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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陆滨

夜深人静时,陈明总会梦见那个土坡。这次他清晰地踏上了村南的后街,夕阳余晖将土墙染成橘色。三十年了,这条通往老屋的路依然保持着记忆中的模样。

他在二肥子家的过道前驻足。童年时被那只花斑狗追咬的恐惧瞬间苏醒,小腿上的疤痕仿佛又开始发烫。最终他选择了衣巴子家的过道——至少这里只有温顺的小黄狗。走在窄长的过道里,两侧土墙投下的阴影如同时光隧道,将他带回十五岁离乡的那个清晨。

前街比记忆中宽阔许多,行人面容模糊如薄雾。他循着香味找到一家面馆,穿蓝布衫的老婆婆端出的烧饼缺少了关键的茴香籽。这不是故乡的味道,至少不是母亲揉进面团里的那种味道。

“王记烧铺还开吗?”他试探着问。

老婆婆抬眼看他:“城北那家?早关啦。王师傅的秘方随他女儿嫁到省城去了。”

这句话像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锁。他忽然想起,离家前夜,母亲曾将一枚系着红绳的铜钥匙挂在他脖子上:“想家时,就回来。”

现在他站在自家过道口,三大娘家的大黑狗缓步走来。他下意识举起右手——童年时他们总用这个手势打招呼。黑狗尾巴轻轻摆动,让开了路。

老屋比梦境其他部分更破败。父母坐在堂屋暗影里,身形单薄如纸。

“点灯吧。”他说着去拉开关线。灯没亮。

父亲摇头:“别费劲了,早就坏了。”

他执拗地检查线路,在触碰电线的瞬间,掌心突然发烫。那枚消失多年的铜钥匙竟在手中发光,电流般的暖流顺手臂而上……

陈明在公寓惊醒,掌心还残留着灼热感。他跌跌撞撞走到书桌前,翻出父亲临终前寄来的信。在信封内侧,他第一次注意到用淡墨水画着的钥匙图案,旁边写着三个小字:“在梦中”。

此后每个夜晚,他都有意带着钥匙入梦。渐渐地,他能点亮老屋的灯了,灯光所及之处,褪色的记忆重新鲜艳——母亲在灶台边哼歌,父亲修理农具的叮当声,甚至连院角那株枯死的石榴树也重新开花。

第七夜,当他把钥匙插入老屋门锁时,整座村庄突然剧烈震动。所有景物化作流光,最终凝聚成真实卧室里的晨光。

枕边放着故乡寄来的拆迁通知。这时他才明白,那些梦境是故乡最后的告别。而钥匙,从来都在自己心里。

次日,陈明踏上了三十年未走的归途。在已成废墟的老屋前,他捡起一块烧饼炉的碎片,上面还沾着几粒焦黑的芝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