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俊杰将那份签好字的《夫妻财产自愿赠与协议》扔在许静姝床头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静姝,这670万,就算是你‘自愿’赠予我的补偿了。”
他看了一眼床上瘫痪的妻子,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你放心,我已经找了护工,明天会过来照顾你。”
许静姝躺在床上,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份协议,一个字都没有说。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像一块在深海里沉了千年的寒冰。
高俊杰以为那是绝望,他满意地笑了笑,转身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离去。
他不知道,那不是绝望。
是启动。
这一切,都得从那场改变了所有人命运的车祸说起。
01
一年前,锦川市市立医院的走廊里,高俊杰是所有人眼中的“模范丈夫”。
抢救室的红灯刚刚熄灭,医生摘下口罩,一脸疲惫地告诉他:“命保住了,但脊椎神经损伤严重,高位截瘫,以后恐怕……”
后面的话,医生没说。
但高俊杰懂了。
他一个踉跄,扶着墙壁,眼圈瞬间就红了,一个四十几岁的男人,在医院人来人往的走廊里,哭得像个孩子。
亲戚朋友们围上来,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哽咽着说:“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还活着就好……”
那份情深义重,看得在场的护士都忍不住偷偷抹眼泪。
许静姝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后,高俊杰更是寸步不离。
喂饭、擦身、处理排泄物,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嫌弃,做得比护工还要细致。
“静姝,你放心,有我呢!”他握着许静姝毫无知觉的手,声音沙哑却坚定,“咱们家底子厚,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带你去看最好的医生,给你做最好的康复!”
许静姝躺在床上,麻药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浑身都像是散了架,只有脑子是清醒的。
她听着丈夫的承诺,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脸,心里那块因车祸而结成的冰,似乎融化了一角。
街坊邻居、生意伙伴,一波一波地来探望。
每个人走的时候,都会拉着高俊杰的手,感慨万分。
“俊杰啊,静姝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嫁给了你这么个有情有义的男人。”
“是啊,患难见真情,以后你们的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的。”
高俊杰总是谦卑地笑笑,摆摆手说:“应该的,她是我媳妇,我不照顾她谁照顾她。”
许静姝的弟弟许建军从老家赶来,看到姐姐的样子,一个大小伙子哭得泣不成声。
他私下里找到高俊杰,塞给他一张银行卡:“姐夫,这是我跟爸妈凑的二十万,你先拿着给我姐治病,不够我们再想办法。”
高俊杰当场就把卡推了回去,一脸严肃:“建军,你这是干什么?你姐的钱就是我的钱,咱们家的钱够!你把这钱拿回去,好好孝敬爸妈,别让他们再操心了,这边有我,你们就放一百个心!”
这番话,说得许建军感动得无以复加,回去之后,在父母面前把姐夫夸了又夸,直说姐姐虽然遭了罪,但总算是嫁对了人。
那段时间,高俊杰的光辉形象,在所有亲友圈里,简直如同金子般闪闪发光。
02
许静姝出院回家了。
家里被高俊杰改造得面目全非,所有门槛都被拆掉,铺上了平缓的斜坡,卧室和卫生间里装满了各种扶手和康复器械。
高俊杰推着轮椅上的许静姝,像介绍一件艺术品一样,向来访的客人展示着他的“杰作”。
“你看这个床,德国进口的,全自动,能帮她翻身。”
“还有这个轮椅,也是,带按摩功能的,就怕她躺久了肌肉萎缩。”
客人们啧啧称奇,对高俊杰的赞美又上了一个新高度。
许静姝坐在轮椅上,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家,心里五味杂陈。
她看着客厅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婚纱照,照片上的自己,笑得明媚又自信,而一旁的高俊杰,则带着一丝腼腆和仰视。
她的思绪,一下子飘回了十五年前。
那时候,她还是市纺织厂里最年轻的销售科长,而高俊杰,只是一个刚从乡下来城里闯荡的穷小子。
他长得精神,嘴巴甜,会来事,对她展开了猛烈的追求。
许静姝的父母是坚决反对的,门不当户不对,觉得高俊杰是看上了女儿的城市户口和能力。
但许静姝被爱情冲昏了头,她觉得高俊杰是潜力股,而且对她是真的好。
她不顾一切地嫁了。
婚后,她辞掉了铁饭碗,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又跟亲戚朋友借了一圈,凑钱和高俊杰一起下海,开了个小小的建材店。
高俊杰负责跑外面拉关系,而真正懂经营、懂财务、懂市场的,是许静姝。
她挺着大肚子都能在谈判桌上为了几毛钱的差价跟供货商磨上几个小时。
有一次,为了抢下一个关键的工程单子,她一个人开车去邻市,陪客户喝了半斤白酒,回来路上差点出事。
也是那一次,她签下了公司成立以来最大的一笔合同,为他们赚来了第一桶金。
高俊杰抱着她,激动得热泪盈眶,反复说:“老婆,你真是我的主心骨,是咱们家的大功臣!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
后来,生意越做越大,从一家小店,发展成锦川市数一数二的建材贸易公司。
家里的存款,从五位数,变成了六位数,七位数,最后定格在了670万这个数字上。
所有人都说高俊杰有本事,高总长高总短地叫着。
只有高俊杰自己心里清楚,这个家,这家公司,真正离不开的人,是许静姝。
许静姝也一直以为,他们是患难与共的夫妻,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直到这场车祸。
思绪从回忆里抽离,许静姝看着窗外,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动了动手指,那里依旧没有任何感觉。
曾经那个能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许静姝,如今,连端起一杯水都做不到。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落寞。
03
日子一天天过去,高俊杰的“模范丈夫”人设,开始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起初是晚归。
他总是有各种各样的饭局和应酬,每次回来都带着一身酒气。
“没办法,静姝,现在公司全靠我一个人撑着,我不去应酬,客户就跑了,咱们拿什么给你做康复?”他总是有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
许静姝不说话,她只是闻到了他衣领上,除了烟酒味之外,还夹杂着一股陌生的、甜腻的香水味。
那不是她用的牌子。
接着,是抱怨。
“今天理疗又花了两千,这简直是无底洞啊!”
“护工的工资也该发了,一个月八千,比我还挣得多!”
他开始当着许静姝的面,唉声叹气地算账,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仿佛那670万的存款根本不存在一样。
许静姝心里明镜似的,公司的业务,自从她出事后,高俊杰就没接过什么大单子,基本是在吃老本。
家里的开销,跟以前比,其实只多了一个护工和理疗的费用,对于他们的家底来说,根本是九牛一毛。
他只是,开始觉得烦了,觉得她是个累赘了。
许静"姝的弟弟许建军又来过一次,这次是带着老家的特产。
看着姐姐日渐消瘦,他心里难受,又偷偷问高俊杰:“姐夫,钱还够不够?我那边店里最近生意还行,能再凑点。”
高俊杰这次没有立刻拒绝,而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拍着许建军的肩膀,一脸沉重:“建军啊,不瞒你说,你姐这个病,花钱如流水,家里的存款,已经快见底了。但是你放心,再难,我也要撑下去!”
许建军信以为真,回去之后,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地借钱,又给高俊杰凑了十万块钱打了过去。
高俊杰收到钱,给许建军回了个电话,感激涕零,说了很多患难与共的漂亮话。
挂了电话,他转身走进卫生间,许静姝听到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充满了藏不住的雀跃。
“亲爱的,又到手十万,够我们去马尔代夫玩一趟了……嗯,快了,就快了,你再等等我……”
卫生间的门隔音效果很好,但他大概忘了,这个家,是许静姝亲手设计的。
为了方便照顾起夜的孩子,主卧卫生间的通风口,正好对着床头的位置。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清晰地扎进了许静姝的耳朵里。
她静静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未眠。
04
转折点,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午后。
那天护工请假,高俊杰难得在家。
他接了个电话,脸色就变得很难看,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显得异常烦躁。
许静姝在房间里,听得断断续续。
“什么?资金链要断了?……哪块地必须拿下!……还差多少?”
“三百万?我去哪给你弄三百万!”
高俊杰挂了电话,一脚踹在沙发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他烦躁地点了根烟,猛吸了几口,然后走进了卧室。
他看着床上的许静姝,眼神复杂,有厌恶,有烦躁,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静姝,”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公司出了点事,急需一笔钱周转。”
许静姝看着他,没说话。
“我们账上那笔钱,是定期,取出来损失太大了。”高俊杰继续说,“我找到一个过桥贷款,利息很低,但需要我们夫妻双方的共同授权。”
他从包里拿出一叠厚厚的文件,放在许静姝的床头柜上。
“你在这上面签个字,等我把公司的难关渡过去,我们就有更多的钱给你治病了,到时候,别说美国,欧洲最好的康复中心,我们都去!”
他描绘着美好的未来,就像当初在医院里承诺的那样。
许静姝的目光,落在那叠文件上。
最上面的一页,标题是《经营性资产全权委托授权书》。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高俊杰的耐心都快要被耗尽。
就在他准备发作的时候,许静姝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让高俊杰把笔放在她唯一能稍微动一下的右手手指间,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歪歪扭扭地在签名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高俊杰拿到签好字的文件,如获至宝,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俯下身,在许静姝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语气是久违的温柔:“静姝,你真是我的好老婆!你放心,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他说完,便拿着文件,兴冲冲地走了。
许静姝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平静如水,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平静的水面下,是深不见底的旋涡。
高俊杰走后没多久,许静姝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她用触控笔接通,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和炫耀。
“是许静姝吧?我是俊杰的女朋友,我们在一起两年了。”
“他刚才拿着你签的文件出去了,他说,那是你们公司的救命钱。但其实,那是我们俩的新生活的启动资金。”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你出车祸那天,俊杰其实是来找我的路上,因为我跟他吵架了,他开得快了点……”
女人后面的话,许静姝已经听不清了。
她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原来是这样。
原来,一切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她的瘫痪,她的痛苦,她所谓的“模范丈夫”,全都是一个笑话。
05
高俊杰是在第二天上午回来的。
他没有带任何东西,两手空空,脸上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胜利者般的笑容。
他甚至哼着小曲,心情好得不得了。
他走进卧室,看都没看床上的许静姝一眼,径直拉开衣柜,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静姝,我得跟你说一下。”他一边把名牌西装塞进行李箱,一边用一种通知的口吻说道,“我们完了。”
许静姝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钱,我已经都转走了。”高俊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银行APP,将那个余额显示为“0.00”的界面,在许静姝眼前晃了晃。
“你看,一共670万,一分不少。”
他笑得像个小人得志的恶棍。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我高俊杰还年轻,我不能让下半辈子都耗在一个瘫子身上。”
他顿了顿,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份《夫妻财产自愿赠与协议》,扔在她的床头。
“这个,你也签了字的。所以,从法律上讲,这钱是你自愿给我的。我们好聚好散,别闹得太难看。”
许静姝的目光,从那份协议上,缓缓移到了高俊杰的脸上。
她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恨。
只有一种……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
这种平静让高俊杰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他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
他恶狠狠地补充道:“我已经给你请了新的护工,比之前的便宜一半,明天就到。以后,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拉上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沉重的关门声,像一声闷雷,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
许静姝在床上躺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都开始变得刺眼。
然后,她缓缓地、用尽全力地,移动着手臂,用那支特制的触控笔,划开了床头的平板电脑。
屏幕亮起,映出她苍白但异常冷静的脸。
她在屏幕上,点开了一个加密的联系人。
她按下了视频通话键。
第二天清晨。
锦川市的天刚蒙蒙亮,高俊杰却像一条丧家之犬般冲回了自己曾无比厌恶的家门口。
他一夜没睡,双眼布满血丝,名贵的西装皱巴巴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他疯狂地拍打着房门,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见里面毫无反应,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他对着紧闭的房门,涕泪横流,用嘶哑的声音哭喊道:“静姝!我错了!你开开门,我给你磕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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