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山寺的黄昏，我遇见了一位扫落叶的老僧。银杏叶子金灿灿地铺了满地，他的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响，有节奏地回荡在院子里。
"师父，您说人该怎么活才好？"我忍不住问出心中的困惑。
老僧放下扫帚，引我到石凳坐下。茶壶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开着，他却不急不缓地等着。"你看这水，"他终于开口，"要烧开了才能泡出好茶。说话做事，都是一个道理。"
言慢的智慧
他讲起四十年前刚出家时，性子急，说话快。有次一位女施主来哭诉家事，他急着用佛理开解，反而让人更难过。师父把他叫到禅房，让他每天对着竹子说话，要求每句话间隔三次呼吸。"三个月后，我才发现沉默比言语更有力量。"
去年寺里翻修大殿，工头偷工减料。监院师父慢慢地说："菩萨看着呢。"隔天工头就主动返工了。老僧笑着说："有时候，话说得越慢，分量越重。"
性柔的力量
他年轻时也曾倔强。有年大雪压垮了柴房，他非要在雪里修屋顶，结果摔伤了腿。养伤时看屋檐下的冰凌，雪水顺着冰尖滴下，竟在石头上滴出个浅坑。"从那以后，我学会了柳树的活法。"
他指着院角的忘忧草，花瓣薄如蝉翼，却从不怕风吹。"柔不是弱，是懂得顺势。"去年有个暴躁的香客，指着佛像大骂命运不公。老僧只是默默添了盏灯，那人骂累了，竟跪下来痛哭。后来那人成了寺里最虔诚的义工。
德厚的福泽
茶凉了又续。他说起师父圆寂前，把珍藏的经书送给了一个曾偷寺里粮食的人。"师父说，这人将来会度很多人。"果然，那人后来成了有名的法师。
"德啊，就像种树。"他指着大殿前的千年柏，"你看它荫蔽了多少人。"寺里从不赶走任何一个香客，乞丐来了也有热斋饭。奇怪的是，寺里的米缸从来都是满的。
暮鼓响起时，他送我出山门。"记住，"他站在夕阳里，"活好自己，也让别人活好自己。就像..."他指指天上的云，"云是云，山是山。"
下山路上，我看见挑水的小和尚在溪边休息，正对着一朵野花微笑。卖豆腐的老王收摊前，把最后两块豆腐给了孤寡的阿婆。就连吵架的夫妻，也一个递伞，一个撑伞，并肩走在雨里。
我突然明白：言慢、性柔、德厚，从来都不是什么大道理。它就藏在烧开的水壶里，在扫帚划过石板的声音里，在暮色中那盏为所有人点亮的灯里。
今夜我又想起那个黄昏。窗台上，我学着老僧养了盆忘忧草。它的花瓣还是那么薄，却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像在说：云是云，山是山，而你，只要是你自己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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