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结束后的第一个清晨,韦建军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醒来。

他习惯性地走进厨房,做了两碗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

当他把两碗面条端上桌,看到对面那张空着的、儿子韦皓坐了十五年的椅子时,他才猛地记起,韦皓已经死了。

昨天,刚火化。

一种混杂着疲惫、悲伤和愤怒的复杂情绪,像一团湿棉花,堵住了他的胸口。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碗面,大口地吃着,滚烫的面汤烫得他舌头发麻,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他不是在为儿子哭。

他是在气。

气那个没出息的儿子,啃了他十五年的老,最后还要用这么决绝的方式,给他这个当爹的,留下一个烂摊子和一辈子的笑柄。

他以为儿子的死是这场家庭战争的终点,却没想到,这只是他自我审判的起点。

01

十五年前,韦建军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的他,是宁海市长途货运车队里,腰杆挺得最直的司机。

不是因为他车开得多好,而是因为他有个全车队都羡慕不来的好儿子。

“老韦,听说你家小皓,又拿了全国奥数竞赛一等奖?”

“建军啊,你家儿子是吃什么长大的,脑子怎么那么好使!我家那臭小子,能考及格我就烧高香了。”

每当这时,韦建军都会故作谦虚地摆摆手,嘴角的烟却翘得老高。

“嗨,小孩子家家,瞎蒙的。”

心里,却比三伏天喝了冰啤酒还舒坦。

儿子韦皓,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作品。

韦建军自己,初中没毕业就出来跑车,大半辈子都在跟方向盘和柴油打交道。他是个粗人,没什么文化,最大的心愿,就是儿子能有出息,能坐办公室,当个体面的文化人。

韦皓没让他失望。

从小到大,韦皓都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安静、听话、成绩拔尖。

十五年前的那个夏天,一封烫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了他们这个位于宁海市老城区的家里,把韦建军的骄傲推向了顶峰。

是国内最顶尖的建筑学院。

韦建军特意请了三天假,摆了六桌酒,把所有亲戚朋友都请了过来。

酒桌上,他喝得满脸通红,拍着儿子的肩膀,一遍遍地跟人说:“我儿子,以后是要当大设计师的!要建比这楼还高的楼!”

韦皓只是靦腆地笑着,眼神里,是少年独有的,清澈的光。

送儿子去大学报到的那天,妻子张丽哭得稀里哗啦。

韦建军却一路都在笑,他觉得,他把儿子送上了一条康庄大道,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他怎么也没想到,仅仅一年之后,这只他亲手放飞的鸟,会自己折断翅膀,飞回这个狭窄的笼子里,再也不肯出去。

大二上学期的期中考试刚过,韦皓就毫无征兆地回来了。

那天韦建军刚出车回来,一开门,就看到儿子拎着行李箱,沉默地站在客厅里。

“你怎么回来了?学校放假了?”

“爸,”韦皓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我不想上学了。”

韦建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想读了。我要退学。”

“砰!”

一个耳光,响亮地甩在韦皓的脸上。

那是韦建军第一次打儿子。

“你混账!”他气得浑身发抖,“你知道你考上那个大学,多不容易吗?你说不读就不读了?你把读书当成什么了?!”

韦皓捂着脸,没有哭,也没有反驳。

只是沉默。

从那天起,长达十五年的,令人窒息的战争,开始了。

02

韦建军用尽了所有办法。

他骂过,打过,甚至跪下来求过。

可韦皓就像一块石头,油盐不进。

无论外界如何风吹雨打,他只是把自己锁在那个十平米的卧室里,再也不肯踏出家门一步。

妻子张丽,成了父子间的缓冲带。

“老韦,你别逼他了,孩子肯定是在学校受了什么委屈,你让他缓缓。”

“他心里苦,他不说,你不能再往他心上捅刀子了。”

韦建军不懂。

在他看来,天大的委屈,能比辍学回家当“缩头乌龟”更严重吗?

他跑了一辈子车,什么苦没吃过?被客户骂过,被同行坑过,大冬天车坏在半路上,一个人修到半夜。

他觉得,男人,就该把委屈和血吞进肚子里,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可他的儿子,却选择趴下。

这让他感到无法理解,更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耻辱。

当年,他把儿子夸得有多高,如今,他就摔得有多惨。

宁海市的这个老家属院,就是他的刑场。

每天,他都要在这里,被邻居们那些“关切”的目光,凌迟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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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军啊,你家小皓怎么天天在家啊?是不是毕业了没找到合适的工作?”

“老韦,你儿子都快三十了吧?该找个对象了啊,我有个外甥女……”

韦建军只能扯着僵硬的嘴角,一遍遍地撒谎。

“孩子身体不太好,在家休养。”

“他……他在家搞创作,写东西。”

谎言,说得多了,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回到家,他会把所有在外面受的气,都撒在儿子身上。

“你到底要在家待到什么时候?你要把我这张老脸都丢尽了才甘心吗?”

“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养了你这么个废物!”

韦皓的应对方式,永远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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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任凭韦建军在外面如何咆哮,都听而不闻。

有时候,韦建军骂累了,会透过门缝,看房间里的儿子。

他总是在看书,或者,在阳台上,侍弄他母亲生前留下的那几盆花草。

安静得,像这个家的一个影子。

这让韦建军更加愤怒。

他宁愿儿子跟他大吵一架,也比这种死气沉沉的沉默要好。

他觉得,自己的家,不像家,像一座坟墓。

而他和儿子,是两个互相折磨的,活死人。

03

压垮这个家庭平衡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张丽的去世。

七年前,张丽被查出肺癌晚期。

这个温柔了一辈子的女人,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受尽了折磨。

为了给妻子治病,韦建军花光了所有积蓄,还卖掉了自己那辆开了多年的货车。

即便如此,也没能留住她。

张丽的去世,抽走了这个家最后一丝暖意。

也彻底斩断了韦建军和韦皓之间,那条脆弱的纽带。

韦建军把妻子的死,一部分归咎到了儿子身上。

他觉得,如果不是韦皓这十五年来的“不争气”,张丽就不会跟着他整天唉声叹气,就不会忧思成疾,就不会走得这么早。

这种怨恨,让他的脾气变得更加暴躁。

他对儿子,不再有任何耐心,只剩下嫌恶。

一个下着大雨的傍晚,韦建军的关节炎犯了,疼得在床上打滚。

家里,已经没有止痛药了。

他挣扎着,敲开了儿子的房门。

“韦皓,去……去帮我买盒止痛药。”

韦皓站在门口,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

他摇了摇头。

“爸,雨太大了,我……”

“你什么你?!”韦建军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老子疼得快死了!让你下楼买个药,你都不肯?你还是不是人!”

“我……我害怕。”韦皓的声音,几不可闻。

“你害怕?你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你怕什么?怕雨把你淹死吗?!”

韦建军气急败坏,抄起床头的水杯,就朝韦皓砸了过去。

水杯砸在门框上,摔得粉碎。

韦皓吓得缩了一下,脸色惨白。

他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关上了门。

那一晚,韦建军是硬生生疼晕过去的。

等他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床头,放着一盒崭新的止痛药,还有一杯温水。

可他心里,没有丝毫感动,只有无尽的悲凉。

他觉得,自己养的不是儿子,是个讨债鬼。

他开始想方设法地,把儿子赶出家门。

他托关系,给韦皓找了一份图书管理员的工作,清闲,不用跟太多人打交道。

他以为,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

“韦皓,明天去图书馆报到,我都跟人说好了。”

“我不去。”

“你必须去!你要是不去,就给我滚出这个家!”

第二天,韦皓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一天都没有出来。

韦建军在门外,从怒骂,到哀求,再到绝望的沉默。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04

张丽去世后的第二个清明节,韦建军的弟弟,韦建国,从省城回来,带着一家人,来给他扫墓。

按照规矩,理应在家里吃顿饭。

韦建军提前一天,就去菜市场,买了一大堆菜。

他不想在弟弟面前,显得太落魄。

吃饭的时候,韦建国看着紧闭的房门,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哥,小皓呢?怎么不出来吃饭?”

韦建军的脸,瞬间就僵住了。

“他……他有点不舒服,在房间里休息。”

“都三十五的人了,还这么不懂事。”弟媳在旁边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句,“我们家那个,虽然没小皓学习好,但好歹也是个国企的副科长了,上个月刚提的。”

韦建军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

他只能尴尬地笑着,闷头喝酒。

饭后,韦建国把他拉到阳台上,递给他一个信封。

“哥,这里是两万块钱,你拿着。”

“你这是干什么?”

“你别误会。”韦建国叹了口气,“小皓这事,我知道你难。但这也不是办法。我打听过了,省城有个心理康复中心,挺有名的,要不……带小皓去看看?”

心理康复中心?

那不就是精神病院吗?

韦建军的自尊心,受到了巨大的侮辱。

“我儿子没病!”他一把推开韦建国的手,涨红了脸,“我的事,不用你管!”

韦建国一家人,不欢而散。

送走他们后,韦建军积攒了一整天的屈辱和怒火,彻底爆发了。

他冲到儿子门口,疯狂地砸门。

“韦皓!你给我滚出来!”

“你这个缩头乌龟!你这个废物!你害得我连头都抬不起来!”

“你今天不出来,我就砸烂这扇门!”

门,缓缓地开了。

韦皓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你还知道开门?我还以为你死在里面了!”

韦建军一把抓住儿子的衣领,想把他拖出来,拖到阳光下,拖到所有人面前。

“你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妈在天之灵,看到你这样,她能闭得上眼吗?!”

韦皓没有反抗。

他只是任由韦建军抓着,像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有了肢体冲突。

韦建军看着儿子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他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他觉得,没意思。

一切,都没意思了。

05

最后的争吵,来得毫无征兆。

起因,是阳台上的一盆兰花。

那是张丽生前最喜欢的一盆花,她去世后,韦皓便接手过来,照顾得无微不至。

那天早上,韦建军起来,看到儿子正拿着小喷壶,仔细地给兰花浇水,还用湿布,一片一片地擦拭着叶子。

那专注而温柔的神情,是韦建军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

一股无名火,瞬间从他心底蹿了上来。

他想起了自己关节炎发作时,儿子那张冷漠的脸。

想起了弟弟递过来那个装着钱的,屈辱的信封。

想起了妻子临死前,还念念不忘这个不孝子。

“你对一盆花,都比对你爹妈上心!”

他冲过去,一把夺过儿子手里的喷壶,狠狠地砸在地上。

“你妈就是被你这个废物活活气死的!你现在还有脸在这里摆弄她的花?!”

他指着儿子的鼻子,口不择言地,吼出了那句最恶毒的话。

“你怎么不跟着她一块去死!你死了,我也就彻底解脱了!”

吼完,他摔门而出。

他没看到,在他身后,韦皓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也没看到,儿子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他以为,这和过去十五年的任何一次争吵,都没有什么不同。

他骂完了,儿子听着,然后,生活会像一潭死水,继续毫无波澜。

他错了。

第二天早上,他推开儿子的房门。

房间里,空无一人。

窗户,大开着。

楼下,围了一圈人。

韦建军的世界,在那一刻,变成了黑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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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结束了。

韦建军麻木地收拾着儿子的遗物。

他要把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扔掉。

衣服,书,还有那个他从大学带回来的,上了锁的旧木箱。

十五年来,这个箱子,一直放在床底,韦皓从不让人碰。

韦建军看着那把生了锈的锁,心里升起一股烦躁。

他跑到储物间,找了一把锤子,对着那把锁,狠狠地砸了下去。

“哐当!”

锁开了。

韦建军打开箱子,里面,没有他想象中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只有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大学时的校服。

一枚闪闪发亮的,建筑设计大赛的金牌。

还有一本厚厚的,带锁扣的硬壳日记本。

韦建军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刺了一下。

他拿起那本日记,摩挲着上面已经有些磨损的封面。

他用锤子,撬开了那个小小的锁扣。

他翻开了第一页。

日期,是十五年前,儿子辍学回家的那一天。

清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韦建军只看了第一行,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他粗重的呼吸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原本瘫坐在地上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撑了起来,脸越凑越近,仿佛要钻进那些字里行间。

他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着,像一条缺水的鱼。

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麻木和愤怒,迅速转变为震惊、迷惑,最后,定格在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慌上。

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呻吟。

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不……不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