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岁的布丽吉特·库姆斯住在洛杉矶时，母亲就为她敲定了一门亲事。男方是26岁的克里希纳教信徒，而库姆斯从没上过学，父母投身哈瑞·克里希纳运动，将她彻底圈养在家，早婚在家人眼里“天经地义”。加州法律对此毫无约束：只要父母与法官同意，无论多大的孩子都能结婚，这桩荒唐婚事险些成真。
最终是男方主动退婚，他实在无法接受娶一个11岁的孩子。但库姆斯的安稳日子没持续多久，全家搬往得克萨斯州后，13岁的她又被母亲告知：“该订亲了。”14岁那年，她在宗教仪式上嫁给37岁的男人，很快怀了孕。
起初库姆斯并非完全抗拒。父母管教极严，从不让她进餐馆，而丈夫会买草莓奶昔哄她，这让她动了心。但婚姻很快露出獠牙，“我满脑子都在想怎么逃”。15岁怀孕七个月时，母亲和丈夫拉着她去县法院补领结婚证，法官贝基·塞拉盯着她，满脸担忧地问：“你真的愿意吗？”
库姆斯喉头哽咽，心里尖叫着“不”，却没勇气违抗父母与丈夫，最终只挤出一个“是”。多年后她才知道，塞拉法官当时也是身不由己：“父母签了字，我就必须批准未成年人结婚。”塞拉回忆，她甚至觉得多问一句“是否自愿”都算越界，“从没听说哪个法官敢驳回这种申请”。
这样的“无奈”并不少见。佛罗里达州的雪莉·约翰逊11岁时，被父母逼着嫁给强奸她的男人。坦帕市法院书记员拒绝办理，一行人立刻转去附近的皮内拉斯县，当地官员毫不犹豫就盖了章。
库姆斯的婚后生活如同地狱。丈夫把她和孩子带到克里希纳信徒经营的农场，她因年龄不够考不了驾照，只能搭便车去镇上找律师离婚，却被拒绝，“未成年人必须通过父母办理”。妇女收容所不收她，参军的念头刚冒出来，她又怀了第二个孩子。
走投无路的她最终逃离丈夫，带着两个孩子无家可归，只能睡在树下。她曾靠做裸体舞者维生，有人招她卖淫，她坚决拒绝。直到一个男人帮她办完离婚（此人后来成了她的第二任丈夫，这段婚姻也没长久），如今56岁的她才和第三任丈夫过上安稳日子，找回了当年留下的孩子。
2018年，库姆斯看到“特拉华州成为美国首个全面禁止童婚的州”的新闻，突然崩溃大哭。她终于明白，自己当年承受的不是“婚姻”，而是无法愈合的创伤。去年弗吉尼亚州审议禁童婚法案，她专程去议会作证，看着法案通过，她感慨“迟到的正义也算正义”。
特拉华州开了头后，华盛顿特区及康涅狄格州、纽约州等15个州陆续跟进。但截至目前，美国仍有34个州允许童婚，法律漏洞触目惊心：内华达、佛罗里达最低婚龄17岁，夏威夷、堪萨斯为15岁，加州、密西西比州等4个州干脆不设最低年龄，全凭父母和法官点头。
非营利组织“终获自由”的结婚证数据显示，2000至2021年间，美国有超31.4万名18岁以下未成年人结婚。其中86%是女孩，新郎平均比新娘大4岁；多数未成年新娘16或17岁，最小的仅10岁。更残酷的是，约6.6万桩婚姻若没有结婚证庇护，新郎会因“法定强奸”被起诉，婚姻成了恋童者的“免罪金牌”。
即便到2021年，美国平均每天仍有4到5个孩子结婚。反对禁童婚的声音，竟同时来自保守派和自由派。保守派多因宗教原因，认为“女孩应在与男性纠缠前嫁人”，还有人担心“禁婚会让怀孕女孩选择堕胎”，尽管多个州的天主教团体明确支持禁早婚。
自由派的反对理由更令人费解。加州公民自由联盟与加州计划生育协会曾联名写信反对禁童婚，称“禁令会将受虐青少年推向地下，远离社会服务”，还说要保护“自愿结婚的年轻人，比如想巩固家庭的年轻父母”。
“这简直是自由主义的自我嘲讽。”“终获自由”创始人弗雷迪·赖斯怒不可遏。她十几岁时被迫在极端正统犹太社区结婚，如今常年帮助不幸的未成年新娘。“你根本找不到‘想巩固家庭’的勇敢少女，只有一群被逼到绝境的孩子，研究早证明童婚离婚率高得惊人。”
赖斯见过太多绝望的女孩：部分州里，未成年新娘逃离家暴丈夫会被算“离家出走”，涉嫌违法；家暴庇护所大多不收未成年人；她们没法自己申请保护令，连离婚都要父母同意。“童婚就是法定强奸和人口贩运的漏洞，”赖斯一针见血，“给强奸套上婚姻戒指，也变不成合法。”
美国人在童婚问题上的双重标准，在国际上更扎眼。2010年，美国参议院全票通过《国际防止童婚保护女孩法案》，明确“所有童婚都是虐待儿童”，但法案最终在众议院被否决。更讽刺的是，2007至2017年间，美国公民及移民服务局给8000多名与未成年人结婚的外国人发了配偶或未婚夫签证。有人发现，13岁美国女孩被迫嫁给巴基斯坦表哥后，竟能帮他申请来美签证；美国恋童癖甚至通过这种方式，把外国少女“买”到美国。
希娜·蕾妮亚的经历，是美国童婚最坏的样本。她在充斥性虐待和成瘾问题的家庭长大，12岁就进了戒毒所。15岁时，她以为嫁给20岁男人能找到“安全港湾”，换来的却是无休止的殴打和死亡威胁。
“我不够年龄申请限制令，不够年龄进家暴庇护所，连请律师的资格都没有。”在母亲帮助下离婚后，前夫仍死缠烂打。17岁那年，醉酒的她跟朋友抱怨“想杀了他”，朋友们真的动了手。尽管她没扣扳机，仍因一级谋杀罪被判入狱25年，2017年才刑满释放。
“我没到能离婚的年龄，却够年龄被判处死刑。”如今蕾妮亚运营着非营利组织“为所有人寻求正义”，一边推动监狱改革，一边呼吁禁绝童婚。今年密苏里州通过禁童婚法案，她是最积极的游说者之一。“要是真爱，等一两年又何妨？”她常说，“社会骂成年男人和少女约会是法定强奸，可他戴个戒指娶了她，就成了‘婚姻’，这太荒谬了。”
库姆斯和蕾妮亚是幸运的，她们最终逃了出来。但还有无数美国孩子，仍被困在“合法”的婚姻牢笼里。当一枚戒指就能把“法定强奸”包装成“家庭责任”，被牺牲的不仅是女孩的青春，更是一个国家保护儿童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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