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我站在老屋的窗前,看晨雾像一匹褪色的绸缎,轻轻裹住巷口的梧桐。风掠过时,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窗台,像极了母亲年轻时绣在手帕上的银杏叶——那时她总说,落叶是树写给大地的信,要轻轻捡起来,夹在日记本里。
老屋的墙皮开始剥落,露出内里青灰色的砖。我伸手触碰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忽然想起父亲曾用这双手,在寒冬里为我堆过雪人。他的手掌宽厚粗糙,却能将零散的雪块捏成圆润的脑袋,再插上两根树枝当手臂。那天我蹲在雪人旁呵气,看白雾在睫毛上凝成细小的冰晶,而父亲站在身后,呵出的白雾比我的更浓,像两团永远化不开的牵挂。
厨房的煤炉早被天然气取代,可记忆里总飘着烤红薯的甜香。外婆总把红薯埋在炉灰里,等我们放学回来,用火钳夹出时,红薯皮已经裂开,露出金黄的瓤。她总说“慢点吃,烫”,自己却舍不得尝一口,只是坐在小板凳上,用围裙擦着手,笑眯眯地看着我们狼吞虎咽。如今超市里的红薯再甜,也吃不出那种裹着炉灰的温暖。
前些天整理旧物,翻出一只铁皮糖盒。盒盖上的喜鹊早已褪色,却仍能闻到淡淡的樟脑味。里面躺着几颗玻璃弹珠、一张泛黄的电影票根,还有一封未拆的信。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是十二岁的我写给未来的自己:“要永远和阿花做好朋友,要带爸爸妈妈去北京看升旗。”阿花的名字下还画着三颗小星星——那是我们约定的友谊勋章。可如今阿花在另一个城市结婚生子,我们最后一次通话时,她刚哄睡孩子,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等孩子大了,我们再回去看那棵老槐树吧?”
时光是个神奇的裁缝,它把回忆缝进生活的褶皱里,有时你以为遗忘了,可某个瞬间——比如闻到雨后泥土的腥气,比如听到巷口卖豆腐的梆子声,那些褶皱就会突然舒展,露出里面藏着的温柔。就像此刻,我站在老屋的窗前,看阳光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极了母亲绣在手帕上的银杏,像极了父亲堆的雪人,像极了外婆围裙上的褶皱,像极了阿花画在信纸上的星星。
原来最珍贵的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大事,而是这些藏在时光褶皱里的小温柔。它们像散落在生命里的糖粒,偶尔捡起一颗含在嘴里,甜味就会慢慢化开,漫过喉咙,暖到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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