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要等吗。”

“再等等,将军,天快亮了。”

“我怕他烂透了,再也长不出我们想要的模样。”

“烂透了的根,才能开出最毒的花,不是吗。”

一位勤杂工模样的老人,用沾着灰的抹布擦拭着栏杆,浑浊的眼睛望着那个在晨曦中缓缓移动的保安身影,像在看一块锈了三百年的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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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生锈,是一个缓慢腐烂的过程,像一块湿透了的破布在墙角被遗忘,你甚至察觉不到它的变化,直到有一天,你想起它来,它已经变成了一滩棕红色的、无法辨认的烂泥。

林峰觉得自己就是那块破布。

他的保安服永远大一号,松松垮垮地挂在骨架上,像套着别人的一张皮。

那张皮在远星科技的厂区里游荡了三年。

领口的汗渍已经洗不掉了,和灰色的布料融为一体,泛着一种陈年腌菜似的油光。

他的脸是灰的,眼神是灰的,吐出的烟圈也是灰的,那烟是五块钱一包的红梅,呛人的味道能把肺里的最后一点活气都熏死。

远星科技是一头趴在郊区的钢铁巨兽,白天吞吐着产品和工人,夜晚则沉沉睡去,只有单调的机器嗡鸣声在厂区里回响,像怪物平稳的呼吸。

林峰的工作就是听这呼吸声。

从A区到D区,一共三千七百八十二步,不多不少。

他每天晚上要走四遍。

脚下的路面哪里有一条裂缝,墙角的蜘蛛网换了几个主人,他都一清二楚。

他把自己的生命也变成了一台机器,一台只会巡逻和呼吸的机器。

今天又是开例会的日子,一个月一次,是保安队长王建军的阅兵式。

王建军喜欢阅兵。

他四十岁出头,啤酒肚已经把皮带绷成了一个危险的弧度,仿佛下一秒就要发射出去。

他的军旅生涯是在后勤仓库里度过的,但这并不妨碍他用一种将军检阅部队的口吻对付手下这群歪瓜裂枣。

“都给我站直了。”

王建军的声音像抹了猪油,在小小的保安室里来回滑动。

“看看你们一个个的样子,东倒西歪,站没站相,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劳改农场放出来的。”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每个人的脸上扫过,最后,毫无意外地停在了林峰的身上。

“特别是你,林峰。”

他不说“尤其是你”,他喜欢说“特别是你”,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刻意的、拉长了的鄙夷。

“又是你。”

“能不能把衣服穿穿好。”

“你是没长骨头还是怎么的,靠着墙就要睡着了。”

“我跟你们说过多少遍了,我们是军人,退伍不褪色。”

王建军唾沫横飞,说到“军人”两个字时,习惯性地挺了挺他那滚圆的肚子。

“你,林峰,你丢的是我们全体退伍兵的脸。”

所有人都习惯了。

这几乎是每次例会的保留节目。

年轻的保安小李和小张,是王建军最忠实的拥趸,立刻发出了配合的窃笑声。

那笑声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每个人都听见,像两只苍蝇在旁边嗡嗡。

林峰的眼皮动了动,像是被阳光刺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那种死寂的状态。

他没有反驳,甚至没有看王建军一眼。

他只是盯着自己鞋尖上的一块泥点,仿佛那是一个极其深奥的宇宙。

这种无视,是比顶撞更让王建军恼火的。

“你那是什么态度。”

王建军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我跟你说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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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巴了。”

林峰终于抬起了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潭积了很久的死水。

他说:“队长,你说完了吗。”

“说完我该去巡逻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用过的零件,带着摩擦的锈意。

王建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桌上的茶杯跳了起来,发出一声脆响。

“巡逻,巡逻,你就知道巡逻。”

“让你干点活,比登天还难。”

“今天,厂里搞消防演习,所有人都得到场。”

“你,林峰,去守着北边的三号仓库,没我的命令不准动。”

三号仓库是废弃仓库,在厂区最偏僻的角落,连演习的烟都不会飘到那里去。

这是典型的惩罚。

“好。”

林峰只说了一个字,转身就走出了保安室。

他的背影像一个被抽掉了脊梁的布娃娃,消失在刺眼的阳光里。

王建军看着他的背影,仿佛打赢了一场大战役,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对其他人说:“看见没有,这种人,就是欠收拾。”

小李立刻凑趣道:“队长威武,这种兵油子就得您来治。”

“就是,一点军人的样子都没有,也不知道当年是哪个部队出来的,别是炊事班喂猪的吧。”

小张的笑话引来了一阵哄堂大笑。

笑声中,谁也没有注意到,工厂创始人的女儿,刚刚从海外回来接手业务的苏晴,正拿着一份文件从门口经过。

她听见了里面的喧嚣,也看见了那个默默走向角落的、孤单的背影。

她好看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觉得那个背影,有点奇怪。

消防演习像一场拙劣的闹剧。

王建军穿着崭新的迷彩作训服,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喇叭,像个打了胜仗的土匪头子,在广场上大呼小叫。

“一队,往左边。”

“二队,水管呢,水管给我拉过来。”

“你们是没吃饭吗,跑快点。”

员工们被赶到广场上,嘻嘻哈哈地看着保安们手忙脚乱地表演。

一股浓烟从指定的演习点升起,那是道具烟雾弹,味道刺鼻,但不致命。

王建军对着烟雾指手画脚,仿佛在指挥一场真实的战斗,脸上写满了陶醉。

意外就在这时候发生了。

一颗烟雾弹的火星,被风吹到了一堆废弃的油布上。

那堆油布就堆在办公楼的墙角,因为长时间的风吹日晒,又沾满了各种油污,简直就是个完美的引火物。

“呼。”

火苗窜起半米高,黑色的浓烟夹杂着刺鼻的焦臭味,瞬间就压过了演习的白烟。

人群开始骚动。

“着火了。”

“真的着火了。”

刚才还在看热闹的员工们发出了惊叫,开始慌乱地后退。

王建军脸上的得意表情凝固了。

他拿着喇叭,嘴巴张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前一秒他还是指点江山的将军,这一秒就变成了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别慌,都别慌。”

他的声音在发抖。

“快,快打119。”

他终于喊出了最有用的指令。

小李和小张也傻眼了,拿着水管不知所措,那水管里根本就没通水,只是个演习的道具。

火借风势,越烧越旺,已经舔到了办公楼一楼的窗户。

再过一分钟,就可能引燃整栋大楼。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一个身影逆着人流,像一头沉默的野兽,冲向了火场。

是林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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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往外跑,只有他往里冲。

他没有去拿那可笑的道具水管,而是直接冲向了楼道的墙角。

那里,挂着两个几乎被人遗忘的二氧化碳灭火器,上面落满了灰尘。

他甚至没有去看使用说明,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

拔掉保险销,压下压把,对准火焰的根部。

“嗤——”。

白色的干冰喷涌而出,像两条愤怒的白龙,瞬间将火焰吞噬。

他的动作专业到了极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左手一个,右手一个,交替喷射,冷静得像一台扑火的机器。

不到三十秒,刚才还气焰嚣张的火势,就被彻底压制,只剩下了一地狼藉和袅袅的黑烟。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穿着不合身保安服,头发乱糟糟的男人,像个天神一样站在被扑灭的火焰前。

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苏晴也站在人群中,她的心跳得很快。

她第一次发现,这个男人虽然邋遢,但身形却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只是剑上落满了灰。

王建军的脸色比地上的灰烬还要难看。

他愣了几秒钟,然后立刻反应了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前,夺过林峰手里的灭火器,对着已经没有火焰的油布又是一阵猛喷。

然后,他转过身,用扩音喇叭对着所有人,也对着惊魂未定的苏晴,大声宣布。

“大家不要慌,一点小小的意外,一切尽在掌握。”

他的声音恢复了洪亮,仿佛刚才那个吓得腿软的人不是他。

“幸亏我指挥得当,及时启动了应急预案,才没有酿成大祸。”

接着,他把矛头指向了林峰。

“你。”

他用手指着林峰的鼻子,脸上充满了正义的愤怒。

“谁让你擅离职守的。”

“你的岗位在哪里。”

“三号仓库。”

“谁让你乱跑的。”

“不听指挥,无组织无纪律,你想干什么。”

“这次的事故,你也要负主要责任。”

林峰默默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上蹿下跳的小丑。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转身,一言不发地朝着三号仓库的方向走去。

他甚至懒得为自己辩解一个字。

那种沉默,是一种比任何语言都更伤人的蔑视。

王建军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浑身难受。

他只能用更大的声音来掩饰自己的心虚:“目无领导,毫无纪律性,这个月奖金全扣。”

人群中发出了窃窃私语。

没人是傻子。

刚才发生的一切,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苏晴的目光追随着林峰远去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探究。

她觉得,这家不大不小的工厂里,似乎藏着一个她完全看不懂的秘密。

02

日子像生了锈的齿轮,咯吱咯吱地,缓慢而艰难地向前滚动。

林峰依旧是那个透明人,每天巡逻,抽烟,发呆。

王建军则因为那次“英勇”的救火事迹,得到了工厂的通报表扬,奖金发了五百块。

他更加得意了,开会时点名批评林峰的时间也从五分钟延长到了十分钟。

“废物”这个词,成了林峰新的代号,在保安队里流传。

林峰不在乎。

他的世界只有三千七百八十二步那么大,外面的任何声音,都传不进来。

直到那天深夜。

又是他值夜班,在监控室里。

监控室里有十二个屏幕,分割成上百个小画面,像上百只不会眨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工厂的每一个角落。

小张睡得像头死猪,鼾声如雷。

林峰靠在椅子上,双眼微闭,仿佛也睡着了。

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的耳朵在微微地颤动。

凌晨两点十四分。

北墙的红外监控画面,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波纹。

那是一只野猫跳了过去。

凌晨两点三十七分。

D区仓库的摄像头,一只飞蛾在镜头前扑腾。

凌晨三点零五分。

三个黑影,像三只训练有素的壁虎,悄无声息地从监控死角翻进了工厂。

他们的动作很专业,避开了所有能被直接看到的线路。

林峰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第一次亮起了某种光。

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才会有的光。

他没有去叫醒小张,也没有拉响警报。

那会把他们吓跑。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他们熟练地撬开成品仓库的门,看着他们用专业的工具搬运着昂贵的芯片。

这伙人显然不是第一次干了,对厂区的布局,巡逻的时间,了如指掌。

林峰的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冰冷的弧度。

他伸了个懒腰,站起身,走出了监控室。

他没有去仓库,而是走向了相反方向的废料堆放场。

那里,停着一辆报废了很多年的柴油叉车,像一头死去的钢铁巨兽。

他走到叉车旁,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两根电线,熟练地搭在了一起。

“轰隆隆——”。

沉寂了多年的发动机,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然后奇迹般地运转了起来。

林峰跳上驾驶座,挂上档,笨重的叉车在他手里像个轻巧的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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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着叉车,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精准地穿行,最后停在了仓库通往外墙的必经之路上。

那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叉车巨大的货叉,像两根獠牙,正好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他熄了火,跳下车,像个幽灵一样消失在黑暗中,回到了监控室。

小张还在打鼾。

屏幕上,三个小偷已经满载而归,正鬼鬼祟祟地朝着外墙溜去。

他们的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

然而,当他们拐过弯,看到那头堵在路上的钢铁巨兽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操,这他妈是哪来的。”

“见鬼了。”

就在他们发愣的瞬间,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了整个工厂。

四面八方的灯光瞬间亮起,将他们照得无所遁形。

“抓小偷啊。”

王建军带着一群睡眼惺忪的保安,从宿舍楼里冲了出来,手里还挥舞着警棍。

这当然也是林峰的杰作。

他在叉车上做了一点小小的手脚。

那三个小偷成了瓮中之鳖,没跑几步,就被王建军等人按倒在地。

王建军意气风发,一脚踩在小偷的背上,用对讲机向全厂广播:“报告指挥中心,报告指挥中心,三名窃贼已全部被我抓获,重复,已全部被我抓获。”

第二天的大会上,王建军成了英雄。

他绘声绘色地讲述了自己如何神机妙算,如何早就发现了这伙窃贼的踪迹,又如何设下了“叉车计”,将他们一网打尽。

他讲得自己都信了。

苏晴坐在台下,听着王建军的吹嘘,目光却投向了会场最后一排的林峰。

林峰又睡着了。

或者说,假装睡着了。

他的头靠在墙上,发出轻微的鼾声,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苏晴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协调感。

这个男人的身上,充满了谜团。

而王建军,在享受完英雄的荣光后,又把话题转到了林峰身上。

“但是,我们也要看到这次事件中暴露出的问题。”

他的声音变得严厉。

“个别同志,责任心不强,值夜班的时候打瞌睡,监控室差点就成了摆设。”

“如果不是我警醒,提前布防,后果不堪设想。”

“林峰,说的就是你。”

“你差点酿成大祸,你知道吗。”

这一次,林峰连头都懒得抬了。

王建军的叫嚣,小李小张的附和,都像是窗外的风声,与他无关。

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只有黑暗和三千七百八十二步的世界。

他越是沉默,王建军就越是嚣张,越是觉得自己捏住了一只可以随意揉搓的软柿子。

他不知道,他嘲笑和欺凌的,是一头选择沉睡的猛虎。

而老虎,是会醒的。

03

日子又恢复了那种黏稠而缓慢的节奏。

但林峰感觉到了一丝不同。

空气里多了一些不属于工厂的味道。

那是一种极淡的,类似于高端电子设备和硝烟混合的味道。

只有他能闻到。

那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味道。

他还发现了一些痕迹。

东边围墙外的泥地上,有一个非常模糊的脚印,脚印的边缘有专业军靴才会留下的菱形花纹。

厂区外的制高点,一栋废弃的烂尾楼上,有被人长期观察过的痕迹,甚至留下了一个极其隐蔽的,用石头垒起来的简易射击位。

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信号监测仪上出现了一个一闪而过的、不属于任何已知民用频段的异常信号。

林峰的心,那颗已经沉寂了三年的心,毫无征兆地跳了一下。

像被一根冰冷的针刺了一下。

有狼来了。

而且不是普通的小毛贼,是真正的,带着獠牙和利爪的狼。

他犹豫了很久。

三年了,他第一次打破了自己的原则,主动找到了王建军。

那是在保安室里,王建军正翘着二郎腿,和几个保安吹嘘自己当年的“英雄事迹”。

“我跟你们说,当年在部队,我可是出了名的神枪手……”

林峰推门进来,打断了他的话。

“队长,我有事汇报。”

王建军很不爽地瞥了他一眼:“什么事,火烧眉毛了。”

“我建议,加强夜间警戒,特别是核心技术所在的研发大楼。”

林峰的声音很平静。

“我发现了一些可疑的痕迹。”

王建军愣了一下,然后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一样,夸张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可疑的痕迹。”

“林峰,你是不是电影看多了。”

他站起来,走到林峰面前,学着他的样子,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报告队长,我发现了一群外星人,他们准备偷我们的设计图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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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安室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

小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峰哥,你这是当保安当出幻觉了吧。”

小张也拍着桌子:“还加强警戒,就我们这破厂,有什么值得人家惦记的。”

林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看着王建军,一字一句地重复道:“我不是在开玩笑。”

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让王建军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王建军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看你就是闲的。”

“脑子里整天胡思乱想。”

“我看你是厕所没刷够。”

“去,把整个厂区的厕所,里里外外给我打扫一遍,什么时候打扫干净了,什么时候再来跟我说话。”

“这就算是给你的‘胡言乱语’的惩罚。”

林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怜悯。

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然后,他转身离开,真的去领清洁工具了。

王建军被他那最后一眼看得心里发毛,随即又恼羞成怒地对着他的背影骂道:“废物东西,神经病。”

警告被当成了笑话。

风暴,如期而至。

三天后的晚上,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笼罩了整座城市。

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的噪音掩盖了一切。

这是最好的突袭时机。

一辆黑色的厢式货车,像幽灵一样停在了工厂最薄弱的西侧围墙外。

车门滑开,十二个身穿黑色作战服、头戴战术面罩的武装分子,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工厂。

他们训练有素,动作行云流水,配合得天衣无缝。

五分钟内,工厂的通讯系统、监控系统、报警系统,全部被物理切断。

整个远星科技,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而此时,办公楼主楼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苏晴正在和一群公司高管开会,讨论一个新项目的技术细节。

王建军带着小李和小张,也在。

他不是来开会的,是苏晴特意安排的,让他负责今晚的安保工作。

这被王建军视为一种莫大的荣耀和认可,他特地换上了自己最挺括的一套保安服,像一尊门神一样站在会议室门口。

“嘭。”

会议室的门被一脚踹开。

两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屋里所有的人。

时间仿佛凝固了。

高管们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上一秒的激烈讨论中。

苏晴的瞳孔猛地收缩。

王建军脸上的得意,瞬间变成了极致的恐惧。

武装分子像狼一样涌了进来,身上的肃杀之气让整个会议室的温度都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不许动,双手抱头,趴下。”

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命令,像铁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有人发出了压抑的尖叫。

而前一秒还耀武扬威的王建军队长,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扑通”一声,第一个跪在了地上。

跪得那么干脆,那么彻底。

他高高地举起双手,哭得涕泪横流。

“别开枪,别开枪,好汉饶命啊。”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谄媚的哭腔。

“我就是个看门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要什么,我都给你们,钱,还是技术资料。”

“我知道,我知道核心资料室在哪里,我带你们去。”

“只求你们别杀我,我上有老下有小啊。”

他之前所有的威风,“军人”的“气概”,在枪口面前,像一个被戳破的肥皂泡,瞬间化为乌有。

那副丑态,比任何笑话都更具讽刺性。

小李和小张也吓傻了,跟着跪了下来,抖得像筛糠。

苏晴的脸上血色尽失,但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她死死地盯着这群武装分子,试图从他们身上找到一丝破绽。

武装分子的头目,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冷冷地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王建军,眼神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

他一脚把王建军踢开,用枪指着苏晴。

“苏小姐,久仰大名。”

“跟我们走一趟吧。”

“你的大脑,比这个工厂里所有的东西,加起来都值钱。”

04

就在武装分子准备带走苏晴的时候。

“啪嗒。”

一声轻响。

整栋办公楼,陷入了一片死寂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备用电源,被切断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武装分子的战术素养极高,立刻开启了头盔上的夜视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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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色的视野里,人质们都像一群受惊的羔羊。

“保持警戒。”

头目的声音冷静但带上了一丝警惕。

“老鹰,去配电室看看。”

“收到。”

一个武装分子脱离队伍,朝着楼道摸去。

他刚走出会议室的门。

“呃……”。

一声极其短促的、被强行压抑住的闷哼,从通讯频道里传来。

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老鹰。”

“老鹰。”

“回话。”

通讯频道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头目的瞳孔在夜视仪下微微收缩。

“有情况。”

“所有人,背靠背,组成防御阵型。”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一个看不见的幽灵,正在这栋他巡逻了三年的大楼里,开始了他的狩猎。

林峰的身影,如同鬼魅,无声无息地在走廊里移动。

他没有枪,也不需要枪。

这里的一切,都是他的武器。

第二个武装分子被派出去探路。

他刚刚走到楼梯口,一根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钢管,就精准地、无声地,砸中了他的后颈。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软地倒了下去,像一袋被抽空了骨头的面粉。

林峰像一只猫一样落在他身后,顺手拿走了他的枪和通讯器。

通讯频道里,只剩下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和头目压抑着怒火的命令。

他们是专业的猎人,但现在,他们成了猎物。

恐惧,像病毒一样,在剩下的武装分子中蔓延。

黑暗,成了他们最大的敌人。

他们不知道那个“鬼魂”在哪里,不知道他会从哪个角落里发动攻击。

一个消防栓的阀门被拧开,高压水柱像炮弹一样射出,将一个武装分子冲倒在地。

维修间的电线被拉了出来,成了一个致命的绊索。

那个邋遢的保安,那个所有人都看不起的“废物”,此刻化身为了这座钢铁丛林里最恐怖的死神。

会议室里,王建军已经吓得尿了裤子,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

苏晴则屏住呼吸,在极致的恐惧中,她竟然感到了一丝莫名的、疯狂的期待。

她知道,一定是那个人。

一定是那个沉默的、谜一样的男人。

“轰——轰隆隆——”。

就在这时,一阵巨大的、撕裂夜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疯狂地压迫着所有人的耳膜。

比暴雨更狂暴,比雷鸣更震撼。

会议室的窗户被震得嗡嗡作响。

三道巨大的光柱,像上帝之鞭,从天而降,将办公楼前的小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强大的气流卷起地上的雨水和杂物,形成了一片小型的风暴。

三架Z10武装直升机,呈完美的品字形,如三尊黑色的天神,悬停在工厂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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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狰狞的轮廓,挂载的导弹,散发出的冰冷杀气,让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人质还是劫匪——都停止了呼吸,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情况。

拍电影吗。

舱门打开,十几名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特种兵从天而降,顺着速降绳索落在地上,迅速建立起一道不可逾越的防线。

他们的动作,比那些武装分子更加冷酷,更加专业。

然后,一位头发花白,但腰杆挺得像一杆标枪的老者,在两名警卫的护送下,快步走下直升机。

他肩上扛着的将星,在探照灯的照射下,闪耀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整个世界,仿佛都成了他的背景板。

武装分子的头目,那个一直保持冷静的男人,在看到这位老者的瞬间,脸色剧变。

他手里的枪,第一次出现了不稳。

赵将军,赵卫国。

这个国家的守护神之一。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为了一个小小的工厂。

赵将军的眼神锐利如刀。

他无视了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王建军。

无视了惊魂未定、但眼中充满了震惊的苏晴和高管们。

他甚至无视了那个用枪与他对峙的武装分子头目。

他的目光,穿过了所有人,穿过了黑暗与光明的交界线,死死地锁定在一个从阴影中缓缓走出的身影上。

林峰。

他还是穿着那身不合身的保安服,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和水渍,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他身上的气场,已经完全变了。

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燃着冰冷的火焰。

所有人都傻了。

王建军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他欺负了三年的“废物”,怎么会成为全场的焦点。

那位传说中的将军,怎么会用那种……那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赵将军没有说任何话。

他快步走到林峰面前,在所有人困惑、震惊、不解的注视下,站定。

他的表情极其复杂。

有痛心,有愤怒,也有一丝不忍。

仿佛在看一个最让他骄傲,也最让他失望的儿子。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用牛皮纸密封的军用档案袋,直接塞到了林峰手中。

“自己看。”

他的声音,沙哑,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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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峰愣住了。

他机械地接过那个档案袋。

很薄,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

他颤抖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撕开了那个封口。

嗡——

林峰看见里面的内容后,整个人瞬间如遭雷劈,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