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电报呢?那份催命的电报!为什么还没到!”向坤猛地一拍桌子,震得子弹壳做的笔筒在地图上滚了好几圈。

他手里的电话听筒被捏得咯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只青筋毕露的大手捏成碎片,双眼里的血丝像蛛网一样,从瞳孔向四周疯狂地蔓延,爬满了整个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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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九八四年,七月十一日,深夜。

中国云南,麻栗坡县,老山。

一片被亚热带季风常年浸泡的土地。

热带山岳丛林的夜,本该是万籁俱寂,只余下生命的低语。

但此刻,这里的静谧,却像一根被拉伸到了极致的弓弦,颤抖着,随时可能崩断。

空气是粘稠的,滚烫的。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一团浸透了雨水的棉花。

鼻腔里充满了腐烂树叶、潮湿红土、硝烟余烬和廉价香烟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这气味,就是战争的味道。

连绵不绝的喀斯特山地,在夜色中呈现出如巨兽脊背般的剪影。

雨季的闷热,像一张无形却密不透风的大网,将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牢牢罩住。

每个士兵的皮肤上都挂着一层永远也擦不干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滚烫的枪管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滋啦”声,然后蒸发。

军装紧紧地贴在每个人的背上,能清晰地勾勒出因营养不良而日渐消瘦的脊骨轮廓。

黑暗中,只有两种声音在固执地宣示着存在。

一种,是来自丛林深处,永不停歇的虫鸣,尖锐、高亢,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杀戮而提前奏鸣。

另一种,是偶尔划破夜空的冷枪。

子弹带着死亡的尖啸,从一个山头飞向另一个山头,短暂地让所有虫鸣都为之噤声。

然后,是更深沉,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方的前沿阵地,像一颗颗烧红的钢钉,被狠狠地楔入敌人的防御体系。

它们散布在各个险要的山头和隘口。

其中最重要,也最突出的一颗,代号“一百四十二高地”。

它如同一只永不闭合的警惕眼睛,日夜不停地俯瞰和监视着对面越军盘踞的主峰阵地。

拿下它,我方的整条防线就会被撕开一道致命的口子,主峰将直接暴露在敌人的兵锋之下。

守住它,敌人的每一次调动和进攻企图,都将如芒在背,无所遁形。

前线临时指挥部,就设在距离一百四十二高地后方不远的一个半地下加固坑道里。

坑道挖得很深,顶部用粗大的原木和厚厚的土层加固,理论上可以抵御大口径炮弹的直接命中。

几盏昏暗的马灯,是这里唯一的光源。

跳动的火焰,把坑壁上因为潮湿而不断渗出的水珠,照得亮晶晶的。

水珠沿着坑木粗糙的纹理,缓慢地滑落,最终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浑浊不堪的水洼。

滴答。

滴答。

这是指挥部里,除了无线电台中偶尔传出的电流杂音外,唯一持续不断的声音。

它像一个冷酷的节拍器,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聚焦在坑道中央那张用几个弹药箱搭成的桌子上。

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已经被汗水和泥点浸染得有些模糊的军事地图。

团长向坤,已经在这张地图前站了快五个小时了。

他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这个年近四十的男人,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仿佛一张被风霜磨砺过的岩石。

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依旧锐利得像一头在夜间捕食的鹰。

眼角那深刻的皱纹,是常年被亚热带的烈日、无尽的硝烟和巨大的精神压力一刀一刀刻下的痕迹。

他的手指很粗糙,指甲缝里还嵌着难以清洗的干涸泥土。

那根食指,正沿着地图上用红色铅笔反复标注的箭头线路,一遍又一遍地滑动,仿佛要将地图的纸面磨穿。

那些红色箭头,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涌来。

它们是情报部门根据各种侦察迹象分析出的,敌人最有可能发动总攻的路线。

而几乎所有箭头的最终指向,都是同一个地方。

一百四十二高地。

“拔钉子。”

向坤的嘴里无声地咀嚼着这三个字,嘴唇因为缺水而干裂起皮。

越军这次是下了血本。

根据侦察兵九死一生带回的模糊情报,以及我方技术部门的监听分析,敌人至少集结了一个加强团的兵力。

甚至可能还有一个独立的炮兵营和特工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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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目标无比明确,就是发动一次决定性的总攻,一举夺回老山主峰的控制权。

而一百四十二高地,这颗最碍眼的钉子,就是他们必须啃下的第一块,也是最硬的一块骨头。

“炮兵营,再报一遍弹药储备情况。”

向坤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炮兵营长张海,一个皮肤像古铜般黝黑,身材壮硕如牛的汉子,立刻从角落里站了起来,挺直了腰板。

“报告团长!截止到二十分钟前,一百五十二毫米榴弹炮,弹药基数还剩零点八。”

“一百二十二毫米加农炮,弹药基数零点六。”

他的声音洪亮,却掩饰不住一丝焦虑。

“前几天那场该死的暴雨,把唯一的补给山路冲垮了一大半。”

“骡马队根本上不来,所有的弹药,都是靠炮兵营和工兵营的战士们,在齐腰深的泥浆里,一箱一箱,一步一步背上来的。”

“现在储存在各个炮兵阵地上的,都是弟兄们拿命换来的救命弹。”

向坤缓缓点了点头,锐利的眼神没有离开地图。

零点八。

零点六。

这两个冰冷的数字,像两块巨大的石头,死死地压在他的心脏上。

炮兵,是我方在前线战场上最大的火力优势,是所有步兵弟兄最依赖的“战争之神”。

可没有炮弹的炮,就是一堆毫无用处的废铁。

他终于转过身,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炮兵营长张海。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

“老张,回去告诉你的兵。”

“把每一颗炮弹,都给我当成自己的眼珠子一样看好了。”

“没有我的命令,一颗炮弹也不准给我浪费在无关紧要的地方。”

“我要把它们,精准地,全部用在敌人的脑门上!”

张海感受到了团长话语里的分量,他用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膛。

“明白!团长放心!炮弹在,阵地在!”

指挥部的气氛,随着张海的离去,愈发压抑。

每个人都像上满了发条的机器,在自己的岗位上默默地工作,却又竖着耳朵,聆听着来自黑暗中的任何一丝异动。

他们在等。

等那场注定要到来,也必然会到来的血色暴风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比坑道顶上滴落的水珠还要缓慢。

坑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琥珀,让人的每一次呼吸都感到无比艰难。

只有那单调的滴水声,还在固执地回响。

滴答。

滴答。

突然。

凌晨三点整。

一声极其尖锐,足以刺破耳膜的呼啸,由远及近,瞬间占据了整个世界。

那不是一颗炮弹的声音。

是成百上千颗炮弹,在同一时间划破夜空的声音。

那声音汇聚在一起,仿佛要把这片漆黑的天幕,都硬生生撕成碎片。

“炮袭!全体隐蔽!”

向坤那声用尽全身力气的吼声,刚刚冲出喉咙。

第一发炮弹,就带着死神的狞笑,落了下来。

大地,猛地向上狠狠一跳。

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

整个世界都开始剧烈地摇晃,仿佛置身于一场十二级的地震中心。

指挥所顶棚上的泥土、碎石和木屑,像下雨一样簌簌地往下掉。

桌上的那几盏马灯,在剧烈的震动中,被震得跳起,然后齐齐熄灭了。

指挥部瞬间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只有当外面的炮弹爆炸时,从那个狭窄的观察口透进来的火光,会短暂地,如同闪电般照亮每一个人脸上那惊骇到扭曲的表情。

大地不再是颤抖,而像一个被巨人用力摇晃的筛子。

群山不再是沉默的,而像一面被无数巨锤疯狂敲打的战鼓。

轰鸣声,已经不能用“震耳欲聋”来形容。

那是一种能够穿透身体,直接震撼灵魂的声音。

人与人之间即使近在咫尺,也必须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对方才能从那无尽的轰鸣中,勉强分辨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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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电话!电话全断了!”

通讯参谋的吼声,带着绝望。

所有的有线通讯,都在第一轮炮击中被彻底摧毁。

向坤扑到无线电台旁,戴上耳机,里面充斥着“滋滋啦啦”的刺耳杂音,仿佛有一万只蝉在他的脑子里同时鸣叫。

偶尔,他能从杂音的缝隙里,听到几声来自前沿阵地的,充满了痛苦和恐惧的呼号。

然后,那个声音便会戛然而止,永远地消失在电磁波的海洋里。

这是越军蓄谋已久,倾尽全力的炮火准备。

他们几乎把所有的库存炮弹,都毫不吝啬地倾泻到了我方的前沿阵地。

尤其是那片不到零点三平方公里的一百四十二高地。

简直成了一座被钢铁和烈焰反复耕犁的火山。

阵地上的红色泥土被一次次炸得翻飞起来,和着滚烫的弹片与炽热的火光,在半空中形成一片片血色的浓雾。

向坤跌跌撞撞地扑到唯一的观察口。

外面的景象,如同但丁《神曲》里描绘的地狱。

无数的火球,在那个小小的山头上,此起彼伏地升腾、炸裂。

整个山头都被爆炸的火光,映成了一种诡异的橘红色。

他甚至能感觉到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像一只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拍打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脸颊阵阵发麻。

“通讯兵!给我不间断呼叫一百四十二高地!用所有的频道!快!”

向坤的嗓子已经喊得嘶哑,他抓着通讯兵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

通讯兵满头大汗,脸上混杂着泥土和泪水,他疯狂地转动着电台的旋钮,一遍遍地重复着呼号。

“报告团长……不行……还是不行……对方没有任何回应……干扰太强了……”

向坤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一点点地往下沉。

联系不上,只意味着两种可能。

要么,是通讯设备在第一轮炮击中就全部被摧毁。

要么,是阵地上,已经没有能够拿起话筒的活人了。

他宁愿,拼命地让自己相信,是前者。

炮击,整整持续了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一千八百秒。

每一秒,都有数十发炮弹在这片狭小的土地上爆炸。

当炮声骤然停歇时,那种突如其来的,死一般的安静,比炮击本身更加令人感到恐惧。

因为在场的所有老兵都知道,那不是结束。

那只是步兵发起冲锋的序曲。

果然。

炮声刚停下不到十秒钟。

设在指挥部侧后方高地上的观察哨里,就传来了观察兵那嘶哑、变形的喊声。

“敌人上来了!团长!敌人上来了!漫山遍野都是!”

向坤立刻举起望远镜,透过狭窄的观察口向外望去。

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他看到无数黑压压的人影,正从山下的丛林里,像蚁群一样涌出来。

他们利用着刚刚被自己的炮火炸出的无数弹坑作为掩护,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疯狂地,不计代价地,向着还在冒着浓烟的一百四十二高地涌去。

“报告团长!三号阵地左翼发现大量敌人!”

“报告!七号阵地侧后方也出现敌军,他们想穿插分割我们!”

断断续续的,充满了杂音的报告,从各个尚能联系上的阵地传来。

越军这次是铁了心,要毕其功于一役。

他们采取了多点进攻,全面开花,重点突破的战术。

而他们那把最锋利的尖刀,那个投入了最多兵力的主攻方向,依然是那个已经被炸成一片焦土的一百四十二高地。

“一百四十二高地!到底有没有消息!”向坤的声音已经完全变形,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在咆哮。

“还是……还是联系不上……”通讯兵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向坤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一股咸腥的血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那个高地上,还剩下多少能够战斗的弟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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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

一阵激烈的,如同炒豆子般的枪声,从一百四十二高地的方向猛然响起。

枪声很密集,很顽强。

能清晰地分辨出,有我方五六式冲锋枪那清脆的点射声,也有敌人AK四七那独特的,沉闷的“哒哒”扫射声。

两种枪声,毫无间隙地交织在一起。

枪声中,还夹杂着手榴弹和手雷那沉闷却致命的爆炸声。

活着!

他们还活着!

向坤那颗几乎沉到谷底的心,猛地向上弹了一下,他的拳头狠狠地攥紧了。

一百四十二高地的守备连,在他最精锐的连队之一,在经历了地狱般的炮火洗礼后,幸存下来的人员,已经和数倍于他们的敌人,接上了火。

短兵相接。

血肉磨坊。

惨烈到极致的阵地争夺战,正式开始了。

由于通讯不畅,向坤的指挥部,在最关键的时刻,几乎成了一个聋子和瞎子。

他无法向前沿下达任何有效的指令。

他无法得知阵地上最真实的战况。

他只能像一个焦急的赌徒,通过前沿观察哨那些断断续续,充满了恐惧的报告,和远处夜空中不断闪烁的爆炸火光,来大致地,模糊地,猜测着战局的走向。

情况,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恶化。

“报告!敌人冲上三号阵地了!我们正在进行反击!”

“报告!七号阵地请求炮火支援!坐标……”话还没说完,就变成了一阵忙音。

“请求炮火支援”的呼号,在各个频道里此起彼伏,如同濒死者的呻吟。

可是,敌我双方已经像两块揉在一起的面团,彻底搅在了一起。

炮弹如果打过去,很可能连自己人一起炸成碎片。

这是任何一个前线指挥官,最不愿意面对,也最痛苦的局面。

“我们的预备队呢?”向坤一把抓住参谋长的胳膊,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已经派出去了,团长!一个营的兵力!但是……但是敌人的交叉火力封锁太猛了,通道被死死地压制住,预备队冲不上去啊!”参谋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绝望。

向坤的目光,缓缓地,沉重地,再次落在了刚刚返回指挥部的炮兵营长张海的身上。

张海也正死死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焦灼和请战的渴望。

炮兵。

这是他手上,最后一张,也是威力最大,但同时也最危险的一张王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地拉长,变得粘稠而缓慢。

指挥部里的每一个人,都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那如同擂鼓般剧烈的心跳声。

向坤的大脑,正在以一种超负荷的状态飞速运转。

常规的炮火覆盖,不行,会误伤自己人。

小范围的精确打击,坐标不明,通讯不畅,还是不行。

再这样等下去,眼睁睁地看着,一百四十二高地就要丢了。

一旦那个最重要的支撑点失守,整个老山防线的西侧,将产生不可逆转的连锁反应。

那样的后果,他不敢想,也承担不起。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氛围中。

角落里一台被遗忘的,满是灰尘的小功率备用电台,那盏红色的信号灯,突然,奇迹般地,微弱地闪烁了起来。

“滋……滋啦……是……是指挥部吗?咳咳……我是一百四十二高地……代理连长……李虎……”

一个嘶哑、急促、几乎不成人声的,却如同天籁般的声音,从电台的扬声器里艰难地传来。

向坤像一头猎豹,猛地扑了过去,一把推开还在发愣的通讯兵,抢过了话筒。

“李虎!我是向坤!我是向坤!阵地情况怎么样!你还能撑多久!”

电台那头,背景音是剧烈的枪炮声,和人临死前的惨叫声。

“团长……敌人……敌人太多了……像疯狗一样……”

“他们……他们已经冲进我们的核心工事了!我们……我们正在用刺刀和他们拼……”

“我们……我们快顶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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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虎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和一种令人心碎的决绝。

“连长牺牲了……指导员也牺牲了……”

“全连……全连能动的弟兄们……没剩几个了……”

“团长……请求……请求炮火支援……”

03

向坤沉默了,他的嘴唇在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电台那头,李虎似乎用尽了自己生命中最后的力气,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响彻了整个指挥部的呐喊。

“别管我们了!团长!为了胜利!”

“向我开炮!”

“向!我!开!炮!!!”

最后这四个字,如同四道从天而降的惊雷,狠狠地炸响在指挥部的每一个人耳边。

整个坑道,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句无比悲壮,充满了牺牲精神的请求,给彻底震住了。

向友军阵地开炮。

这在任何一支军队的条令里,都是一个等同于亲手屠杀自己战友的命令。

炮兵营长张海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通过另一个监听频道,也清晰地听到了这个来自前沿的,最后的呼号。

他在无线电里用颤抖的声音大声质疑:“团长,这……这不行!这绝对不行!那都是我们的弟兄啊!”

向坤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一瞬间,他的脑海里,闪过的,全是那些年轻士兵的脸。

有入伍才三个月,脸上还带着稚气的新兵。

有刚刚收到家里寄来结婚照,笑得合不拢嘴的老兵。

他们曾经围着他,笑着,闹着,唱着军歌,喊着“团长好”。

他们把自己的生命,把自己的未来,毫无保留地,交到了他这个团长的手上。

现在,他却要亲手下达一道命令,用我方最猛烈的炮火,去终结他们年轻的生命。

可是。

如果不这么做,一百四十二高地会在几分钟内彻底失守。

越军会毫发无损地占领那里,然后以此为跳板,直接威胁整个主峰的安危。

到那个时候,将会有更多的连队,更多的士兵,死在接下来更加被动的战斗里。

向坤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的火焰。

他一把抢过对着炮兵阵地指挥频道的话筒。

对着话筒,他发出了如同受伤的野兽一般的怒吼。

这声怒吼,不是对前沿阵地的李虎说的。

而是对后方炮兵阵地的炮兵营长张海说的。

“张海!听我的命令!”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剧烈地颤抖,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钢铁般的威严。

“这不是火力覆盖!”

向坤几乎是把每一个字,都从自己的牙缝里,狠狠地挤了出来。

“是‘刮地皮’!”

指挥所里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都愣住了。

刮地皮?

炮弹当刺刀用?

这是什么命令?军事教材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词汇。

炮兵营长张海在无线电那头也彻底懵了。

“团长……我……我听不明白……什么叫刮地皮?”

向坤深吸了一口坑道里浑浊的空气,用尽可能清晰,但又无比急促的语速,对着话筒咆哮道。

“所有炮手!立刻给我重新计算修正诸元!”

“炮口,给我压到你们能压的最低极限!”

“用你们此生最快的速度,给我打一轮急速射!”

“我不要弹坑!你给老子听清楚了!我不要那种把整个阵地炸得稀巴烂的弹坑!”

“我要让炮弹爆炸后的所有弹片,都他妈的贴着地皮,呈一个巨大的扇面,横着飞过去!”

“就像一把我们看不见的,长达几百米的,巨大无比的刺刀!”

“把一百四十二高地上,所有还站着喘气的东西,都给我齐刷刷地,像割麦子一样,全部削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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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惊世骇俗的话,让整个指挥部里的人,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们终于明白了向坤这个疯狂命令的真实意图。

这比李虎那句“向我开炮”的悲壮请求,更加的疯狂,更加的精细,也更加的残忍。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用整个连队幸存者的生命作为赌注的惊天赌局。

常规的炮击,炮弹以高抛物线落下,弹着点为一个圆,爆炸后弹片向四面八方飞溅,杀伤的是一个立体的空间。

这种打法,会把蜷缩在战壕和工事里的自己人,也一同炸成粉末。

而向坤的这个命令,是要炮兵部队,进行一次超越所有军事操典的,极限的“外科手术式”打击。

通过将炮口压到匪夷所思的低角度,让炮弹几乎是擦着地面飞向目标。

在预定地点爆炸的瞬间,由于弹道极低,绝大部分高温高速的弹片,将不会向上方和后方飞溅。

而是会像无数把高速旋转的锋利镰刀,汇聚成一道高约一米五左右的死亡之墙,贴着地面,以雷霆万钧之势,横扫整个阵地。

理论上。

这个由无数弹片组成的死亡扇面,可以瞬间扫清所有正在冲锋、站立、射击的敌人。

而我方那些已经精疲力尽,蜷缩或者趴在低矮战壕和工事里的士兵,则有很大的可能性,在这道死亡弹片之墙的下方,幸存下来。

理论上。

可这里是战场。

是瞬息万变,充满了无数变量的真实战场。

炮弹的最终落点,哪怕只有几米的误差。

爆炸时形成的角度,哪怕只有一度的偏差。

最终的结果,都将是天壤之别。

要么,是精准地“剃掉”了所有站立的敌人,创造一个战争史上的奇迹,保住阵地。

要么,就是把一百四十二高地,变成一座名副其实的,埋葬着敌我双方数百条生命的钢铁坟墓。

这是一次在刀尖上进行的,毫厘之间的赌博。

主刀医生,是后方那些同样紧张到极点的炮手。

手术台,是整个一百四十二高地。

而手术台上的病人,是我方仅存的几十名守卫者,和数倍于他们的,潮水般的敌人。

向坤,在这一刻,把所有的一切,都赌在了炮兵们那双颤抖的手上,和自己这个疯狂到极致的命令上。

无线电那头,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炮兵营长张海,显然被这个超越了他所有军事认知的命令,给彻底震慑住了。

他也是一个从战火中走出来的老炮兵。

他比指挥部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更加清楚这个命令背后所蕴含的巨大风险和技术难度。

炮口压到最低,意味着射程变近,弹道低伸,炮弹飞行时间极短。

这对诸元的计算,对炮手操作的精细度,都提出了前所未有,近乎苛刻的要求。

而且,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在刚刚经历了敌人猛烈炮击,地面情况不明的阵地上,让那些同样高度紧张的炮手们,去完成这样一次极限的操作。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是痴人说梦。

“张海!你他妈的还在等什么!”向坤的嘶吼,如同受伤的孤狼,再次打破了指挥部的寂静。

“前沿的弟兄们,每多等你一秒,就可能多死一个!”

“这是命令!执行命令!”

指挥部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仿佛被无限放慢了。

向坤紧紧地握着话筒,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变得一片惨白。

他在等。

整个指挥所都在等。

等一个决定。

一个决定着数百条生命,和一场战役走向的回答。

炮弹,究竟是会成为埋葬自己人的冰冷坟墓,还是斩断敌人进攻狂潮的炽热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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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秒钟。

无线电里的沉默,仅仅持续了三秒钟。

但这三秒,对于坑道里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

张海的声音,再次从无线电里响起。

那声音,带着一丝因为过度激动而产生的,无法抑制的颤抖,却又无比的坚定和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