不大,但每逢集日,方圆十几里的乡亲们都会聚集到这里,让这条不长的街道变得拥挤不堪。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子们的哭闹声、拖拉机的轰鸣声……交织成一曲独属于那个年代的,热闹非凡的交响乐。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

有卖熟食摊位上飘来的肉香,有水果摊上散发出的甜香,有水产摊位传来的鱼腥味,还有牲口交易区飘来的……难闻的骚臭味。

这一切,在年幼的我看来,却是那么的鲜活,那么的富有吸引力。

母亲推着自行车,在拥挤的人潮中艰难地穿行。

她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紧紧地攥着我的手腕,生怕我在这人山人海中走丢。

“跟紧了,别乱跑!”她的声音在嘈杂的环境中显得有些模糊,但语气里的紧张却清晰可闻。

我点点头,好奇的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视着街道两旁的每一个摊位。

卖衣服的摊位上,挂着花花绿绿的衬衫和裤子,在当时的我看来,那是世界上最漂亮的衣服。

卖小人书的摊位前,总是围着一群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他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贪婪地盯着那些画着孙悟空和哪吒的封面。

还有卖各种农具的,卖锅碗瓢盆的,卖鸡鸭鱼兔的……

琳琅满目的商品,让我目不暇接。

我的心,早已像一只出笼的小鸟,在这片热闹的天地里自由飞翔。

02

母亲的目标很明确。

她径直带着我,穿过大半个集市,来到了那个卖粮油调料的区域。

她熟练地找到了相熟的摊主,一个看起来很和善的胖阿姨。

“王嫂,给我打一瓶酱油。”母亲一边说着,一边从布袋里拿出那个空瓶子。

“好嘞,秀英,还是老样子?”王嫂热情地招呼着。

“嗯。”

王嫂接过瓶子,用一个漏斗,小心翼翼地把酱油从一个巨大的酱缸里舀出来,灌进瓶子里。

深褐色的酱油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一股浓郁的酱香味扑鼻而来。

母亲又顺便扯了几尺做衣服用的花布,是那种蓝底白花,在当时最流行的样式。

她和王嫂为了几毛钱,你来我往地讨价还价了好几个回合。

母亲的脸上带着一种斤斤计较的认真,而王嫂则是一脸“我亏大了”的无奈。

我知道,这是她们之间特有的一种交流方式。

我对此毫无兴趣,我的目光,早已被不远处一个捏糖人的摊子给牢牢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他的手仿佛有魔力一般。

一小块热乎乎、软绵绵的糖稀,在他手中经过吹、拉、捏、剪几个简单的动作,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猴子,或是一条威风凛凛的大青龙。

我看得入了迷,口水都快要流下来了。

母亲付完钱,一回头,看到我这副痴迷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走到我身边,蹲下来,用一种商量的语气对我说:“小明,那个太贵了,我们买不起。妈给你买冰棍吃,好不好?”

我有些失落,但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头。

因为我知道,家里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

母亲如释重负地笑了笑,拉着我的手,走到一个推着白色泡沫箱子卖冰棍的老奶奶面前。

“奶奶,来一根冰棍。”

“好嘞!”

老奶奶打开箱子,一股凉气扑面而来。

母亲从五颜六色的冰棍里,挑了一根最便宜的,递给我。

我迫不及待地撕开包装纸,舔了一口。

一股冰凉的甜意,瞬间从舌尖蔓延到心底,驱散了所有的炎热和失落。

我心满意足地吃着冰棍,跟着母亲继续在集市上闲逛。

我们穿过卖蔬菜的区域,那里堆满了各种新鲜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蔬菜。

我们路过卖小鸡仔的摊位,那毛茸茸、黄澄澄的小生命,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就在我们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我无意间瞥见了集市最角落里的一个摊位。

那是一个算命摊。

和其他热闹的摊位相比,这里显得异常冷清。

一张破旧的木桌,两把掉了漆的板凳,桌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八卦图桌布,上面放着几本线装的旧书和一个签筒。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一件同样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正闭着眼睛,靠在墙根下闭目养神,仿佛周围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在那个年代,集市上的算命先生并不少见。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被村里的大人认为是骗人钱财的江湖骗子。

母亲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

她拉着我的手,目不斜视地就想从旁边走过去。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被那个奇怪的老头吸引住了。

我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

他真的睡着了吗?

他为什么不像别的摊主那样大声吆喝呢?

他桌上的那些书里,都写了些什么呢?

一连串的疑问,像泡泡一样,从我小小的脑袋里冒了出来。

“小明,快走啊,发什么呆呢?”母亲察觉到我的异样,回头催促道。

她以为我又看上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妈,你看那个老爷爷。”我指着算命摊的方向,小声说道。

母亲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一个算命的,有什么好看的。都是骗人的,快走,回家晚了你爸该着急了。”

说着,她就想用力拉我走。

可就在这时,那个一直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的老头,却毫无征兆地,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不大,但却异常明亮,甚至可以说是锐利。

他的目光,没有在周围嘈杂的人群中做任何停留,而是像两道精准的探照灯,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影,径直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仿佛被什么东西看穿了一样。

他看我的眼神,很奇特。

不像大人看小孩的那种慈爱或是不耐烦。

也不像陌生人之间那种漠然的审视。

那是一种……怎么说呢?

就好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木匠,在审视一块未经雕琢的良木。

又好像一个资深的寻宝人,在沙漠中突然发现了一块闪着微光的金子。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种我当时完全无法理解的,近乎凝重的复杂情绪。

周围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我能听到的,只有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我下意识地往母亲的身后缩了缩,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母亲也察觉到了那道不寻"常的目光。

她本能地将我护在身后,用一种警惕而又夹杂着一丝敌意的眼神,回望着那个算命的老头。

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的对峙。

03

集市依旧喧嚣,人来人往,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构成一幅生动而又充满烟火气的生活画卷。

但在我和母亲周围几尺的范围内,空气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抽空,变得凝固而又沉重。

那个算命先生,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迟缓,像是每一个关节都生了锈。

但他站起来的那一刻,我却莫名地感到了一种压力。

周围的人似乎都没有注意到这个角落里发生的异样,他们依旧忙着自己的事情,为自己的生活奔波。

而那个瘦小的老头,就那样,逆着人流,目标明确地,一步一步,向我们走来。

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我的心跳上。

母亲攥着我的手,更紧了。

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心,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护崽的母鸡,将我完全挡在了她的身后。

算命先生走到了我们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离我们很近,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一股淡淡的、像是旧书和艾草混合在一起的奇特味道。

他没有看满脸警惕的母亲。

他的眼睛,从始至终,都牢牢地锁定在我身上,仿佛要透过我的皮囊,看到我的骨骼,我的灵魂。

然后,他伸出了一只干枯的、如同老树皮一般的手。

那只手,越过了母亲的阻拦,没有丝毫犹豫地,拉住了母亲的胳膊。

他的力气并不大,但母亲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愣在了原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周围鼎沸的人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调成了静音模式。

我只能听见风吹过集市上那些五颜六色招牌时,发出的“呼啦呼啦”的声响。

算命先生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酝酿着一句极为重要的话。

他的声音不大,有些沙哑,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但在那个瞬间,却清晰地钻进了我和母亲的耳朵里。

他对着我母亲,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又无比坚定地说道:

“大姐,别走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顿了顿,那双锐利的眼睛,又在我脸上仔细地端详了一遍,然后,他用一种近乎于叹息的语气,说出了那句改变了我们家此后很多年气场的话。

“你这孩子……将来不简单啊。”

短短的一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涟漪。

母亲彻底愣住了。

她的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惊愕,最后变成了一种极度复杂的神情。

有被陌生人当街拦住的惊慌,有听到对自家孩子夸赞时的一丝本能的喜悦,但更多的,是一种对这种江湖术士根深蒂固的怀疑和警惕。

她下意识地把我往身后拽得更紧了,几乎是用一种带着敌意的语气问道:“你……你想干什么?我可没钱!”

这是那个年代,一个淳朴的农村妇女,在面对未知和潜在危险时,最直接,也最真实的反应。

而我,则从母亲的臂弯下,偷偷探出半个脑袋,像一只受惊的土拨鼠,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眼前这个神秘的、语出惊人的老头。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故作高深的微笑,也没有骗子被戳穿时的心虚。

他的眼神里,只有一种让人看不懂的凝重和复杂。

仿佛他说的不是一句奉承的客套话,而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已窥见的,不容置疑的未来。

周围的人声、叫卖声,似乎又重新回到了我的耳朵里,但又感觉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们三个人,和这句突兀地悬在半空中的话。

母亲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