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盛把那张印着黑曜石系列鱼竿的宣传页又摸了一遍。

纸张边缘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边,就像他即将到来的退休生活一样模糊不清。

窗外下着细雨,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还在加班。

其实早就没什么非做不可的工作了,他只是不想太早回到那个被妻子规划得一清二楚的家。

鱼竿的价格标签在宣传页右下角:2000元。

这个数字在他3800元的退休金面前显得格外刺眼,却又充满诱惑。

张淑芬昨天又在饭桌上念叨,说他退休后可以去小区物业找个闲职。

“好歹能再挣两千块,总不能坐吃山空。”

厨房里传来妻子收拾碗筷的声响,清脆得像是在敲打他的神经。

他突然很想抽根烟,虽然戒烟已经十年了。

这根鱼竿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吗?

林盛望着窗外的雨幕,第一次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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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林盛的办公室在六楼走廊尽头,窗外正好能望见护城河的一角。

河水在夕阳下泛着细碎的金光,偶尔有垂钓者的身影点缀在岸边。

他小心地将鱼竿宣传页夹进工作日志的最后一页。

那本日志再有一个月就要写满,和他三十八年的职业生涯一起画上句号。

“老林,还没走啊?”

办公室主任小李探头进来,手里晃着车钥匙。

“这就走。”林盛合上日志,动作自然地把它塞进公文包最里层。

仿佛藏起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电梯下行的过程中,小李还在说着退休欢送会的事。

林盛盯着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思绪早已飘到了护城河边。

他想起上个周末遇见的那个钓友。

那人坐在小马扎上,鱼竿架在身前,眯着眼睛打盹。

一副与世无争的悠闲模样。

“要我说啊,退休了正好带孙子享清福。”

小李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林盛勉强笑了笑,没有接话。

儿子宣朗上个月刚和女朋友分手,抱孙子这事怕是遥遥无期。

小区门口的保安老马朝他点头示意。

老马退休前是厂里的钳工,现在每天坐在岗亭里听戏。

“明天休息?”老马递过来一个橘子。

林盛接过橘子,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调休。”他剥开橘子,酸涩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就像他现在的生活,看似圆满,实则五味杂陈。

电梯停在十二楼,他深吸一口气才掏出钥匙。

门锁转动的咔哒声总是让他心跳加速。

“今天怎么又这么晚?”

张淑芬的声音从厨房飘来,伴随着炒菜的刺啦声。

“年底事多。”他换鞋时注意到鞋柜最下层有个空位。

那是他平时放渔具包的地方,现在空着。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菜一汤。

青椒肉丝和番茄炒蛋,和他过去三十年吃过的无数个晚餐别无二致。

“物业老王说他们那儿缺个夜班保安。”

张淑芬端着饭碗坐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

林盛夹菜的手顿了顿:“我考虑考虑。”

米饭在嘴里嚼了很久,还是难以下咽。

“这有什么好考虑的?一个月一千八呢。”

妻子的筷子在碗沿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响声。

阳台上的绿萝又长出了新叶,嫩绿的芽尖探出栏杆。

他忽然很想给那些绿萝换个更大的花盆。

“我吃饱了。”他放下碗筷,起身时碰倒了桌上的调味罐。

盐粒洒了一桌,像极了时光的碎屑。

书房成了他唯一的避难所。

门一关,世界就安静下来。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那本工作日志。

鱼竿的宣传页安然躺在最后一页,散发着油墨的清香。

手机震动起来,是马有才发来的消息。

“明天老地方?听说最近出大鲫鱼。”

林盛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良久。

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02

张淑芬六点准时起床,这是她四十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

厨房的微波炉闪烁着幽蓝的数字,像一只窥探生活的眼睛。

她先检查了冰箱里的存货。

牛奶还剩半盒,鸡蛋不够明天早餐的量,这些都要记在购物清单上。

林盛的退休金存折放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

她每天都会打开看看,虽然距离他正式退休还有二十三天。

“水电费一百八,物业费二百……”

计算器按键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像她的人生一样规律有序。

阳台上的晾衣绳微微晃动,上面挂着林盛昨天换下的衬衫。

领口处有块不起眼的油渍,得用洗洁精先预处理。

她想起儿子宣朗小时候,最喜欢在阳台上看鸽子。

那时林盛还会抱着儿子哼儿歌,虽然总是跑调。

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的回忆。

是姐妹群里发的团购信息,土鸡蛋买二十送五。

“又是促销套路。”她嘟囔着,却还是点开了购买链接。

精打细算已经成为她的本能,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林盛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她迅速关掉手机屏幕。

有些事不需要让他知道,这是她经营婚姻的智慧。

早餐桌上是白粥、咸鸭蛋和昨天剩的包子。

林盛吃得很慢,眼神飘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物业那边我回掉了。”他突然开口。

勺子撞在碗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张淑芬放下手里的抹布:“为什么?”

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

“我想歇歇。”林盛继续低头喝粥,仿佛在讨论别人的事。

粥碗上升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

“歇?现在是你歇的时候吗?”

她抓起抹布用力擦着已经光可鉴人的灶台。

抹布上的洗洁精味道很刺鼻,就像此刻的气氛。

油烟机的不锈钢表面映出她扭曲的脸。

林盛放下碗筷,动作很轻,却带着决绝的意味。

“我上班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响。

张淑芬盯着那碗没喝完的粥,突然觉得很累。

她打开床头柜抽屉,退休金存折安静地躺着。

数字后面的零像一个个句号,终结着她对未来的想象。

姐妹群又弹出新消息,是退休教师王阿姨晒的旅游照片。

洱海的蓝天白云美得不真实,就像她永远够不到的生活。

手机相册自动推送了去年的全家福。

照片上三个人都在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她想起昨天在林盛公文包里看到的那张宣传页。

鱼竿的图片拍得很精美,价格标签被人为地折了一角。

当时她假装没看见,这是她给丈夫留的体面。

但现在看来,有些人不需要体面。

阳台上的绿萝需要浇水了。

她拎起水壶时,发现林盛的渔具包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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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护城河边的柳树已经开始落叶。

金黄的叶片飘在水面上,像一封封写给秋天的信。

马有才坐在老位置,鱼竿架在支架上,自己打着瞌睡。

收音机里放着梆子戏,咿咿呀呀的唱腔随风飘散。

林盛在他旁边坐下,取出那根用了十年的旧鱼竿。

竿身上的漆已经斑驳,如同他日渐褪色的激情。

“听说你要退了?”马有才眯着眼睛问。

鱼漂在水面轻轻颤动,像心跳的节奏。

“还有二十三天。”林盛调整着鱼线长度。

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今天却有些手生。

马有才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龈。

“退了好啊,你看我,每天钓钓鱼喝喝茶,快活似神仙。”

林盛望着水面出神。

浮漂沉下去又浮起来,始终没有鱼上钩。

“淑芬让你去当保安?”马有才突然问。

林盛惊讶地转头,看见老友了然的笑容。

“她也是为家里着想。”林盛说得言不由衷。

鱼线缠住了水草,他费了好大劲才解开。

马有才收起鱼竿,重新挂饵。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林盛羡慕的从容。

“我老婆走之前,也整天念叨我钓鱼浪费时间。”

马有才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林盛知道,马有才的妻子五年前病逝了。

肺癌,从查出到走不到三个月。

“现在想想,她念叨我的时候,其实最幸福。”

马有才的鱼竿弯成优美的弧度,一条鲫鱼破水而出。

林盛看着老友把鱼放进水桶,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珍宝。

水桶里的鱼游动时溅起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

“人这一辈子啊……”马有才没把话说完。

但林盛听懂了他未尽的言语。

夕阳西下时,他们收拾渔具准备回家。

林盛的桶里空无一物,心里却装满了心事。

“要不要去看看那根黑曜石?”马有才突然提议。

渔具店就在桥头,橱窗里的鱼竿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林盛隔着玻璃窗看了很久。

店员出来招呼时,他慌乱地找了个借口离开。

走出一段路后,他回头望去。

马有才还站在橱窗前,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04

林盛在银行ATM机前站了十分钟。

卡是他偷偷办的,里面存着这些年攒的稿费和加班费。

数字跳动时,他的心也跟着颤了颤。

这笔钱原本打算给宣朗买房时添点,现在他却想为自己活一次。

自助服务区的空调开得太足,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取款凭条打印出来的声音很响,吓得他赶紧把纸条揉成一团。

渔具店老板是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人。

看见林盛进来,了然地笑了笑:“来看黑曜石?”

展厅里的鱼竿排列得像待售的命运。

每一根都笔直地指向天花板,仿佛在质问着什么。

“可以试试手感。”老板取下样品竿。

林盛接过时手有些抖,竿身比想象中还要轻盈。

他做了个抛竿的动作,鱼线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老板鼓掌:“专业啊老哥。”

玻璃柜台映出他微红的脸颊。

这一刻他不再是即将退休的小职员,而是个真正的钓手。

价格牌上的数字依然刺眼。

但当他触摸到竿身上精致的纹路时,突然就下定了决心。

“包起来吧。”他说得很快,怕慢一秒就会后悔。

刷卡时输错了三次密码,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包装盒是深蓝色的,烫金的logo像星星一样闪亮。

他抱着盒子走出店门时,阳光正好穿过云层。

路过儿童公园,他看见一个老人带着孙子玩滑梯。

孩子笑得很大声,老人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给宣朗发了条消息:“晚上回家吃饭吗?”

等了很久都没有回复,就像过去很多次那样。

盒子太大,塞不进公文包。

他只好抱着它坐公交,一路上都有人在打量。

有个老太太问他:“给儿子买的礼物?”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心里泛起说不清的酸楚。

下车时差点摔了一跤,盒子脱手滚了出去。

他扑过去接住的动作很狼狈,引来几个年轻人的笑声。

小区门口遇到买菜回来的张淑芬。

他下意识地把盒子藏到身后,手心全是汗。

“拿的什么?”张淑芬眯起眼睛。

她的目光总是像X光,能穿透所有伪装。

“同事给的资料。”他声音发干。

谎言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

电梯里他们一前一后站着。

镜面墙壁映出他紧抱盒子的模样,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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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张淑芬是在整理衣柜时发现那个盒子的。

它被藏在最上层,用旧毛衣仔细包裹着。

深蓝色的包装盒烫着金边,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想起昨天林盛躲闪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

价格标签贴在盒子底部,2000这个数字格外醒目。

她数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小数点。

手指有些发抖,差点撕坏了标签。

窗外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忽远忽近的。

她坐在床沿发了会儿呆,床单还是结婚时买的牡丹图案。

三十年前觉得艳俗,现在看竟顺眼了许多。

盒子里除了鱼竿还有保修卡和说明书。

纸张质感很好,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某种嘲讽。

厨房水壶发出尖锐的鸣叫。

她冲过去关火时,不小心烫到了手指。

冷水冲淋伤口时,她突然想起很多往事。

林盛追她时送过一支钢笔,才八块钱,他攒了三个月早餐钱。

后来日子好了,他反而什么都不送了。

去年生日,他连句祝福都忘了说。

她把鱼竿重新包好,放回原处。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阳台上的绿萝需要修剪了,枯黄的叶片耷拉着。

剪刀咔嚓作响,碎叶落了一地。

手机响起,是宣朗发来的消息。

“今晚加班,不回来吃了。”

她看着那句简短的话,突然很想哭。

这个家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清了?

林盛下班回来时,她正在剥蒜。

蒜皮粘在手指上,怎么都甩不掉。

“今天这么早?”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蒜瓣在案板上滚来滚去,像不安分的心。

林盛“嗯”了一声,视线扫过衣柜方向。

他换鞋的动作比平时慢,像是在等待审判。

晚餐时他们都在沉默。

电视里播放着民生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很聒噪。

“老王说保安岗位还留着。”她突然开口。

筷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盛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我再想想。”

收拾碗筷时,她听见书房传来开柜子的声音。

然后是长久的寂静,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06

林盛在书房待了很久。

衣柜里空荡荡的,那个蓝色盒子不见了。

他打开又关上每个抽屉,动作越来越急。

心脏跳得厉害,像要冲出胸膛。

最后在床底下找到了包装盒,但是空的。

鱼竿不知所踪,保修卡散落在一旁。

张淑芬在客厅织毛衣,电视里放着家庭伦理剧。

女主角正在哭诉丈夫的背叛,台词句句扎心。

“我的鱼竿呢?”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织针碰撞的咔哒声停顿了一秒,又继续响起。

“什么鱼竿?”她头也不抬。

毛线团滚到地上,像某种隐喻。

林盛站在客厅中央,突然觉得很可笑。

他们像两个拙劣的演员,在演一出荒诞的戏。

“那个蓝色的盒子。”他补充道。

窗外的路灯突然亮了,光线透过纱窗照进来。

张淑芬放下毛衣,眼神冷得像冰。

“你哪来的钱买那么贵的东西?”

这个问题他准备了很久,真到要说时却卡壳了。

玄关的镜子映出他僵硬的背影,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稿费。”最终他选择部分实话。

空气中有灰尘在光束里舞蹈,像逝去的时光。

张淑芬笑了,声音干涩:“你写那些东西能赚钱?”

她起身打开鞋柜,取出藏在最深处的鱼竿。

鱼竿完好无损,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林盛刚要松口气,却听见清脆的断裂声。

张淑芬把鱼竿折成两段,动作干净利落。

像折断一根筷子,或者三十年的婚姻。

“你疯了!”他去抢时已经晚了。

断口处的纤维刺着手心,微微的疼。

“我疯了?你才疯了!”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

断成两截的鱼竿躺在地上,像某种祭品。

林盛蹲下身去捡,手指被碎屑划出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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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断掉的鱼竿比想象中沉重。

林盛把两截竿身对接,裂痕像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张淑芬还在说话,嘴唇一张一合。

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耳畔只有血液奔流的声音。

“宣朗买房的首付还差十万……”

“你妈住院时的借款还没还清……”

“隔壁老周退休才半年就脑梗……”

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心上。

他想起买鱼竿时那个老板说的话:“这竿能用一辈子。”

现在一辈子缩短成了三天。

从橱窗到衣柜,从完整到断裂。

他站起身,动作很慢,像电影慢镜头。

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到触及墙壁上的婚纱照。

照片里的张淑芬笑靥如花,靠在他肩上。

那时他们都相信未来会越来越好。

“离婚吧。”他说得很轻。

轻到以为自己只是想了想,并没有说出口。

但张淑芬突然安静了。

织针掉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脆响。

窗外有车驶过,车灯扫过天花板。

明明灭灭的光影里,他们像两尊对峙的雕塑。

“你说什么?”她终于找回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