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刚经》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此言意指,世人眼中所见的一切表象,皆非事物之本来面目。

真理,往往隐藏在最不可思议的形态之下。

譬如那看似疯癫痴傻之人,内里或藏着洞悉三界的大智慧;那看似道貌岸然之辈,心中或早已是魑魅魍魉。

世人皆笑灵隐寺出了个不守清规、吃肉喝酒的疯和尚,却无人知晓,在那破僧袍与酒葫芦之下,隐藏着一个足以让天地变色、神佛战栗的秘密,以及一个孤独守护了此秘密四十年的,清醒的灵魂。

01.

灵隐寺,大雄宝殿。

佛号声庄严肃穆,香火烟气缭绕,殿内数百僧众正随住持进行晚课,气氛庄严到了极点。

“阿弥陀佛……”

一声悠长的佛号声中,突兀地响起一声响亮的饱嗝。

“嗝……好酒!”

一个身穿破烂僧袍,满身酒气,手里还提着一只啃得油乎乎的狗腿的“和尚”,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他正是道济,灵隐寺的“疯和尚”。

住持的脸瞬间沉得像锅底,念经的声音都走了调。众僧更是敢怒不敢言,纷纷投来厌恶的目光。

只有一个跪在蒲团前排的小沙弥,脸上写满了焦急与羞愧。他叫灵云,是道济不知从哪儿捡回来的“徒弟”。

“师父……”灵云快步上前,想将道济拉出去。

“滚开!”道济一把推开他,醉眼惺忪地环顾四周,嘿嘿一笑。

他走到一根巨大的盘龙金柱前,伸出油腻腻的手,在上面摸来摸去,嘴里还念念有词:“好柱子,好柱子,就是里面太空了,住着不舒服吧?”

住持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喝道:“道济!休得在佛祖面前疯癫!来人,把他给我赶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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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执事僧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道济。

道济也不反抗,只是咧嘴大笑,突然将手中那半只狗腿,用尽全力朝着另一根柱子扔了过去!

“啪!”

一声脆响,油腻的骨头砸在柱子上,又弹落在地。

“简直是无法无天!”住持气得差点昏过去。

就在这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被骨头砸中的那根柱子上方,一条盘踞在房梁上的、色彩斑斓的毒蛇,似乎是被惊动了,“嘶”的一声,从梁上直坠下来,正好掉在刚才住持所跪的蒲团上!

那是一条“百步倒”,剧毒无比!

若不是道济这看似疯癫的一扔,此刻住持怕是早已归西!

大殿内瞬间死寂,所有人都吓出了一身冷汗。

道济却仿佛没事人一样,被执事僧拖着往外走,嘴里还在疯言疯语地大喊:“蛇肉配酒,更胜一筹!哈哈哈……”

灵云僵在原地,望着地上的毒蛇,又看看师父远去的背影,心中一片混乱。

他知道,师父又“救”人了。

可这到底是碰巧,还是……

他不敢想,也不愿想。因为深思下去,那疯癫的表象之下,似乎藏着一个让他不寒而栗的深渊。

02.

道济的疯,是灵隐寺乃至整个临安城出了名的。

没人知道他师从何处,只知他某日突然出现在寺里,剃度落了发,法号“道济”。

自那以后,灵隐寺就没安生过。

他无酒不欢,无肉不食,视清规戒律如无物。僧袍永远是破的,身上永远是脏的,不是睡在佛殿供桌下,就是醉倒在山门石阶上。

若只是如此,也只算是个酒肉和尚。可偏偏,他又时常做出些“神迹”来。

城东张屠户的疯病,被他一口酒喷好;城西李员外的独子,被他一蒲扇扇回了魂。

久而久셔,城中百姓便送了他一个“圣僧”、“活佛”的名号。

可这“活佛”的名声,在寺内众僧看来,却是天大的讽刺。

尤其是住持,对他早已是忍无可忍。

这一日,临安首富钱员外,带着家眷浩浩荡荡地前来上香,捐了一千两的香油钱,只为求子。

住持亲自接待,满脸堆笑,恭敬备至。

“钱员外放心,我佛慈悲,定会……”

话还没说完,道济又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一身酒气,手里还提着个破碗。

他挤到钱员外面前,伸出破碗,嬉皮笑脸地唱道:“施主,施主,行行好。我佛肚里空,全靠你吃饱。你吃饱,他吃饱,穷人饿死谁知道?”

钱员外脸色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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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持的脸直接变成了猪肝色,怒喝道:“道济!休得胡言!”

道济不理他,只是用破碗敲着地,对着钱员外唱个不停。

钱员外平日里就以“为富不仁”出名,此刻被道济当众揭短,顿时恼羞成怒。

“好你个疯和尚!竟敢在此污蔑于我!”他指着道济的鼻子骂道,“住持,这就是你们灵隐寺的待客之道?这等败类,你们也留?”

住持吓得连连躬身道歉:“员外息怒,息怒!这疯子与本寺无关,我……我这就将他逐出山门!”

为了那一千两香油钱,住札也顾不得什么同门之谊了。

他叫来执事僧,指着道济,声色俱厉:“道济!你屡犯清规,败坏我佛门声誉!今日,我便将你逐出灵隐寺,永不录用!”

众僧闻言,大多面露快意。

只有灵云,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住持开恩!师父他只是一时糊涂,求您再给他一次机会!”

“哼,机会?”住持冷笑,“他这等魔僧,留在我佛门,只会玷污佛法!”

道济看着眼前的一切,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他那双浑浊的醉眼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麻木。

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苍凉。

“好,好,好!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他转身,摇摇晃晃地向山门外走去,只留给众人一个萧索的背影。

“师父!”

灵云含泪追了上去。

03.

夜,凉如水。

灵云跟着道济,来到山下一座破败不堪的山神庙。

庙里神像早已倾颓,蛛网遍结,冰冷的月光从屋顶的破洞照进来,更添几分凄凉。

道济毫不在意,找了堆干草,把酒葫芦当枕头,倒头就睡,不一会儿就响起了震天的呼噜声。

灵云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看着师父那张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苍老的脸,心中的困惑与悲伤,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实在不明白。

师父明明有着通天的本事,有着一颗慈悲的心,为何非要用这副疯癫的模样示人?为何非要让自己活得如此不堪,受尽世人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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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凑到道济身边,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轻声问道:“师父,您……您为何总是这样?您若能遵守清规,以您的佛法,必能成为一代高僧,受万人敬仰。为何……非要如此作践自己?”

鼾声,停了。

道济没有睁眼,却缓缓开了口。他的声音,没有了白日的疯癫,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沙哑。

“灵云啊,你可知,这世上,有些清规,就是用来破的。”

“那你可知,这世上,有些真相,一旦说出口,是要遭天谴的。”

灵云一怔,还想再问,道济却又翻了个身,鼾声再起,仿佛刚才那两句话,只是梦呓。

可灵云知道,那不是梦。

他第一次,在师父的醉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比月光还要清醒的,无尽悲凉。

第二天,他们继续上路。

道济依旧疯疯癫癲,灵云依旧默默地跟在身后。他们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村庄,越过山岭。

这日,他们来到了一座名为“青云山”的深山之中。

山中林深似海,云雾缭绕。灵云去寻找些野果充饥,却在山林里迷了路。

他在浓雾中跌跌撞撞,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座小小的、几乎被藤蔓淹没的石窟。

石窟里,供奉着一尊山神像。

那山神像雕刻得栩栩如生,面容古朴,双目仿佛蕴含着千年的智慧。

灵云又累又饿,便对着神像拜了三拜,倒在一旁歇息。

迷迷糊糊中,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娃娃,你身上,为何有那‘避天之人’的气息?”

04.

灵云一个激灵,猛地坐了起来!

他环顾四周,石窟里空无一人,只有那尊山神像,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神秘莫测。

“是……是您在说话吗?山神爷?”灵云颤声问道。

“然也。”那声音再次响起,“我乃此山之神。娃娃,你师从何人?”

“我师父……法号道济。”

“道济……”山神像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原来是他。难怪,难怪……他竟来了我的地界。”

灵云听出山神对师父似乎并无恶意,反而带着一丝敬畏,心中一动,连忙磕头道:“山神爷!您既认得我师父,可知他……他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我佛门弟子,本该六根清净,他却……”

山神沉默了许久。

石窟内,静得只剩下灵云自己的心跳声。

“娃娃,你可知,四十年前,你的师父,并非如今这般模样。”

山神的声音,带着追忆的沧桑。

“四十年前,他还是国清寺的僧人,李修缘。那是何等的惊才绝艳,天纵奇才。三十岁不到,便已通读三藏,辩经论法,寺内无一人能及。所有人都说,他是佛陀转世,是注定要得道成佛之人。”

灵云听得心驰神往,这和他所认识的那个疯癫师父,简直判若两人。

“那后来呢?”

“后来……”山神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凝重,“后来,在一个雷雨之夜,他在藏经阁顶,坐禅七日,终得‘大彻大悟’。”

“大彻大悟?那……那不是天大的好事吗?是修佛之人梦寐以求的境界啊!”灵云激动地问。

“好事?”山神的声音里,竟透出一丝恐惧,“娃娃,你错了。那不是好事,那是一场,足以招来杀身之祸的,天大的‘灾难’!”

“灾难?”灵云彻底懵了。

“是。”山神沉声道,“在那场悟道之中,他的神识,太过锐利,太过深入。他不仅看到了‘佛’,看到了‘法’,看到了‘空’。他还……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他的神识,无意间,触碰到了这三界运转的‘根源’,窥见了‘天道’之下的,一个……一个‘漏洞’。”

“一个,足以颠覆众生、神、佛、魔,一切认知的,恐怖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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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灵云听得脊背发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天道的……漏洞?秘密?”

“正是。”山神的声音愈发沉重,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天道’,乃是维持这三界平衡的至高法则。它没有感情,没有私心,只有绝对的、冰冷的‘秩序’。当它发现,竟有一个凡人,窥见了它最核心的秘密,它的第一反应,也是唯一的反应,便是——抹杀!”

“抹杀?!”

“对,抹杀!”山神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祂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栗,“将李修缘这个‘变数’,连同他所窥见的那个‘秘密’,从这世间,从因果之中,从过去未来,彻底地,干净地,抹除掉!就仿佛,他从未存在过一般!”

灵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无法想象,那是何等恐怖的力量!

“就在那天道意志,即将降下,化他为虚无的瞬间。”山神继续说道,“他,做出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选择。”

“他自毁了道基。”

“他用那刚刚大彻大悟的、无上锐利的佛心,亲手斩碎了自己的禅定,颠倒了自己的经脉,混淆了自己的神识。”

“他选择了——疯。”

“他从藏经阁顶一跃而下,从此,世上再无天才僧人李修缘,只有一个吃肉喝酒,疯疯癫癫,胡言乱语的‘济公’!”

山神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灵云的心上。

他终于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师父那看似荒唐的一切,那破烂的僧袍,那从不离手的酒葫芦,那油腻的狗腿,那颠三倒四的疯话……

原来……原来全都是装出来的!

他这四十年的疯癫,四十年的酒肉穿肠,四十年的不立文字,不收真徒。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演给‘天’看的、绝望的戏。

他,要让‘天道’相信,他,只是一个胡言乱语的、不可信的‘疯子’。

如此,‘天道’,才不会为了抹去那个‘秘密’,而,将他连同他所知道的一切,从这三界之中彻底地抹去!

灵云,听得早已是魂飞魄散!

他颤抖着声音,问道:“那……那究竟,是怎样一个秘密?竟能引来天道如此严酷的、抹杀的意志?”

山神,沉默了。整个山洞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祂那苍老的声音,才再次,缓缓响起,带着一丝,连神祇,都为之战栗的恐惧:

“那个秘密……”

“那个被他用四十年的清醒,去交换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