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的傍晚,七十八岁的董兴国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他想抓住身边的茶几腿站起来,试了几次,最终徒劳地放弃了。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将他佝偻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空荡荡的墙壁上。

窗外传来别家炒菜的滋啦声和隐隐的谈笑声,更衬得这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老了,真是不中用了……”他低声喃喃,一股前所未有的悲凉涌上心头。

这次跌倒,与以往不同,不仅仅是身体的疼痛,更像是一种宣告。

宣告他精心维持的、倔强的独居生活,可能真的要走到尽头了。

女儿淑英远在万里之外,上次通电话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半个月前了吧。

除了催他同意请保姆,父女俩似乎也没什么别的话好讲。

请保姆?他打心眼里抵触。一个陌生人,硬生生插进你的生活,图什么呢?

还不是图那份工资,图你这老家伙早点咽气,好拿了钱走人。

可如今,这冰冷的现实就摆在眼前——他可能需要这样一个“外人”了。

一种夹杂着无奈、抗拒,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在他心中纠缠。

他不知道,这个即将踏入家门的保姆,带来的将远非简单的照料。

而是一场始于温情、终于算计,让他刻骨铭心的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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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电话铃声固执地响了一遍又一遍,像一根针,刺破了满室的沉寂。

董兴国扶着墙壁,一点点挪到茶几旁,喘息着抓起听筒。

“爸!你怎么才接电话?我打了半天!”女儿董淑英的声音带着惯有的焦灼,从大洋彼岸传来。

“刚才……在阳台浇花,没听见。”董兴国撒了个谎,不愿让女儿知道自己的狼狈。

“浇花?您可得小心点,别又闪着腰。我跟您说那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董兴国明知故问,慢悠悠地坐回沙发上,揉了揉依旧隐隐作痛的膝盖。

“还能什么事!请个住家保姆啊!王阿姨昨天又跟我说,看见您去买菜,拎着东西走几步歇一歇,”

董淑英的语速很快,“您一个人在家,万一出点事,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我在国外怎么放心?”

“我有手有脚,能出什么事?邻居林老头不也一个人过得好好的?”董兴国语气硬邦邦的。

“林叔叔身体比您硬朗多了!再说,人家儿女就在同城,周末都回来。”

董淑英叹了口气,“爸,我知道您要强,不喜欢外人进家门,可这不是没办法嘛?”

“什么没办法?我看你就是想图省心,花钱买个安心。”董兴国哼了一声。

“是,我承认,我离得远,照顾不到您,我心里也难受。”

董淑英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哽咽,“就当是让我心安,行吗?”

董兴国心头一软,没立刻反驳。女儿远嫁多年,聚少离多,这份牵挂是真的。

可他脑海里立刻冒出老同事老李的遭遇。

老李也是请了个看上去老实巴交的保姆,结果没半年,存折上的钱少了好几万。

问起来,保姆抵死不认,老李又没有证据,最后只能吃个哑巴亏,把人辞退了事。

“谁知道请来的是人是鬼?”他嘟囔着,“现在这些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防不胜防。”

“我已经托国内的朋友找了,是正规家政公司推荐的,叫蔡海瑶,四十多岁,口碑很好。”

董淑英赶紧说,“人家有健康证,上岗证,身份背景都干净,先试一个月,不行咱再换。”

蔡海瑶……董兴国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感觉很陌生,带着一种闯入者的气息。

他抬头看了看客厅。老伴去世后,这房子就显得格外大,也格外空。

墙上挂着的全家福里,淑英还是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依偎在他和妻子身边,笑得没心没肺。

如今,照片泛了黄,妻子去了另一个世界,女儿也有了属于自己的、遥远的生活。

只剩下他,守着这偌大的房子和满腔的回忆。

“爸,您就听我一次,行不行?算我求您了。”女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董兴国沉默了很久,久到电话那头的背景音里传来催促登机的广播。

他终于极轻地“嗯”了一声,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您答应了?太好了!我马上联系家政公司,尽快让人过去!”

董淑英的声音瞬间轻快起来,“那我挂了啊爸,您自己多注意,别怕麻烦人,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作响。

董兴国缓缓放下听筒,手心有些汗湿。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昏黄路灯下偶尔走过的身影。

一场春雨刚过,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破碎的光。

一个新的陌生人,就要走进他的生活了。

是福是祸,他这把老骨头,似乎已经失去了选择和掌控的能力。

他只希望,这个叫蔡海瑶的保姆,能稍微有点责任心,手脚干净点,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他不敢奢望。

02

三天后的上午,门铃响了。

董兴国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闻声心里咯噔一下。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旧夹克,才慢吞吞地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朴素的灰色外套,拎着一个半旧的行李包。

她个子不高,身材微胖,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笑容。

“是董兴国董大爷吧?您好,我是蔡海瑶,家政公司派来的保姆。”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外地口音,但听起来还算温和。

董兴国打量着她。皮肤有点黑,眼角有了细密的皱纹,但眼神很活络,透着一股精明。

“哦,进来吧。”他侧身让开,语气不冷不热。

蔡海瑶进门,弯腰换上了自带的拖鞋,动作利索。

她快速而不失礼貌地环顾了一下客厅,目光在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家具上停留片刻。

“大爷,您家收拾得真干净。”她笑着说,这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恭维。

“自己住,随便弄弄。”董兴国淡淡道,指了指客厅一侧的小房间,“那是给你准备的,你看看。”

那原本是间书房,女儿出嫁后,偶尔回来住几天。

蔡海瑶走过去,推开房门看了看。房间不大,但窗明几净,床铺桌椅齐全。

“挺好的,谢谢大爷。”她放下行李,转身就问,“您吃过早饭了吗?”

“吃过了,稀饭馒头。”董兴国依旧站在客厅中央,显得有些拘谨。

“那行,我先熟悉一下厨房和卫生间,再看看您中午想吃点啥。”

蔡海瑶也不多话,径直走向厨房,开始查看冰箱和橱柜里的东西。

董兴国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轻微的碰撞声,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空间里,除了他自己,终于又有了别人的气息。

但又那么陌生,让他不由自主地绷紧了神经。

中午,蔡海瑶做了两菜一汤:清蒸鱼,蒜蓉菠菜,番茄蛋花汤。

饭菜端上桌,色香味都挑不出毛病。鱼火候恰到好处,菠菜碧绿爽口,汤也清淡适宜。

“大爷,您尝尝合不合口味?咸淡怎么样?”蔡海瑶站在桌边问。

董兴国尝了一口鱼,点了点头:“还行。”

“我听公司的人说,您牙口不太好,喜欢吃软烂点的,以后我做菜都注意着点。”

蔡海瑶说着,给他盛了碗汤,“您先喝点汤,暖暖胃。”

这个小细节,让董兴国心里微微一动。看来,她是用了点心,打听过他的喜好。

吃完饭,蔡海麻利地收拾碗筷,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董兴国想到以前,都是他做饭,老伴洗碗,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如今,换了个陌生人在那里忙碌。

下午,蔡海瑶开始打扫卫生。她干活很仔细,角角落落都不放过。

擦玻璃时,她发现窗棂有个小裂缝,便说:“大爷,这窗户边有点裂了,哪天我找点玻璃胶给您补补,不然灌风。”

董兴国“嗯”了一声,心里对她的评价又悄悄加了一分。至少,眼里有活。

傍晚,蔡海瑶陪董兴国去小区散步。

她换扶着他的胳膊,步子放得很慢,遇到台阶会提前提醒。

几个熟识的老邻居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打招呼:“老董,这是?”

“哦,是……是家里请的帮手,小蔡。”董兴国介绍得有些含糊。

蔡海瑶则笑着点头:“大爷一个人住,淑英姐不放心,我来搭把手。”

她的应对自然得体,给董兴国留足了面子。

散步回来,董兴国坐在沙发上喝茶,蔡海瑶在阳台晾晒刚洗好的衣服。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纱,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这个家,似乎因为多了一个人,而增添了几分久违的烟火气。

董兴国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也许,这个蔡海瑶,并不像他想的那么难以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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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六下午,老邻居林火生准时来敲门。

他是董兴国几十年的老棋友,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为人耿直。

“老董,开局!”林火生嗓门洪亮,手里拎着个象棋盒。

一进门,他就看见了正在客厅拖地的蔡海瑶,愣了一下。

蔡海瑶停下手中的活,笑着打招呼:“林大爷来啦,您和董大爷下棋是吧?我给您沏茶。”

“这位是?”林火生看向董兴国,眼神里带着询问。

“哦,是小蔡,淑英给我请的保姆。”董兴国介绍道,语气比前几天自然了些。

“林大爷,您坐,茶马上好。”蔡海瑶手脚麻利地去泡茶了。

林火生在董兴国对面坐下,摆开棋盘,压低声音:“什么时候请的?也没听你说起。”

“就前几天。淑英不放心,非要请。”董兴国摆弄着棋子,“下了两盘了,人还行,挺勤快。”

林火生“唔”了一声,没再多问。

棋下到中盘,蔡海瑶端了两杯热茶过来,轻轻放在茶几上。

“大爷,您二位慢用,我去菜市场转转,看看晚上买点什么菜。”她解下围裙说。

“去吧。”董兴国点点头。

蔡海瑶出门后,林火生才抬头看了看门口,抿了口茶:

“老董啊,不是我多嘴,这请保姆的事儿,可得留个心眼。”

“怎么了?”董兴国盯着棋盘,心不在焉地问。

“咱们小区老孙头,记得吧?前阵子也请了个保姆,看着也挺老实。”

林火生放低声音,“结果你猜怎么着?偷偷把老孙的养老金折子拿出去,取了好几千!”

董兴国执棋的手顿了一下:“有这事?后来呢?”

“后来?老孙发现钱不对,问那保姆,人家哭天抢地不承认,说老爷子记性差搞错了。”

林火生摇摇头,“没凭没据的,还能咋办?只能辞退呗。钱也要不回来,气得老孙病了好几天。”

董兴国沉默着,挪动了一个“车”。

“所以说啊,”林火生叹了口气,“知人知面不知心。表面上对你千好万好,背地里不知道琢磨啥呢。”

“小蔡……看着不像那种人。”董兴国迟疑了一下,替蔡海瑶分辩了一句,“来了几天,家务做得挺妥帖,饭菜也合口味。”

“刚开始都这样!哪个不是表现得好好的?等摸清你的底细,取得你信任了,才好下手嘛!”

林火生敲了敲棋盘,“将军!你得小心点,特别是钱财方面,别啥都让人经手。”

董兴国看着棋局,自己的老将确实被将住了。他有些烦躁地推开棋盘:

“不下了不下了,今天状态不好。”

林火生看出他不太高兴,便岔开话题:“行了,我也是瞎操心。说不定你运气好,碰上好人了呢。”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别的,林火生便告辞了。

蔡海瑶买菜回来时,董兴国正坐在沙发上发呆。

“大爷,我买了条新鲜的鲈鱼,晚上清蒸,再炒个青菜,您看行吗?”她提着菜篮问。

“行,你看着办吧。”董兴国语气有些淡。

蔡海瑶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不高,也没多问,提着菜进了厨房。

晚上吃饭时,董兴国吃得不多。林火生的话,像颗小石子,在他心里激起了涟漪。

他忍不住偷偷观察蔡海瑶。她吃饭很安静,也不挑食,收拾碗筷时依旧利落。

怎么看,都不像林火生口中那种居心叵测的人。

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林老头也是好心,但或许是把个别现象夸大了。

毕竟,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吧。董兴国试图说服自己。

然而,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已经悄悄种下。

只是此刻,它还被蔡海瑶日复一日的勤快和体贴掩盖着。

04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蔡海瑶来家里快一个月了。

她确实是个称职的保姆。不仅把董兴国的起居饮食照顾得无微不至,更重要的是,她似乎很懂得如何与老人相处。

董兴国有个习惯,下午喜欢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晒着太阳,翻看旧相册。

那里面有很多黑白老照片,记录着他年轻时的岁月,还有和老伴、女儿在一起的时光。

以前他看相册时,家里总是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沉浸在回忆里。

现在,蔡海瑶收拾完厨房,也会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

她从不主动打扰,只是安静地陪着。偶尔,董兴国会指着一张照片,跟她讲上几句。

“这张,是我和老伴结婚那年,在公园照的。那会儿她才二十出头……”

“这张是淑英满周岁,你看她胖的,跟个糯米团子似的……”

蔡海瑶听得很认真,适时地接话:“阿姨年轻时候真俊俏。”“淑英姐小时候真可爱。”

她的话不多,但总能恰到好处地引出董兴国更多的倾诉欲。

渐渐地,董兴国发现,自己跟这个保姆说的话,比跟女儿一个月通电话说的还多。

他跟她说自己年轻时在工地搞测量的辛苦,说老伴生病那几年的煎熬,说女儿出国后自己的孤单。

这些憋在心里很久的话,对着一个“外人”,反而更容易说出口。

蔡海瑶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她常跟着叹气,有时还会抹抹眼角。

“大爷,您真是不容易。以后有啥事,您就跟我说,别闷在心里。”

她的安慰朴实无华,却让董兴国感到一种久违的温暖。

有一次,董兴国犯了老寒腿,夜里疼得睡不着。

蔡海瑶听到动静,起来用热水给他泡脚,又找出膏药帮他贴上。

她一边忙活一边说:“我爹以前也有这毛病,用艾草熏熏能好些,明天我去买点。”

那一刻,灯光下蔡海瑶忙碌的身影,让董兴国恍惚觉得,像是女儿在身边。

他甚至开始觉得,家里有这么一个知冷知热的人,也不错。

至少,每天回来,灯是亮的,饭是热的,有人能说说话。

女儿淑英每周一次的视频电话,成了他夸奖蔡海瑶的时间。

“小蔡今天又做了我爱吃的红烧肉,炖得特别烂。”

“昨天下雨,我关节有点不舒服,小蔡赶紧给我拿了热水袋。”

“这保姆请得值,淑英,你放心吧。”

视频那头的董淑英,通常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说句“那就好”。

她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太多情绪,似乎对父亲的满意并不意外,也不特别欣喜。

有一次,董兴国兴高采烈地说蔡海瑶如何耐心陪他聊了一下午往事。

董淑英沉默了几秒,才说:“爸,保姆毕竟是工作,您也别什么话都跟人家说。”

“怎么了?小蔡人实在,听听怎么了?”董兴国有些不悦。

“没什么,就是提醒您一下,保持点距离比较好。”董淑英的语气依旧平淡。

董兴国觉得女儿有点小题大做,甚至有点不近人情。

人家小蔡掏心掏肺地对你好,你却总防着人家。

他挂了电话,心里对女儿隐隐有些失望,而对蔡海瑶的信任,又增加了几分。

他甚至开始琢磨,等这个月到期,就跟女儿说,把蔡海瑶长期留下来。

他忽略了心底某个角落偶尔冒出的一丝微弱不安。

那份不安,来自于蔡海瑶偶尔过于热切的眼神,和有时看似无意、实则关键的提问。

比如,她会问:“大爷,您这房子地段真好,现在值不少钱吧?”

或者,“淑英姐在国外挣得多吗?以后接您过去养老不?”

这些问题,都被包裹在日常关切的闲聊里,当时听起来,并无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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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五晚上,董兴国惯例和女儿董淑英视频通话。

蔡海瑶特意切了一盘水果,放在董兴国手边,然后识趣地回了自己房间。

电脑屏幕上,董淑英那边是清晨,她似乎刚起床,穿着家居服,背景是宽敞明亮的厨房。

“爸,这几天怎么样?”董淑英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疲惫。

“好着呢!”董兴国声音洪亮,“小蔡今天包了饺子,三鲜馅的,味道真不错!”

他又开始细数蔡海瑶的好:“前天我随口说了句想吃荠菜馄饨,她昨天就特意去市场找了荠菜。”

“今天上午还把我那几件厚衣服都拿出来晒了晒,说开春了,收起来前得透透气。”

董兴国说得很起劲,脸上带着难得的红光。

董淑英静静地听着,用勺子搅动着杯里的咖啡,偶尔“嗯”一声。

等父亲说完,她才放下杯子,语气平和地问:“爸,蔡阿姨来家里也快一个月了。”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董兴国感慨。

“你觉得她这个人,怎么样?”董淑英的问题听起来很随意,像是例行公事。

“很好啊!刚才不都跟你说了吗?勤快,细心,脾气也好,关键是懂得心疼人。”

董兴国不假思索地回答,语气里充满肯定。

董淑英看着屏幕里的父亲,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审视,又像是担忧。

她沉吟了一下,说:“爸,知人知面不知心。毕竟才一个月,有些东西,需要时间才能看出来。”

“你又来了!”董兴国皱起眉头,“人家小蔡做得够可以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不是说她做得不好。”董淑英尽量让语气缓和,“我的意思是,保姆的工作是照顾您起居。”

“至于其他的……比如太涉及家里隐私的事情,或者财物方面,您还是要有分寸。”

“什么隐私财物?你把你爸当三岁小孩了?”董兴国有些恼火,“小蔡不是那种人!”

“我没说她是哪种人。”董淑英叹了口气,“只是提醒您,保持雇主和保姆的界限,对双方都好。”

“什么界限不界限的?人与人之间,就不能有点真情实意了?”

董兴国越说越气,“我看你就是常年在外,把人想得太复杂、太冷漠!”

这话有点重了。视频两头都沉默下来。

董淑英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柄。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好,您觉得好就行。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

“挂了吧!”董兴国没好气地说。

视频断开,屏幕暗了下去。

董兴国胸口堵着一口气,觉得女儿简直不可理喻。

他自己过得舒心,女儿难道不高兴吗?非要泼冷水?

这时,蔡海瑶从房间出来,看到董兴国脸色不好,小心地问:“大爷,和淑英姐聊得不愉快?”

“没什么!”董兴国摆摆手,不想多说。

蔡海瑶给他倒了杯温水,轻声说:“淑英姐也是关心您,可能离得远,沟通上有点误会。”

她这么一说,反倒显得董兴国有点小心眼儿了。

“唉,她啊,就是心思重。”董兴国叹了口气,“不像你,实在。”

蔡海瑶笑了笑,没接话,转身去收拾茶几上的果盘。

董兴国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那种对女儿的失望,和对蔡海瑶的亲近感,越发鲜明起来。

他觉得,整天围着自己转、知冷知热的蔡海瑶,比远在天边、只会说教泼冷水的女儿,更像家人。

06

四月中的一天,天气回暖,阳光很好。

董兴国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蔡海瑶在一旁给他剥核桃仁。

“大爷,您这身子骨还挺硬朗,一看就是有福气的人。”蔡海瑶把剥好的核桃仁放在小碟子里。

“有什么福气,老了都一样。”董兴国眯着眼,享受著阳光。

“那不一样。”蔡海瑶说,“像您这样,有退休金,有这套大房子,晚年生活就有保障。”

她顿了顿,像是随口闲聊:“我伺候过好几个老人,有的子女不在跟前,又没多少积蓄,那才叫难。”

董兴国“嗯”了一声,没接话。

蔡海瑶继续慢慢地说:“有的子女啊,看着孝顺,其实心里就惦记着老人的那点家底。”

“老人一糊涂,或者一病不起,他们就来争财产,兄弟姐妹打得头破血流,唉……”

董兴国皱了皱眉,想起女儿上次电话里那些“保持界限”的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蔡海瑶观察着他的神色,话锋一转:“当然,淑英姐肯定不是那种人。”

“她在国外发展得好,估计也看不上您这点东西。不过……大爷,我说句不该说的,”

她压低了声音,“这隔山隔海的,真有什么事,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董兴国心里动了一下。这话,戳到了他最隐秘的担忧。

老伴走后,他最怕的就是哪天突然病倒,身边连个签字的人都没有。

蔡海瑶叹了口气:“要我说啊,老人家手里有点东西,还是得提前打算清楚。”

“比如立个遗嘱什么的,把事情明明白白安排好,也省得以后麻烦。”

“遗嘱?”董兴国微微一愣。他从没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

“是啊。”蔡海瑶语气自然,“就是以防万一嘛。指定个可靠的人,等您百年之后,帮您处理这些事。”

她看似无意地补充道:“最好啊,是找个在身边、能靠得住的人,办事也方便。”

董兴国沉默着,拿起一颗核桃仁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蔡海瑶不再说话,专心致志地剥着核桃,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

但董兴国的心,却被这几句话搅动了。

女儿靠得住吗?她当然是自己唯一的亲人。可她远在国外,有自己的家庭和工作。

真到自己动不了那天,她能抛下一切回来照顾自己吗?董兴国心里没底。

而眼前这个保姆,虽然是个外人,但这一个多月来,她的悉心照料是实实在在的。

比女儿一年回来的那几天,要贴心得多。

如果……如果能把一部分财产,比如这房子,留给小蔡,让她能一直照顾自己到老……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董兴国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赶紧把它压下去,觉得自己真是老糊涂了。

可种子一旦种下,就会悄悄生根发芽。

接下来的几天,蔡海瑶对他愈发体贴入微。

而且,她开始更频繁地、更巧妙地提及财产和遗嘱的话题。

有时是借着电视里播放的家庭纠纷新闻,有时是讲某个她“听说”的邻居家的故事。

董兴国嘴上不置可否,心里的戒备,却在日复一日的温情攻势和精准的心理触碰下,一点点瓦解。

他甚至开始觉得,蔡海瑶的这些“提醒”,是真正为他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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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五月初,董兴国七十九岁生日快到了。

他本来没打算张扬,想着和蔡海瑶在家吃碗面就行了。

没想到,董淑英突然打来电话,说她已经上了飞机,第二天就能到家。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董兴国很意外,心里却有点隐秘的高兴。

“您过生日,我回来看看您。顺便……”董淑英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有点事想跟您当面说。”

“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董兴国疑惑。

“电话里说不清楚,等我回去再说吧。”董淑英的语气有些凝重。

第二天下午,董淑英风尘仆仆地拖着行李箱进了家门。

她瘦了些,脸上带着长途飞行的疲惫,但眼神锐利,一进门就迅速扫视了一下客厅。

蔡海瑶热情地迎上去:“淑英姐回来啦!路上辛苦了吧?快歇歇,我给您倒水。”

“谢谢蔡阿姨。”董淑英礼貌地点点头,笑容却有些疏离。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仔细看了看父亲的气色:“爸,您看起来精神不错。”

“嗯,小蔡照顾得好。”董兴国乐呵呵的,“你这次能待几天?”

“大概一周吧。”董淑英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电视柜、书桌等地方。

董兴国觉得女儿这次回来,有点怪怪的。不像以前那样放松,反而像在观察什么。

晚上,蔡海瑶做了一桌丰盛的菜给董淑英接风。

饭桌上,董兴国又习惯性地夸起蔡海瑶来,说她如何能干,如何贴心。

董淑英默默听着,偶尔夹点菜,很少插话。

等蔡海瑶收拾碗筷进了厨房,董淑英才低声对父亲说:

“爸,我这次回来,是因为收到一封匿名信。”

“匿名信?什么内容?”董兴国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