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3月,长春的雪尚未化尽,77岁的庞学勤抱着一束白色百合走进市民政局,一旁的56岁高山英子有些紧张,轻声提醒:“鞋带松了。”老人弯腰系好鞋带后笑着说:“系好,再走一段路。”不远处,庞越举着摄像机,想把父亲的第二次婚礼留住——镜头里的画面,成为这一年长影圈里最暖的一段新闻。

回溯庞学勤的人生,解放战争时期的文工团生活是起点。1947年,他在彭德怀部队前线演出,也抬担架抢救伤员;火线经历打磨了坚韧性格。新中国成立后,他放下军衔,背着行李进北京电影学校,翻开了演艺生涯的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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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边寨烽火》里初次亮相,他带着话剧腔,却把军人神情抓得扎实;两年后,王炎导演硬是要他演雷振林,“就要那股倔劲!”导演在片场拍板时只留下这句。为了角色,他理光头、蹲连队、练方言,影片上映,观众把“雷连长”当真人。自此,长影厂的台阶,他一步步踩稳。

事业顺,却并非从未受挫。六十年代中期,他首次尝试反派,被观众写信“质问”。有人在信里抱怨:“你干嘛演坏人?”话虽刻薄,却证明了表演的说服力。那几年,他白天拍戏,夜里还要写厂务报告,因为1973年起他已是长影副厂长。演员和管理双肩挑,几乎没有闲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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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上更见执着。1958年,他与杨洸在长春领证。杨洸戏路宽,常年辗转片场,拍《长空比翼》时跳黄河,感染猩红热;拍《烽火列车》时又熬坏眼睛,诊断“视网膜静脉周围炎”。住院期间,庞学勤每天清晨从厂里赶到病房,晚上再赶回车间盯进度。有人问他累不累,他说:“她眼睛亮一点,我就精神一点。”

这份守候持续四十五年。2004年6月15日凌晨,杨洸突发心脏病,抢救无效离世。大厅的挂钟走到三点半,庞学勤摸着妻子的手沉默许久,后来只留一句:“她先收工了。”葬礼后,他常独坐窗前到深夜,朋友们劝慰无果。此时儿子庞越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高山英子与杨洸相识三十余年,同在长影做音乐后期。高山英子1950年生于长春,母亲是日侨,父亲是吉林工人。中日邦交正常化后,母亲曾被劝回日本谋生,可外祖父一句“受过帮助,不能忘”,母亲毅然再返中国,这段往事让高山英子对两国情谊有着特别理解。她在长春十三年小学音乐教师后调入长影,彼时正好与杨洸成了无话不谈的闺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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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夏末,高山英子接到庞越越洋电话:“阿姨,妈妈走了。”听筒另一端顿了几秒,只传来一声叹息。她赶到长春时祭礼已过,只能对着墓碑鞠躬。之后的日子,她隔三差五去庞家陪老人吃饭,聊聊厂里的旧事、当年的角色,客厅笑声多了,孤寂淡了。

时间来到2005年冬。一次聚餐后,庞越开玩笑:“爸,英子阿姨一个人也不容易,你们多见见面。”老人摆摆手没吭声。一个月后,他主动拨通电话,语气郑重:“明天能一起去公园走走吗?”这一走,就是整个冬季。湖面封冰,北风刺骨,两人却把旧长影的轶事挖个遍。庞学勤忽然发现,自己又愿意期待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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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政局登记那天,高山英子只带了身份证和多年前的黑白工作证。工作人员抬头看着这对新人,有几分惊讶。庞学勤递上户口簿,笑着说:“合法,合情,也合时。”手续很快办妥,证件照片里,一个眉眼慈祥,一个稳重端庄。走出大厅时,长影新老同事拍照、鼓掌,场面朴素却真诚。

再婚引发外界好奇。有人问儿子:“不担心舆论?”庞越一句话堵住疑虑:“父亲几十年里先照顾母亲,现在该有人照顾他。”那段时间,报刊上也有讨论,更多读者还是送上祝福。老一辈艺术家晚年获得陪伴,观众并不意外。

婚后生活平淡。庞学勤晨练、读剧本,高山英子种花、写乐谱。偶尔电视播放旧片《战火中的青春》,他会停下遥控器,嘴里念叨:“当年那场雨戏,冻得直发抖。”英子端来热茶打趣:“现在有人管你,不许着凉。”一句玩笑,胜过千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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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庞学勤的再次牵手,折射了那个年代艺术家对情感的务实态度:忠于前缘,也珍惜当下。正面角色固然可敬,生活里的转身更显真实。戏里他曾演过数十位革命军人,戏外却用亲身经历告诉后辈,爱情与责任并不冲突。

2010年,他最后一次登台领终身成就奖,台下掌声长达两分钟。致辞中,他只提三句话:“感谢党的培养;感谢两个爱人;感谢孩子。”说完鞠躬下台,话筒里还残留呼吸声。多年磨砺的演员,背台词如流水,谈人生却惜字如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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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继续向前。长春电影制片厂的旧楼已翻修,年轻演员很少认识那位雷连长;然而厂史档案室里,那本厚厚的“演员花名册”第一页仍是庞学勤的照片。旁边用红笔标注一句:“1973—1986,副厂长”,而在个人备注栏里,管理员悄悄补了一行:“2006年,再婚,生活幸福。”短短十个字,却将一位老艺术家的后半生温柔收束。

在新婚证书发放的第十年,两位老人依旧每周去文化广场散步。有人认出了庞学勤,上前打招呼:“雷连长,保重!”老人回以军礼,动作仍旧干脆。同行的高山英子看着他,轻声说:“走吧,回家吃面。”夕阳下的背影缓缓远去,长影的旧歌声在风里微弱,却从未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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