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玉刚把切好的土豆丝泡进清水里,门铃又响了。

她擦手的动作微微一顿,这个时间点,只会是张春燕。

透过猫眼,果然看到那张堆满笑意的圆脸。

秀玉啊,炒菜发现姜不够了,借两块应应急。”

陈秀玉深吸一口气,嘴角习惯性扬起温柔的弧度。

她转身从料理台取来两块鲜姜,开门时已是满面春风。

可当张春燕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她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

厨房的灯光照着她略显疲惫的脸,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无奈。

这样的场景,这个月已经是第七次了。

她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

客厅的茶几抽屉里,那个小小的笔记本又该添上新的一笔了。

而此刻的她还不知道,今天这次看似平常的借姜,将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几天后,当张春燕端着空碗来借米时,陈秀玉终于说出了那句憋了半年的话。

那句话让一向能说会道的张春燕顿时面红耳赤,也让两家的关系走到了转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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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陈秀玉望着空荡荡的楼道出神,直到厨房传来水溢出的声响才回过神来。

她快步走回厨房,发现洗菜池的水已经漫到了台面上。

手忙脚乱地关掉水龙头,她用抹布一点点擦拭着湿漉漉的台面。

窗外夕阳西斜,将厨房照得一片暖黄。

这是她一天中最喜欢的时刻,安静而祥和。

若不是张春燕刚才的造访,此刻的她应该已经在准备晚饭了。

她重新拿起菜刀,继续切着剩下的半颗土豆。

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规律而舒缓,让她渐渐平静下来。

这栋老式居民楼隔音不太好,能隐约听到隔壁传来的炒菜声。

张春燕一家正在准备晚餐,那两块姜想必已经下锅了。

说起来,张春燕搬来已经快半年了。

当初她一家三口大包小包搬来时,陈秀玉还主动帮忙抬过行李。

那时觉得这个邻居热情爽朗,应该会很好相处。

谁能想到,这份热情后来会变成一种负担。

切完土豆,她开始处理青椒。

青椒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让她心情好了些。

她是个喜欢安静的人,丈夫去世后更是习惯了独处。

儿子在外地读大学,一年才回来两次。

这套两居室对她一个人来说显得有些空旷。

但也正是这份空旷,让她觉得自在。

晚饭很简单:青椒土豆丝,西红柿鸡蛋汤,再加一小碗米饭。

她坐在餐桌前慢慢吃着,电视里播放着本地新闻。

这是她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候。

饭后收拾完厨房,她照例泡了杯茶走进客厅。

茶几的抽屉里放着针线盒、老花镜,还有那个黑色封面的笔记本。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取出了笔记本。

本子很普通,是儿子用剩的作业本。

翻开第一页,日期是半年前的三月十五日。

那是张春燕第一次来借东西。

“借蒜三瓣”,后面用铅笔轻轻标注着日期。

当时的笔迹还很轻快,甚至带着几分新鲜感。

她往后翻着,借东西的记录越来越多。

葱、姜、蒜、酱油、醋、鸡蛋...

最近甚至开始借洗衣粉、洗洁精这类日用品。

每一次借用,她都细心记录着日期和数量。

这不是计较,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抗议。

合上本子,她轻轻叹了口气。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远处城市的灯火像散落的星辰,明明灭灭。

她起身走到阳台,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拂面而来。

隔壁阳台传来张春燕一家看电视的笑声。

其乐融融的家庭氛围,反倒衬得她这边更加冷清。

站了一会儿,她觉得有些凉,便回到屋里。

明天是周末,她打算去超市采购。

下意识地,她开始在心里盘算要买多少调味料。

毕竟,除了自家用,还得预备着邻居不时之“借”。

这个念头让她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洗漱完毕,她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地板上,形成一道银白的光带。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常说的话:远亲不如近邻。

可现在,好邻居的界限到底在哪里?

这个问题缠绕着她,直到深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02

周六清晨,陈秀玉被窗外的鸟鸣声唤醒。

阳光很好,透过薄纱窗帘洒满整个房间。

她起身拉开窗帘,让更多的阳光涌进来。

楼下的梧桐树叶已经开始泛黄,秋意渐浓。

今天要去超市采购,她特意起了个早。

简单吃过早餐,她开始列购物清单。

大米、食用油、卫生纸这些是必须买的。

调味料区她写得格外仔细:酱油要买两瓶,醋也要备双份。

写到这里,她的笔尖停顿了一下。

最后还是继续写下去:姜、蒜、葱都要多买些。

写完清单,她打开钱包查看现金。

这时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视频电话。

屏幕上出现儿子阳光的笑脸:“妈,吃早饭了吗?”

“吃过了,正打算去超市呢。”她笑着回应。

母子俩聊了会儿家常,儿子突然说:“对了妈,我室友妈妈寄来自家做的腊肉,可香了。”

“你要是想吃,妈也给你寄点过去。”

“不用不用,您一个人别忙活了。”

儿子顿了顿,小声问:“隔壁那个张阿姨,还老来借东西吗?”

陈秀玉愣了一下,随即故作轻松:“偶尔吧,邻里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可是妈,我听说这种爱占小便宜的人会得寸进尺的。”

“别瞎说,张阿姨人挺热情的。”

又聊了几句,儿子那边要上课了,便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陈秀玉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连儿子都看出问题来了吗?

她摇摇头,拿起购物袋出了门。

超市里人不少,周末采购的家庭络绎不绝。

她推着购物车,按清单一样样挑选商品。

在调味料区,她特意选了大包装的姜和蒜。

路过粮油区时,发现大米正在做促销。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两袋十公斤装的大米。

结账时,收银员看着这么多调味料,好奇地问:“阿姨家里开饭店啊?”

陈秀玉勉强笑笑:“不是,多买点省得老是跑超市。”

回家的路上,购物袋勒得手指生疼。

好不容易把东西搬上楼,她已经气喘吁吁。

刚打开门,就听见隔壁的门也开了。

张春燕探出头来,眼睛一亮:“秀玉,买这么多东西啊?”

“是啊,周末采购。”她说着,想把东西尽快搬进屋。

但张春燕已经走了过来,热情地帮她拎起一袋米。

“我帮你我帮你,这么重的东西你一个人怎么拿得动。”

陈秀玉只好道谢,两人一起把东西搬进厨房。

张春燕打量着购物袋里的东西,啧啧称赞:“还是你会买东西,这米是特价吧?真会过日子。”

说着很自然地拿起一头蒜:“正好我家没蒜了,借几瓣。”

没等陈秀玉回应,她已经自顾自地剥起蒜来。

陈秀玉站在原地,看着张春燕熟练的动作。

最后张春燕拿着剥好的蒜瓣,笑眯眯地说:“谢谢啊秀玉,晚上我家包饺子,煮好了给你送一碗。”

说完便转身离去,留下陈秀玉对着空了一半的蒜袋发愣。

厨房里新采购的物品堆得满满当当。

可陈秀玉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更加空荡荡的了。

她走到客厅,打开那个黑色笔记本。

在新的一页上,缓缓写下:九月十二日,借蒜一头。

笔尖在纸上停留太久,洇开了一小团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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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中秋将至,社区组织了一场邻里茶话会。

时间定在周日下午,地点就在小区活动室。

陈秀玉本来不想去,但社区工作人员特意上门邀请。

“陈阿姨,您可是咱们楼的老住户了,一定要来啊。”

盛情难却,她只好答应下来。

周日中午,她特意烤了盘核桃酥带去。

活动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张春燕早就在那里忙前忙后。

“秀玉来啦!”张春燕眼尖地看到她,快步迎上来。

“我帮你拿,哟,还带了点心,真贴心。”

张春燕接过核桃酥,顺手放在角落的桌子上。

那张桌子上已经摆了不少各家带来的食物。

程长海老人也来了,正和几个老邻居聊天。

他是社区的老调解员,退休后依然热心邻里事务。

看到陈秀玉,程长海笑着招手:“秀玉,过来坐。”

她走过去坐下,程长海给她倒了杯茶。

“最近怎么样?一个人住还习惯吗?”

“挺好的,程叔费心了。”

两人正聊着,张春燕端着一盘水果走过来。

“程叔,秀玉,尝尝这葡萄,可甜了。”

她热情地给每人都抓了一大把。

活动正式开始,社区工作人员带领大家做游戏。

张春燕特别活跃,不时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游戏间隙是茶点时间,大家分享各自带来的食物。

陈秀玉的核桃酥很受欢迎,不一会儿就见了底。

她注意到张春燕带来的是一盒包装精致的月饼。

但当别人问起时,张春燕笑着说:“这是亲戚送的,我不爱吃甜食,大家多尝尝别的。”

说着把那盒月饼悄悄放回了自己的提包里。

这个细微的动作,只有坐在角落的陈秀玉注意到了。

茶话会快结束时,工作人员提议合影留念。

张春燕立刻挤到最中间的位置,笑得格外灿烂。

照片拍完,大家开始收拾东西。

张春燕凑到陈秀玉身边,小声说:“秀玉,我看你那核桃酥挺受欢迎的,配方能给我吗?”

“就是普通的配方,我写给你。”

陈秀玉从包里找出纸笔,写下配方。

张春燕接过纸条,开心地塞进口袋:“下次我也试试,做好了给你尝尝。”

人群陆续散去,陈秀玉帮着工作人员收拾桌椅。

程长海走过来帮她搬椅子:“秀玉,最近和春燕处得怎么样?”

她动作顿了一下:“挺好的。”

程长海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邻里之间,有些事情不用太计较。”

“账算得太清,反而伤感情。”

陈秀玉低下头,没有接话。

她知道程长海是出于好意。

但有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回家路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楼道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

张春燕家今天果然包了饺子,香味特别浓郁。

陈秀玉打开自家房门,屋内一片寂静。

与刚才活动室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她换好鞋,第一件事就是走向客厅茶几。

打开笔记本,想要记录今天借出配方的事。

但笔尖悬在纸上,最终还是没有落下去。

也许程长海说得对,有些账确实不该算得太清。

她合上本子,决定今天破例一次。

04

第二天是周一,陈秀玉起得比平时晚了些。

昨晚没睡好,梦里都是邻里间的琐事。

洗漱时,她发现洗面奶快用完了。

这提醒她日用品也需要补货了。

早饭后,她开始整理家务。

擦桌子时,发现昨天写的核桃酥配方不见了。

可能是落在活动室了,她想。

反正张春燕已经抄了一份,丢了也无所谓。

十点左右,门铃响了。

透过猫眼,看到是张春燕的女儿小雨。

“陈阿姨好,妈妈让我来还盘子。”

小雨举着昨天装核桃酥的盘子,笑脸盈盈。

陈秀玉开门接过盘子:“谢谢小雨,进来坐会儿?”

“不了阿姨,我还要去上辅导班。”

小雨说着,却忍不住往屋里瞟了几眼。

陈秀玉注意到她背着一个新书包。

淡蓝色的帆布面料,上面绣着小花,很别致。

“新书包真漂亮。”她随口称赞。

小雨立刻兴奋地转身展示:“是啊阿姨,妈妈用家里的旧布料做的。”

“她说这样既环保又特别。”

陈秀玉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个淡蓝色的帆布,她再熟悉不过。

上个月,张春燕说来借块布料给小雨做围裙。

当时她还特意找了块最好的料子剪给对方。

没想到,最后变成了书包。

小雨还在兴奋地说着书包的各个口袋设计。

陈秀玉却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阿姨,你怎么了?”小雨察觉到她的异样。

“没事,”她勉强笑笑,“快去上学吧,要迟到了。”

送走小雨,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那种熟悉的无力感又涌上心头。

她走到卧室,打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整齐叠放着几块布料,都是她收藏多年的。

其中果然少了一块淡蓝色的帆布。

她轻轻抚摸着剩下的布料,心里五味杂陈。

这时手机响了,是儿子发来的消息。

“妈,我同学都说你寄的核桃酥好吃。”

后面跟着几个可爱的表情包。

陈秀玉深吸一口气,回复道:“好吃就好,妈下次再给你寄。”

放下手机,她决定出门散散心。

秋高气爽,小区里的桂花开了,香气扑鼻。

她在长椅上坐下,看着来来往往的邻居。

程长海正在不远处修剪花木,看到她便走过来。

“秀玉,今天没出门?”

“出来透透气。”她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位置。

程长海坐下,递给她一小枝桂花:“闻闻,今年开得特别好。”

桂花香气浓郁,让她心情稍微好了些。

“程叔,你说邻里之间,到底该怎么相处?”

程长海修剪着花枝,慢悠悠地说:“就像这桂花,香气太浓了熏人,太淡了又没味道。”

“关键是要找到合适的距离。”

她低头闻着桂花,没有说话。

合适的距离,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回家时,在楼道里遇见张春燕。

“秀玉,小雨把盘子还你了吧?”

“还了,谢谢。”

张春燕压低声音:“那孩子非要用那块布做书包。”

“我说那是陈阿姨好心借的,不能乱用。”

“可孩子喜欢,我也没办法。”

陈秀玉勉强笑笑:“没事,孩子喜欢就好。”

开门进屋,她直接走向客厅茶几。

这次没有任何犹豫,她翻开笔记本。

在最新一页用力写下:布料一块,用于制作书包。

笔迹很深,几乎要划破纸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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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深秋。

天气转凉,陈秀玉翻出厚被子晾晒。

阳台挂满冬衣被褥,阳光的味道让人安心。

张春燕也在隔壁阳台忙活,隔着栏杆打招呼:“秀玉,今天天气真好,适合大扫除。”

“是啊,把厚衣服都拿出来晒晒。”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

张春燕突然说:“对了,你上次给的核桃酥配方真好用。”

“小雨他们班主任吃了直夸,非要我多做点。”

陈秀玉晾被子的手顿了顿:“孩子们喜欢就好。”

“可不是嘛,我做了三炉才够分。”

张春燕语气得意,仿佛那是她自己的配方。

中午陈秀玉简单吃了点剩饭,打算小憩一会儿。

刚躺下,就听见敲门声。

开门见是张春燕,端着一小盘核桃酥。

“刚出炉的,给你尝尝,按你的配方做的。”

陈秀玉接过盘子,核桃酥还带着温度。

“谢谢,其实不用特意送来的。”

“应该的,要不是你的配方,我也做不出来。”

张春燕说着,眼睛往屋里瞟:“秀玉,你家有酵母吗?我想发面蒸包子。”

陈秀玉转身去厨房取酵母。

回来时发现张春燕已经进屋,正在打量客厅。

目光扫过茶几时,明显停顿了一下。

陈秀玉心里一紧,那个笔记本还摊开在桌上。

“给,酵母。”她快步上前,顺势合上笔记本。

张春燕接过酵母,笑容有些微妙:“秀玉,你还记账啊?真细心。”

“就是随便记记。”陈秀玉尽量让语气自然。

送走张春燕,她靠在门上长长吐了口气。

刚才那一刻,她竟然有些心虚。

明明该心虚的是对方才对。

这种错位感让她很不舒服。

下午她去菜市场买菜,遇到程长海在买鱼。

“秀玉,买点鲈鱼吧,今天很新鲜。”

程长海帮她挑了一条肥美的鲈鱼:“清蒸最好,记得放姜丝。”

提到姜,陈秀玉不禁想起张春燕频繁的借用。

程长海似乎看出她的心思,轻声说:“春燕那人就是爱占小便宜,但心眼不坏。”

“我知道。”陈秀玉接过装鱼的袋子。

“远亲不如近邻,有些小事别往心里去。”

程长海又补充道,眼神慈祥。

回家路上,陈秀玉一直在想这句话。

也许真是自己太计较了?

晚上清蒸鲈鱼时,她特意多切了些姜丝。

鱼的鲜香弥漫整个厨房,她却没什么食欲。

电视里播放着连续剧,演员哭得撕心裂肺。

她看着,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生活中的委屈,往往比电视剧里琐碎得多。

也正因为琐碎,连说出口都显得小题大做。

睡前她照例记账,笔迹比往日轻了很多。

也许该试着放下这些计较。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丝轻松。

但很快,另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隐忍太久,真的会换来理解和尊重吗?

这个问题,连她自己都回答不上来。

06

周五晚上,天气预报说有大到暴雨。

陈秀玉提前检查门窗,把阳台的花盆搬进屋。

果然,入夜后雷声隆隆,暴雨倾盆而下。

她关掉电视,坐在窗前看雨。

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整个房间。

突然,灯闪了几下,彻底熄灭了。

停电了。

她摸索着找到手机,打开手电筒。

翻箱倒柜找出很久没用的蜡烛,只剩最后一根。

刚点燃蜡烛,敲门声就响了。

雷雨声中,张春燕的声音有些焦急:“秀玉,你家有蜡烛吗?停电了。”

陈秀玉举着蜡烛打开门,门口站着湿漉漉的张春燕。

“我就这一根了。”她把蜡烛递过去。

烛光摇曳,映出张春燕惊喜的表情:“太好了,小雨怕黑,正哭呢。”

接过蜡烛时,陈秀玉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舍不得,而是突然感到一阵疲惫。

这种随叫随到的“帮忙”,到底还要持续多久?

张春燕注意到她的异样:“秀玉,你没事吧?”

“没事,”她勉强笑笑,“快回去吧,孩子等着呢。”

关上门,她陷入黑暗之中。

只有手机手电筒发出微弱的光芒。

雷声越来越响,雨点敲打着窗户。

她坐在沙发上,听着雨声出神。

突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个雨夜。

那时丈夫还在,儿子还小。

一家三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其乐融融。

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人,面对无尽的黑暗。

雨渐渐小了,电还没来。

她决定先睡觉,也许明早就会来电。

刚躺下,手机响了,是儿子发来的视频请求。

“妈,你那边是不是下雨了?我看到天气预报。”

儿子的关心让她心头一暖:“下了点雨,已经快停了。”

“你一个人在家小心点,记得关好门窗。”

“知道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挂断视频,她突然觉得没那么孤单了。

至少还有儿子惦记着她。

这一夜睡得不太安稳,梦里都是断断续续的片段。

早晨醒来,雨停了,电也来了。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一切如常。

她做好早餐,打开电视看早间新闻。

门铃又响了,是张春燕来还蜡烛。

“谢谢啊秀玉,幸亏有你这根蜡烛。”

“不然小雨真要哭一晚上。”

陈秀玉接过几乎燃尽的蜡烛头:“没关系,应该的。”

张春燕却没有要走的意思:“那个...你家大米能借点吗?雨天没去买。”

陈秀玉愣住了,这是第一次借主食。

见她犹豫,张春燕赶紧说:“就借一碗,明天买了就还。”

陈秀玉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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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陈秀玉转身走进厨房,米桶就在灶台旁边。

她掀开盖子,看着满满的白米,动作慢了下来。

窗外,雨后的阳光特别明亮,照得米粒晶莹剔透。

张春燕在门口催促:“秀玉,随便舀一碗就行。”

这话说得太过自然,仿佛在自家米缸取米。

陈秀玉的手握紧米勺,指节微微发白。

半年来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现。

借葱姜蒜时的理所当然,占用布料后的轻描淡写。

还有此刻,借米如同讨债般的理直气壮。

她放下米勺,轻轻合上米桶盖子。

转身时,脸上带着不同往日的平静。

张春燕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空碗。

见陈秀玉空手回来,她愣了一下:“米桶空了吗?不会啊,昨天还看你买米了。”

陈秀玉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个黑色笔记本。

“姐,我们先算算账吧。”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张春燕僵在原地。

“算什么账?”张春燕强笑着,“我就借碗米...”

陈秀玉翻开笔记本,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记录。

“从三月十五日到现在,整整六个月。”

“您一共来借过五十三次东西。”

张春燕的脸色变了:“秀玉,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时,楼上楼下邻居陆续出门。

看到两人对峙的场面,都放慢了脚步。

程长海也刚从外面回来,见状停下脚步。

陈秀玉深吸一口气,继续念道:“借姜十九次,蒜十九次,葱十五次。”

“酱油三次,醋两次,鸡蛋十一个。”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邻居们开始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张春燕的脸瞬间涨红:“你...你居然记账!”

“布料一块,说是做围裙,结果做了书包。”

“酵母两包,洗衣粉三次,洗洁精五次。”

陈秀玉一字一句,念得清晰平稳。

每个数字背后,都是她一次次隐忍的瞬间。

张春燕手中的空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碗沿磕掉一块瓷,在地上滚了几圈。

“我...我以后都会还的...”她结结巴巴地说。

“还有蜡烛一根,是昨晚停电时借的。”

陈秀玉合上笔记本,直视张春燕:“姐,这半年您借的东西,够开个杂货铺了。”

围观的邻居发出低低的惊呼声。

张春燕的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踉跄后退。

程长海适时上前打圆场:“都散了吧,邻里之间...”

但他的话被张春燕的哭声打断。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图个方便...”

她捂着脸蹲在地上,肩膀剧烈抖动。

陈秀玉站在原地,手中的笔记本突然变得沉重。

她没想到,当真正说出口时,心里并没有预期的痛快。

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怅然。

08

楼道里陷入尴尬的寂静。

只有张春燕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

邻居们面面相觑,有人想劝解,又不知如何开口。

程长海弯腰捡起那个摔坏的碗,轻轻放在窗台上。

“春燕,先起来吧。”他温和地说。

张春燕却哭得更凶了,仿佛要把所有委屈都哭出来。

陈秀玉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边缘。

那个本子突然变得滚烫,几乎要灼伤她的手。

她原本准备了很多话,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我...我不是要让你难堪...”她轻声说。

张春燕猛地抬头,眼泪鼻涕糊了满脸:“那你是为什么要记账?把我当贼防着吗?”

这个问题像一记重锤,敲在陈秀玉心上。

是啊,为什么要记账?

最初可能只是随手记录,后来变成一种习惯。

再后来,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凭据。

证明那些隐忍和付出确实存在过。

程长海叹了口气:“都少说两句吧。”

他转向围观的邻居:“大家都回去吧,这事我们来处理。”

人群渐渐散去,但好奇的目光仍不时瞟来。

程长海把两人请进陈秀玉家,关上门。

客厅里,三个人的表情都很复杂。

张春燕还在抽泣,陈秀玉低头坐在沙发上。

程长海给她们各倒了杯水,然后坐下。

“现在没有外人了,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张春燕抢先开口:“程叔,我就是借点小东西...”

“小东西借了五十三次。”陈秀玉轻声打断。

笔记本还摊开在她膝上,字迹密密麻麻。

张春燕像是被烫到一样跳起来:“那你也不能当众让我下不来台啊!”

“我要是知道你这么计较,打死我也不借!”

陈秀玉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疲惫:“我不是计较,我只是累了。”

“每次你来借东西,我都告诉自己邻里要和睦。”

“可次数多了,我也会难过。”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张春燕愣住了。

窗外,阳光透过纱帘,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程长海静静听着,不时点头。

等两人都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春燕,你知道远亲不如近邻的意思吗?”

张春燕抿着嘴不说话。

“意思是邻里要互相帮助,但不是单方面索取。”

他又转向陈秀玉:“秀玉,忍了这么久才说,委屈你了。”

这句话让陈秀玉的眼眶突然发热。

半年来积压的委屈,在这一刻终于被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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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钟表的滴答声。

张春燕低头摆弄衣角,第一次露出羞愧的表情。

“我...我就是觉得你人好,不会介意...”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陈秀玉摩挲着笔记本的封面,轻声说:“我确实不介意帮助邻居,但要有分寸。”

“每次你来说'借',可从来没有还过。”

张春燕的脸又红了,这次是羞惭的红。

程长海适时插话:“春燕,将心比心想想。”

“要是有人天天来你家借东西,你怎么办?”

张春燕沉默良久,终于抬起头:“秀玉,对不起,是我太过分了。”

这句道歉来得突然,陈秀玉有些措手不及。

半年来,她设想过很多次摊牌的场面。

唯独没想过会听到真诚的道歉。

“其实...我也有错。”陈秀玉说。

“不该记账,更不该当众说出来。”

张春燕摇摇头:“不,你做得对。”

“是我得寸进尺,把你的好心当成理所当然。”

她看着那个笔记本,眼神复杂:“能给我看看吗?”

陈秀玉犹豫了一下,把本子递过去。

张春燕一页页翻看,脸色越来越凝重。

“原来我借了这么多东西...”

她苦笑着把本子还回去:“明天我就去买,把所有东西都还你。”

陈秀玉却合上本子,放进抽屉:“不用还了,就当是送给邻居的礼物。”

“但以后...”她顿了顿,“我们还是明算账比较好。”

程长海露出欣慰的笑容:“这就对了,邻里相处贵在真诚。”

他站起来,拍拍两人的肩膀:“都说开了就好,以后还是好邻居。”

送走程长海,屋里又剩下她们两人。

气氛还是有些尴尬,但已经缓和很多。

张春燕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

走到门口,她突然转身:“秀玉,谢谢你还愿意跟我说话。”

陈秀玉微微一笑:“远亲不如近邻嘛。”

这句话此刻听来,有了不同的意味。

10

第二天是周日,陈秀玉被门铃声吵醒。

开门见是张春燕,提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

“秀玉,我来还东西了。”

她一样样往外拿:崭新的调味料,整包的米面。

甚至还有一块淡蓝色的帆布,和之前那块一模一样。

陈秀玉连忙阻止:“不用这样的...”

“要的,”张春燕态度坚决,“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她甚至拿出一个计算器,开始核算价格。

陈秀玉看着她认真的样子,不禁失笑。

最后结算下来,张春燕硬是塞给她五百块钱。

“多出来的,算是利息和道歉。”

推辞不过,陈秀玉只好收下。

令人意外的是,从那天起两家的关系反而更好了。

张春燕还是经常来串门,但不再借东西。

而是带着自己烤的点心,或是刚买的水果。

有时是来请教烹饪技巧,有时就是纯聊天。

陈秀玉也渐渐放下心防,偶尔会去她家做客。

小雨还是背着那个淡蓝色书包,但这次是征得同意的。

甚至张春燕丈夫出差时,她会邀请陈秀玉一起去吃饭。

深秋的一个傍晚,两人在阳台喝茶。

楼下桂花第二茬开了,香气比之前更浓郁。

张春燕突然说:“秀玉,谢谢你当时点醒我。”

“说实话,那天我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秀玉抿了口茶:“我后来也挺后悔的。”

“方式太激烈了,应该私下跟你说的。”

张春燕摇摇头:“不,就得那样。”

“我这种人,不撞南墙不回头。”

两人相视而笑,过往的芥蒂在笑声中消散。

程长海路过楼下,看到她们在阳台说笑。

仰头喊道:“什么事这么开心啊?”

张春燕大声回答:“在说您的桂花呢,香得很!”

是啊,香气正好,不浓不淡。

就像邻里之间的距离,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尺度。

陈秀玉望着天边的晚霞,心情从未如此轻松。

那个黑色笔记本还躺在抽屉里,但再也没翻开过。

有些账,算清楚是为了更好地放下。

而放下,是为了更自在地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