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知道来啊?”
儿子王斌的声音像冰碴子一样,狠狠地扎进王建国的心里。
他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的孙子,又看了看旁边双眼红肿、默默流泪的老伴,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解释不出来。
深夜的医院走廊寂静得可怕,老伴李淑芬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平静眼神,递给了他。
王建国疑惑地打开,当看清纸上那几个加粗的黑体大字时,他瞬间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01
六十二岁的王建国退休了。
他从那个干了四十年的国营机床厂办了手续,正式告别了充满铁屑味和机油声的后半生。
退休第一天,他起了个大早,像往常一样五点半就睁开了眼。
他习惯性地摸向床头的工作服,却摸了个空。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老伴李淑芬在厨房里准备早饭的轻微声响。
王建国愣了半天,才恍然想起,自己已经不用再去那个熟悉得像身体一部分的车间了。
一种巨大的、空落落的感觉瞬间将他吞没。
此后的日子,变得漫长而难熬。
他不再是那个手底下管着十几个徒弟、厂里遇到技术难题都要来请教的王师傅了。
他成了一个无所事事、每天提着鸟笼在小区里闲逛的普通老头。
邻居们客气地叫他“老王”,而不是充满敬意的“王师傅”,这细微的差别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拧掉发条的闹钟,被世界遗弃在了角落里。
老伴李淑芬劝他去老年大学报个班,学学书法,下下象棋。
他去了半天,觉得那些慢悠悠的东西实在提不起精神,远不如在车间里攻克一个技术难题来得有成就感。
儿子王斌也劝他多出去走走,别总闷在家里。
可他又能去哪儿呢?
世界那么大,仿佛已经没有了他的位置。
就在王建国快要被这无边的空虚逼得发霉时,转机出现了。
小区里的老棋友张师傅拉住了他。
“建国,别天天唉声叹气的,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解解闷。”
王建国被半推半就地带到了小区后面一条巷子里的一家棋牌室。
推开那扇不起眼的门,一股混杂着烟味、茶水味和嘈杂人声的热浪扑面而来。
“哗啦啦……”
那清脆悦耳的麻将牌碰撞声,像一道电流,瞬间击中了王建国。
张师傅热情地将他介绍给牌桌上的其他人。
“这是我老同事,王建国,以前厂里的技术大拿,聪明着呢。”
几个老头子抬头打量了他几眼,便招呼他坐下。
王建国年轻时也玩过几把,但并不精通。
起初他还有些拘谨,只是默默地看着。
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牌在四双粗糙的手中翻飞、碰撞、组合,他的心也跟着活泛了起来。
那小小的四方桌,仿佛一个浓缩的战场。
需要计算,需要谋略,需要揣摩人心,还需要那么一点点运气。
这不就跟当年他在车间里排兵布阵,调配工序一样吗?
他沉寂已久的好胜心和掌控欲,在这一刻被悄然点燃。
第一天,他输了五十块钱,心里却不觉得恼火,反而充满了研究的乐趣。
第二天,他又去了,这一次输了三十。
第三天,他竟然赢了二十块钱。
当他把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揣进口袋时,一种久违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这比他领退休金的感觉还要畅快。
从那天起,王建国彻底迷上了这项“新”的娱乐活动。
他把研究麻将当成了当年研究图纸一样的事业来对待。
他甚至偷偷买了本《麻将技巧大全》,在夜里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看。
很快,凭借着那股不服输的钻劲儿,他从一个新手变成了牌桌上的常胜客。
牌友们的吹捧,赢钱后的快感,让他重新找回了被人需要、被人尊敬的感觉。
“还是王师傅脑子好使,这牌算得绝了!”
“老王今天手气可真顺啊。”
这些话像醇厚的美酒,让王建国沉醉其中,无法自拔。
他的人生,似乎又有了新的重心和意义。
而这个重心的名字,叫麻将。
起初,老伴李淑芬对于王建国的新爱好是支持的。
她觉得丈夫能找到点事做,总比在家里唉声叹气强。
“老王,少玩一会儿,别坐久了,对腰不好。”
每天王建国出门前,李淑芬都会这样叮嘱一句。
王建国嘴上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
他觉得老伴根本不懂,这不是玩,这是他的“精神寄托”。
渐渐地,李淑芬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了。
王建国去棋牌室的时间越来越长。
从最初的下午去两三个小时,变成了吃过早饭就去,直到晚饭时分才回来。
后来,甚至连晚饭都常常在外面凑合一口,天黑透了才带着一身烟味回家。
家里的事,他开始不闻不问。
以前说好他负责接送五岁的孙子小宝上幼儿园,现在变成了李淑芬一个人的任务。
家里水龙头坏了,灯泡不亮了,他总是不耐烦地挥挥手。
“知道了知道了,等我明天有空再说。”
可他的“明天”,永远都留给了那张小小的麻将桌。
所有的家务,照顾孙子的重担,都沉甸甸地压在了年过六十的李淑芬一个人身上。
她每天像个陀螺一样,从睁眼忙到天黑,买菜,做饭,洗衣,打扫,接送孩子,辅导作业。
而她的丈夫,却在几百米外的那个烟雾缭绕的房间里,为了几块钱的输赢而全神贯注。
家里的天平,开始严重失衡。
王建国每个月的退休金,除了留下一小部分给李淑芬做家用,其余的大部分都成了他在牌桌上的“活动经费”。
赢了钱,他就眉开眼笑,回家时会顺路买点熟食。
输了钱,他就黑着一张脸,看什么都不顺眼,甚至会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和李淑芬大发脾气。
“今天菜怎么这么咸?”
“地怎么没拖干净?”
李淑芬默默地忍受着,只是劝他少输点钱。
王建国却因此更加烦躁。
“你懂什么!有输就有赢!我上个月不还赢回来几百块吗?”
“我辛苦一辈子,退休了玩玩牌怎么了?又没干别的伤天害理的事!”
他把所有的指责都归结为老伴的不理解和唠叨。
儿子王斌和儿媳周末回来看望,很快也察觉到了家里的变化。
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日渐憔悴的母亲,和一个对孙子爱答不理的父亲。
小宝想让爷爷陪他搭积木,王建国却不耐烦地摆摆手。
“去去去,找你奶奶去,爷爷忙着呢。”
他所谓的“忙”,是在手机上研究麻将的视频。
王斌终于忍不住,找父亲谈了一次。
“爸,您现在怎么一天到晚就知道打麻将?妈一个人在家太辛苦了,您也帮衬着点儿啊。”
王建国一听儿子竟然来“教训”自己,顿时火冒三丈。
“我怎么没帮?我每个月没给家里钱吗?”
“你妈就是那样,天生爱操心的命,让她闲着她还不乐意呢!”
“你小子现在翅膀硬了,也敢来管你老子的事了?我养你这么大,白养了是不是?”
一番话把王斌堵得哑口无言。
父子俩的沟通,最终在激烈的争吵中不欢而散。
从此,家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压抑。
李淑芬的劝说,王建国听不进去。
儿子的意见,王建国认为是冒犯。
他把自己封闭在了那个由“东南西北中发白”组成的世界里,对家人的感受和需求,变得麻木不仁。
他觉得,只要他还能拿钱回家,他就尽到了一个男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的责任。
至于其他的,都是小题大做。
而李淑芬,在无数次劝说无效后,渐渐地沉默了。
她只是更加沉默地做着自己手里的活,只是那双曾经看着王建国时充满温情的眼睛,一点点地,冷了下去。
她看他的眼神,变得像在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02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三。
天气有些阴沉,像是要下雨。
王建国一大早就去了棋牌室,今天有个从外地来的“高手”,他要去会一会。
李淑芬则像往常一样,送孙子小宝去了幼儿园,然后去菜市场买菜。
下午三点多,她去接小宝放学。
刚接到孩子,就觉得不对劲。
小宝的小脸红扑扑的,精神萎靡,蔫蔫地靠在她怀里。
“奶奶,我头疼。”
李淑芬心里一紧,伸手摸了摸小宝的额头,滚烫滚烫的。
她不敢耽搁,急忙带着孩子回了家。
拿出体温计一量,三十九度五。
李淑芬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先是手忙脚乱地找出退烧药给孩子喂下,又用温水给小宝擦拭身体进行物理降温。
可孩子的体温,却丝毫没有要降下去的意思,反而烧得小脸更红了,开始说起了胡话。
李淑芬彻底慌了神。
她一个人,根本弄不动一个五岁的孩子去医院。
她颤抖着手,拨通了王建国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
王建国不耐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是震耳欲聋的麻将碰撞声和人们的吵嚷声。
“糊了!给钱给钱!”
“老王,快点儿,到你摸牌了!”
李淑芬急得快要哭出来。
“建国,你快回来一趟!小宝发高烧了,烧到快四十度了!”
“我一个人弄不了他去医院啊!”
电话那头的王建国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
紧接着,传来了他更加不耐烦的声音。
“小孩子发烧不是常事吗?大惊小怪的!”
“你先给他找点药吃,用毛巾敷一敷!”
“我这正‘听胡’呢,关键一把,马上就回来了!”
“别催了,知道了!”
“啪”的一声,电话被他匆匆挂断了。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嘟嘟”忙音,李淑芬举着电话,愣在了原地。
她的心,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扔进了冰窖,凉得彻骨。
绝望和无助,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看着在沙发上烧得迷迷糊糊的孙子,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她知道,指望不上了。
这个人,这个家,现在只能靠她自己了。
李淑芬擦干眼泪,用尽全身力气将孙子背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冲出了家门。
她站在路边,焦急地挥手拦车。
好不容易上了一辆出租车,她抱着滚烫的孙子,心急如焚。
到了医院,挂急诊,排队,化验,检查。
一番折腾下来,医生给出的诊断是急性肺炎,必须立刻办理住院手续。
拿着那张写着“病危”字样的通知单,李淑芬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一个人跑上跑下地办手续,缴费,拿药。
直到把孙子安顿在病床上,看着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流进孩子小小的身体里,她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下来。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累得不听使唤,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湿透了。
夜,渐渐深了。
晚上十一点多,当王建国终于踏着疲惫的步伐回到家时,面对的是一个空无一人、漆黑冰冷的屋子。
他今天手气不好,输了好几百块钱,心情本就糟糕透顶。
发现家里没人,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李淑芬的电话,语气里充满了责备。
“喂?你们跑哪儿去了?这么晚还不回家!”
李淑芬在电话那头,用一种极其疲惫而沙哑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告诉他。
“我们在市医院,住院部,儿科,302病房。”
“小宝,是肺炎。”
王建国这才隐约想起下午的那个电话,心里咯噔一下。
但他嘴上依旧强硬。
“怎么就肺炎了?下午不还好好的吗?你也真是的,不会照顾孩子!”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那句“马上就回来”,迟到了整整八个小时。
当王建国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烟味,赶到医院时,已经是午夜十二点了。
他推开302病房的门,看到的一幕让他愣住了。
病床上,孙子小宝小小的身体插着输液管,呼吸微弱,脸色苍白。
儿子王斌和儿媳妇守在床边,神情憔悴。
而他的老伴李淑芬,则像一尊雕像一样,静静地坐在角落的凳子上,双眼布满了血丝,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整个病房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斌一看到他,压抑了一晚上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他冲出病房,一把将王建国拽到了走廊里。
“你还知道来啊?”
王斌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冰冷的愤怒。
“小宝发烧的时候你在哪儿?我妈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吗?还有小宝这个孙子吗?”
“除了你的麻将,你还关心过什么!”
面对儿子的声声质问,王建国的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被儿子的顶撞激怒了,几十年来作为父亲的尊严让他无法低头认错。
“你冲我吼什么吼!在医院里大呼小叫的,像什么样子!”
“不就是发个烧吗?谁家孩子不生病!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
“我打牌怎么了?我没拿钱回来养家吗?”
父子俩的争吵,最终在儿媳妇含泪的劝说下停止了。
王斌红着眼眶,指着王建国,失望到了极点。
“我没你这样的爸。”
说完,他转身回了病房,再也不看王建国一眼。
王建国一个人被孤零零地晾在了走廊里。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内心也乱作一团。
他嘴上虽然强硬,但看到孙子病怏怏的样子,心里不是没有一丝愧疚。
只是,那点愧疚,很快就被他那顽固的自尊心给压了下去。
他就这样在走廊的长椅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闷烟。
不知道过了多久,病房的门轻轻开了。
李淑芬走了出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骂,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她只是走到他面前,从随身带着的那个已经洗得发白的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她的动作很慢,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她将文件袋递给了王建国。
王建国疑惑地接了过来,入手感觉不厚,就是几张纸的分量。
他下意识地以为是医院的缴费单,或者是需要他签字的什么报销材料。
他带着几分不耐烦,撕开了文件袋的封口。
从里面,抽出了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
医院走廊的声控灯光有些昏暗,他眯起眼睛,将纸凑近了看。
当他看清第一页最上方的大字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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