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晓菲盯着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录取通知邮件,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

省直机关,她考上了。

三年埋头苦读,无数个挑灯夜战的晚上,此刻都化作了屏幕右下角那枚鲜红的电子印章。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发颤,正准备给母亲打电话报喜。

就在这时,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归属地显示是她从未去过的某个北方小城。

她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

“喂,是晓菲吗?我是你表叔,谢翔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热情得有些过火的男声,带着浓重的口音。

傅晓菲在记忆里快速搜索了一遍,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听说你考上公务员了?太好了!真是给咱们老傅家长脸了!”

对方似乎对她的情况了如指掌,语气里的熟稔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

这份刚刚降临的喜悦,仿佛被这通突如其来的电话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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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傅晓菲挂掉电话,心里那点因为上岸而雀跃的欣喜淡下去几分。

窗外是城市华灯初上的景象,她租住的小公寓笼罩在温暖的暮色里。

她重新坐回电脑前,仔细又读了一遍那封邮件,逐字逐句,生怕漏掉什么。

“傅晓菲同志:恭喜您通过……录用职位为……”

每一个字都透着庄重和正式,是她梦寐以求的安稳。

可刚才那通电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了细微的涟漪。

那个自称表叔谢翔的男人,语气太过热络,仿佛他们是常来常往的至亲。

他甚至准确说出了她考上的是哪个单位,哪个处室。

这让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个穿着西装、站在某种仿古建筑前的中年男人,笑容满面。

备注写着:“晓菲,我是表叔谢翔,刚才通过电话的。”

傅晓菲点了通过,几乎是立刻,对方就发来了一条消息。

“晓菲,恭喜恭喜!以后就是国家干部了,前途无量!”

后面跟着一个咧开嘴大笑的表情包。

傅晓菲礼貌地回了句:“谢谢表叔,刚考上,还在试用期呢。”

“哎,考上就是成功了!试用期怕什么,稳稳的!”

谢翔很快又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音有些嘈杂。

“晓菲啊,以后在省城,咱们就是最亲的人了,有啥事尽管跟表叔说!”

傅晓菲听着这条语音,手指停在屏幕上,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复。

这份突如其来的“亲情”,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她点开谢翔的朋友圈,里面大多是些转发的心灵鸡汤和成功学文章。

偶尔有几张家庭合照,看得出是个大家庭,但面孔都很陌生。

她关掉手机,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

一份崭新的生活即将开始,她希望这只是个小插曲。

母亲王淑芬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喜悦。

“菲菲,邮件收到了?是真的吧?妈就知道你肯定行!”

“妈,是真的,我录用了。”听到母亲的声音,傅晓菲的心才踏实下来。

“太好了,太好了!我这就去告诉你爸,晚上多做几个好菜!”

母亲在电话那头喜不自禁地念叨着,傅晓菲都能想象出她眉开眼笑的样子。

和母亲聊了几句家常,傅晓菲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提谢翔来电的事。

也许,真的只是一份远房亲戚的普通祝贺吧。

她不想让这点小小的疑虑,破坏了此刻全家人的好心情。

接下来的几天,傅晓菲忙着办理各种入职前的手续。

体检,调档案,准备材料,忙得脚不沾地。

谢翔偶尔会发来消息,问问她手续办得顺不顺利,叮嘱她注意身体。

语气始终是那种过分的关切,傅晓菲保持着礼貌而疏远的回应。

她隐隐觉得,这份热情背后,似乎藏着某种期待。

但她甩甩头,告诉自己可能是想多了。

入职前一天晚上,傅晓菲把明天要穿的西装和衬衫熨烫平整。

衣服挂在简易衣柜的门上,线条笔挺,透着一种崭新的开始的气息。

她对自己说,新起点,新气象,一切都会好的。

02

傅晓菲的公务员生涯,在一个晴朗的周一早晨正式开始。

处长老周是个面色和蔼的中年人,带着她熟悉处里的环境和同事。

办公室窗明几净,绿植盎然,同事们看起来也都客气友好。

一切都符合她对这份工作的想象,严谨,有序,带着体制内特有的沉稳节奏。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好几下。

她拿出来一看,是谢翔发来的微信图片。

点开大图,是好几箱打包好的土特产。

有真空包装的腊肉腊肠,有密封罐装的新鲜蜂蜜,还有晒干的山菌。

“晓菲,给你寄了点家里的土货,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心意。”

“你们城里买不到这么地道的,你留着吃,也可以分给同事领导。”

紧接着又是一个快递单号的截图。

傅晓菲看着图片,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表叔,您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您留着自己吃吧。”

“哎呀,跟我们你还客气啥!你一个人在城里,吃食堂哪有什么营养?”

谢翔的语音消息紧随其后,背景音里似乎还有鸡鸣狗吠。

“你爸妈不在身边,表叔就得替他们多照顾你点。”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让傅晓菲心里那点疏远感松动了一些。

或许,这位表叔真的是个热心肠的人?

两天后,快递果然送到了单位门口,沉甸甸两大箱。

傅晓菲费了些力气才搬回宿舍,打开箱子,里面东西塞得满满当当。

除了照片上那些,还有几包自家炒的茶叶,一罐腌渍的咸菜。

东西确实都是好东西,透着浓浓的乡土气息和朴实的心意。

她按照谢翔的建议,分了一些给同办公室的同事。

大家收到后都挺高兴,夸她家亲戚实在,老周也笑着说这蜂蜜闻着真香。

傅晓菲心里那点疑虑,被这些实实在在的礼物冲淡了不少。

她给谢翔发了消息道谢,语气比之前真诚了许多。

谢翔回得很快:“一点吃的,谢啥!你工作顺心就行。”

接下来的日子,谢翔的问候变得更加频繁。

“晓菲,今天工作忙不忙?领导好相处吗?”

“省城降温了,你得多穿点,别感冒了。”

“周末要不要来表叔这边玩玩?我给你做拿手菜!”

傅晓菲开始慢慢习惯这种隔三差五的关心。

虽然依旧觉得这份亲情来得有些突然,但伸手不打笑脸人。

她偶尔也会回复一些工作上的趣事,或者省城的见闻。

谢翔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言语间对她能在省城立足充满羡慕。

“还是你们年轻人有出息,像你表弟立轩,要是有你一半省心就好了。”

有一次聊天,谢翔不经意地提起了自己的大儿子。

傅晓菲顺着话头问了句:“表弟现在做什么工作呢?”

“他啊,高不成低不就的,在县城打个零工,愁死我了。”

谢翔发来一个叹气的表情,但很快又转移了话题。

“不说他了,你好好干,争取早点进步!”

这次短暂的对话像一粒微小的尘埃,轻轻落下,并未引起傅晓菲的注意。

她沉浸在适应新工作的忙碌中,每天学习新政策,熟悉业务流程。

办公室的老同志丁长健对她颇为照顾,常指点她公文怎么写,关系怎么处。

丁长健快退休了,为人沉稳低调,在单位颇有威望。

傅晓菲很尊重他,觉得从他身上能学到很多为人处世的道理。

日子平静地流淌,直到那个周五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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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五下午,办公室的气氛比平时轻松一些。

老周开会去了,几个年轻同事小声商量着周末的聚会。

傅晓菲整理着本周的文件,准备写工作总结。

手机屏幕亮起,是母亲王淑芬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休息区,按下了接听键。

母亲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家里熟悉的客厅。

“菲菲,下班了吗?周末回不回来?妈给你炖了鸡汤。”

“妈,这周不回去了,有点资料要整理,下周末吧。”

傅晓菲看着母亲关切的脸,心里暖暖的。

母女俩聊了几句家常,傅晓菲忽然想起谢翔的事。

“妈,咱家是不是有个远房表叔,叫谢翔的?”

屏幕那头的王淑芬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谢翔?你怎么突然问起他?”

“他前段时间给我打电话了,说是表叔,对我挺关心的,还寄了好多特产。”

王淑芬的脸色变得有些严肃,身体往前倾了倾。

“他联系你?什么时候的事?怎么说的?”

傅晓菲把谢翔来电和后续联系的情况简单说了说。

王淑芬听完,沉默了几秒钟,才缓缓开口。

“菲菲,这个谢翔,跟咱们家确实有点亲戚关系,但早就出五服了。”

“很多年都不走动了,就前两年他不知从哪弄到你爸电话,来借过钱。”

“借钱?”傅晓菲有些意外。

“嗯,说是他小儿子上学要交什么赞助费,开口就是五万。”

“你爸念着一点旧情,凑了一万块给他,他当时千恩万谢的。”

“后来呢?还了吗?”

“还?提都没再提过!去年你爸生病住院,我试着给他打了个电话。”

王淑芬的语气带上了几分愠怒。

“你猜他怎么说的?他说手头紧,等年底卖了粮食再说,结果音信全无。”

傅晓菲听着,心里渐渐沉了下去。

“妈,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这些?”

“唉,都是些远房的陈年旧事,不想让你烦心,再说也没多少往来。”

王淑芬叹了口气,语气变得郑重。

“菲菲,你听妈说,谢翔这个人,精明得很,最会算计。”

“他现在突然对你这么热情,肯定是听说你考上了好单位,有所图。”

“你一个人在省城,凡事多留个心眼,别傻乎乎人家对你好点就掏心掏肺。”

傅晓菲看着母亲担忧的眼神,点了点头。

“妈,我知道了,我会注意分寸的。”

“他要是跟你提什么要求,特别是为难的事,千万别答应,找个理由推掉。”

“嗯,我明白。”

挂掉视频,傅晓菲的心情有些复杂。

走廊尽头的窗户望出去,城市笼罩在黄昏的薄暮里。

她回到办公室,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同事们都走得差不多了,只有丁长健还在座位上戴着老花镜看文件。

“小傅,还没走?”丁长健抬头看到她,和蔼地问。

“丁处,这就走。您也早点休息。”

“好,路上小心。周末愉快。”

傅晓菲走出办公楼,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在脸上。

母亲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让她对谢翔的热情有了新的判断。

那份被她渐渐接纳的“亲情”,此刻显露出了可能的功利底色。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保持距离,静观其变。

04

周末两天,傅晓菲刻意减少了和谢翔的微信互动。

对于他发来的问候,她只回复简短礼貌的谢谢或者收到。

谢翔似乎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周一一早,又发来消息。

“晓菲,上班了吧?新的一周加油!”

后面依旧跟着那个标志性的咧嘴笑表情。

傅晓菲回了个“谢谢表叔,您也早安”,便放下手机开始工作。

一周平静过去,转眼又是周五。

下午,傅晓菲正在核对一份报表数据,手机震动起来。

是谢翔的语音通话请求。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着手机走到了走廊上。

“喂,表叔。”

“晓菲啊,忙不忙?没打扰你工作吧?”谢翔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热情。

“还好,表叔您说。”

“是这样,有件事……表叔想了很久,实在不好意思开口……”

谢翔的语气变得有些吞吐,带着刻意的为难。

傅晓菲心里咯噔一下,母亲提醒的话瞬间浮上心头。

“表叔,您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唉,都是为了孩子……就是你表弟,立轩,你还有印象吧?”

“有点印象。”

“他呀,在咱们这小县城实在是没什么发展,高中毕业就没正经工作。”

谢翔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忧虑。

“我想着,能不能让他去省城闯闯?见见世面,也好找个稳定点的营生。”

傅晓菲没有接话,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可他一没学历二没经验,人生地不熟的,我这心里实在不踏实。”

“晓菲,你现在在省城站稳脚跟了,又是公务员,认识的人多。”

谢翔的话速加快了些,带着明显的期盼。

“你看,能不能帮着给立轩找份工作?不用多好,稳定点就行。”

“比如你们单位有没有临时工的岗位?或者你们下属单位?”

“再不济,给你同事朋友的公司推荐一下也行啊!”

果然来了。傅晓菲握紧了手机,指尖有些发凉。

“表叔,我刚入职不久,还是个新人,恐怕……”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谢翔打断。

“哎,你太谦虚了!省直机关的公务员,说句话还是有分量的!”

“立轩这孩子老实肯干,就是缺个机会,你拉他一把,他一辈子记你的好!”

傅晓菲感到一阵压力无形地笼罩下来。

“表叔,不是我不愿意帮,实在是能力有限,人事安排方面我说不上话。”

她的语气尽量保持平和,但态度很明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谢翔再开口时,热情消退了一些。

“晓菲,表叔知道你刚工作,有难处。”

“但咱们是亲戚,血脉连着筋呢,你不帮自家人,谁帮自家人?”

“你再想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门路,啊?就当表叔求你了。”

“表叔,我……”

“好了,你先忙吧,不耽误你工作,有空再聊。”

谢翔没等她再说什么,匆匆挂断了电话。

傅晓菲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心里像是压了块石头。

走廊尽头传来同事的说笑声,愈发衬得她此刻心情沉重。

她回到座位,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谢翔最后那句话,“不帮自家人,谁帮自家人”,像紧箍咒一样绕着她。

这是一种典型的情感绑架,用亲情做筹码,换取实际利益。

她明白这个道理,但真正身处其中,还是感到窒息般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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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的几天,谢翔没有再主动联系傅晓菲。

微信聊天框安静地沉在列表底部,仿佛那通电话从未发生过。

但傅晓菲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她照常上班下班,努力把精力投入到工作中。

丁长健交代她写一份调研报告,她查资料,跑数据,做得格外认真。

只有在忙碌中,才能暂时忘记那份来自远方的压力。

周四中午,她在食堂遇到丁长健,两人坐到了一张桌子上。

“小傅,调研报告框架我看过了,思路很清晰,不错。”丁长健表扬道。

“谢谢丁处,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年轻人肯学就好。”丁长健夹了一筷子青菜,看似随意地问。

“最近看你好像有点心事?工作生活还顺利吗?”

傅晓菲心里一动,丁长健洞察力很强,看出了她的情绪。

她犹豫着,要不要把谢翔的事说出来请教一下。

但转念一想,毕竟是家事,而且牵扯到可能的不情之请,还是算了。

“没什么,丁处,可能就是刚工作还有点不适应。”

丁长健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温和地说。

“机关工作,除了业务能力,处理好各种关系也很重要。”

“尤其是人情往来,要懂得把握分寸,既不能太冷,也不能太热。”

这话像是意有所指,又像是普遍的经验之谈。

傅晓菲点点头:“我记住了,谢谢丁处指点。”

周末,傅晓菲回了趟家,把谢翔提出要求的事告诉了父母。

父亲傅建国听了,眉头紧锁,闷头抽了口烟。

“我就知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当初借钱不还,现在看你闺女有出息了,又贴上来!”

王淑芬更是气愤:“菲菲,千万别答应!这口子一开,后面就没完没了!”

“我知道,我已经委婉拒绝他了。”傅晓菲安慰父母。

“拒绝得好!他要是再纠缠,你就说单位有纪律,不许帮这种忙!”

傅建国掐灭烟头,语气坚决。

“咱们不欠他什么,用不着看他的脸色!”

周日晚饭后,傅晓菲准备坐车回省城。

母亲送她到车站,一路还在叮嘱。

“菲菲,在外面硬气点,不该帮的忙坚决不能帮,别怕得罪人。”

“妈,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回到省城的出租屋,夜已经深了。

傅晓菲洗完澡,正准备休息,手机亮了。

是谢翔发来的微信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

“晓菲,周末玩得开心吗?”

隔了快一周,他终于又出现了。

傅晓菲想了想,回了句:“挺好的,谢谢表叔关心。”

消息发出去,如同石沉大海,谢翔没有再回复。

这种刻意的冷淡,比直接的追问更让人感到压力。

傅晓菲关掉灯,躺在黑暗中,望着天花板。

她明白,这只是第一波试探,谢翔不会轻易放弃。

果然,周二下午,当傅晓菲正在准备处务会汇报材料时,电话又响了。

还是谢翔。

她走到楼梯间,接通了电话。

“晓菲,忙呢?”谢翔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嗯,在准备个会议材料。”

“哦,那你先忙,表叔就说两句。”

谢翔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语重心长。

“晓菲啊,上次跟你说立轩工作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表叔知道你有难处,但办法总比困难多,对不对?”

“你看,表叔对你怎么样,你心里应该有数吧?”

“这刚有点指望,你就……唉,是不是有点太不懂得知恩图报了?”

最后那句话,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轻轻扎了傅晓菲一下。

不懂得知恩图报?那些土特产,那些口头上的关心,就成了必须回报的“恩”?

傅晓菲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涌起的反感。

“表叔,您的心意我领了。但工作的事,我真的无能为力。”

电话那头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

“行,我知道了。你忙吧。”

电话被挂断,忙音单调地响着。

傅晓菲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到一阵疲惫。

这不是结束,她清楚地知道。

06

处务会上,傅晓菲的汇报得到了老周的肯定。

但她自己却有些心不在焉,谢翔那句“不懂得知恩图报”总在脑海里盘旋。

她意识到,谢翔正在用一种软性的方式,给她施加道德压力。

这种压力,比明确的争吵更让人难以招架。

之后半个月,谢翔又恢复了之前的状态。

时不时发来问候,分享一些老家的趣事,绝口不提找工作的事。

仿佛那两次不愉快的通话从未发生过。

他甚至又寄来了一箱新上市的水果,说是亲戚家果园种的,特别甜。

傅晓菲收到后,心情复杂。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她试着把钱转给谢翔,说是买水果的钱,但被谢翔佯怒地退了回来。

“一家人这么见外干嘛?几斤水果还谈钱,看不起表叔是不是?”

傅晓菲无奈,只能再次道谢。

她把这些东西大部分都分给了同事,自己只留了很少一点。

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一点心理上的负担。

季节转入深秋,省城的梧桐树叶开始大片大片地变黄掉落。

一个周日的晚上,傅晓菲正在家里看书,手机再次响起。

看到谢翔的名字,她心里一紧,有种不好的预感。

接通电话,谢翔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愁苦。

“晓菲啊,睡了吗?没打扰你吧?”

“还没,表叔您说。”

“唉,表叔这心里堵得慌,睡不着啊,想跟你念叨念叨。”

谢翔长长地叹了口气,背景音很安静,不像平时那么嘈杂。

“是你雅雯表妹的事……你还有印象吗?我大女儿。”

傅晓菲回忆了一下朋友圈的照片,好像是个眉眼清秀的年轻女孩。

“她呀……命苦啊!”谢翔的声音带上了哽咽。

“年纪轻轻,嫁错了人,那个挨千刀的王八蛋,不是个东西!”

傅晓菲心里一沉,没有插话,静静听着。

“雅雯怀孕都六个月了,那混蛋居然在外面有人了,还要跟雅雯离婚!”

“你说这叫什么事啊!雅雯天天以泪洗面,我这当爹的心都要碎了!”

谢翔说得情真意切,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他的痛苦和愤怒。

“表叔,您别太难过,注意身体。”傅晓菲只能干巴巴地安慰。

“晓菲啊,表叔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有本事,又稳重。”

谢翔话锋一转,语气充满了期盼。

“雅雯这孩子命苦,以后带着个孩子,在小地方难做人。”

“我想着,能不能让她去省城?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傅晓菲的心提了起来,预感成真。

“她虽然没上过大学,但人勤快,长得也周正,就是……唉,现在怀着孕。”

“晓菲,你在省城认识的人多,有没有那种……靠谱的、条件好点的单身男士?”

“给你表妹介绍介绍?不求大富大贵,人品好、有正经工作就行。”

傅晓菲握着手机,手心有些出汗。

介绍对象?而且还是给一个怀着孕、即将离婚的表妹介绍对象?

这个请求,比之前找工作那个,更加离谱和棘手。

“表叔,这……我社交圈其实很窄,认识的同龄人不多……”

“哎,你单位那么多年轻同事,领导家的孩子,总有机会认识优秀的嘛!”

谢翔急切地说:“雅雯就是一时遇人不淑,本质是个好姑娘!”

“等孩子生下来,她还能干活,肯定不拖累人!”

“晓菲,你就当帮表妹一把,也是积德行善啊!”

傅晓菲感到一阵荒谬,她连这个表妹的面都没见过。

就要为她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找一个“靠谱”的继父?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也超出了正常的人情界限。

“表叔,这个忙我真的帮不了。感情的事,外人怎么好插手?”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加重了,谢翔的语调沉了下来。

“晓菲,表叔一次次求你,你就一次次推脱。”

“是不是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就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

这话已经带着明显的指责意味了。

傅晓菲的血一下子涌了上来,但她强行克制住了。

“表叔,我没有这个意思。是这件事本身,确实超出我的能力了。”

“能力?我看是心意问题!”谢翔的声音冷硬起来。

“行了,我不为难你了。你忙你的吧!”

电话再次被用力挂断。

傅晓菲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夜色中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她却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她知道,事情绝不会到此为止。

谢翔的胃口,已经被吊起来了。而她的忍耐,也快到了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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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次不愉快的通话后,傅晓菲情绪低落了几天。

她开始认真思考,该如何应对谢翔这种步步紧逼的“亲情勒索”。

直接撕破脸?似乎还没到那个地步,而且也怕对方恼羞成怒做出过激举动。

继续虚与委蛇?她实在厌倦了这种消耗心力的周旋,而且对方的要求只会越来越过分。

她想到了丁长健那次在食堂意味深长的话。

也许,可以找个机会,委婉地向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前辈请教一下?

机会很快来了。处里要筹备一个年终总结会,老周让傅晓菲配合丁长健准备材料。

两人在小会议室里核对数据,讨论发言稿的框架。

工作间隙休息时,丁长健泡了两杯茶,递给傅晓菲一杯。

“小傅,最近气色不大好啊,年轻人也要注意休息。”

傅晓菲接过茶杯, 温热透过瓷杯传到掌心。

她犹豫了一下,决定试探性地开口。

“丁处,谢谢您关心。可能就是……遇到点家里的人情往来,有点困扰。”

丁长健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温和。

“哦?家里事最是剪不断理还乱。方便说说吗?”

傅晓菲斟酌着用词,尽量模糊了具体人物和关系。

“就是一位很多年不联系的远房长辈,最近突然走动得勤快起来。”

“开始是挺关心的,但后来……接二连三地提出一些比较难办的请求。”

“拒绝了吧,对方就说你不近人情,不懂感恩。答应吧,又实在超出能力范围。”

丁长健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着茶杯边缘。

“嗯,这种事儿不稀奇。有些人呐,把人情当成投资,讲究的是回报率。”

他呷了口茶,缓缓说道。

“小傅,你要记住,在机关工作,原则和底线是立身之本。”

“超出原则和能力范围的忙,不能帮。帮了,就是害人害己。”

“那……该怎么拒绝才能不伤和气呢?”傅晓菲虚心求教。

“拒绝,也要讲方法。”丁长健放下茶杯。

“一是态度要明确,不能含糊,给对方不切实际的幻想。”

“二是理由要正当,最好能抬出规章制度,表明不是你不愿,而是不能。”

“三是时机要把握好,最好在对方刚提出、尚未深入的时候果断掐断。”

傅晓菲认真听着,觉得很有道理。

“但如果对方不顾脸面,一再纠缠呢?”

丁长健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洞察世事的淡然。

“那就说明,对方看重的根本不是情分,而是你身上的利用价值。”

“对于这样的人,适当的冷淡和疏远,反而是最好的保护。”

“必要时,甚至可以借助组织的力量。单位是你的后盾,不是所有亏都得自己咽下。”

丁长健的话像一盏灯,照亮了傅晓菲心中的迷雾。

她明白了,面对谢翔,她必须清晰、坚定地划清界限。

一味地退让和敷衍,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

“谢谢丁处,我好像知道该怎么做了。”

丁长健点点头:“你还年轻,这些都是成长的必经之路。把握好度就行。”

有了这次谈话垫底,傅晓菲感觉心里踏实了许多。

她不再为谢翔可能的下一次来电而焦虑不安。

她甚至做好了心理准备,等待对方提出更过分的要求。

然后,给他一个明确、坚决,不留任何幻想的回答。

然而,当谢翔真的再次打来电话,提出的要求还是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08

十一月底,单位组织年度体检。

傅晓菲检查完所有项目,坐在走廊长椅上等结果。

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拿出来,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谢翔。

该来的总会来。她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晓菲,在忙吗?”谢翔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同以往的急切。

“表叔,我在外面办事,您说。”

“哦,好,表叔长话短说。”谢翔清了清嗓子。

“这次是为了你最小的表弟,康裕,今年读高二了。”

傅晓菲心里一沉,最小的表弟?那个需要交“赞助费”的儿子?

“康裕这孩子,学习……唉,有点跟不上,尤其是数学英语,差得远。”

谢翔的语气充满了焦虑。

“照这个势头,明年高考肯定够呛,顶多上个专科,还是民办的。”

“现在这社会,不上个好大学,出来能有什么出息?像立轩那样?”

傅晓菲没有接话,她预感到一个更荒谬的请求正在路上。

“晓菲,表叔知道你这人心善,有能力,上次是表叔说话着急了,你别往心里去。”

谢翔先道了个歉,语气显得格外诚恳。

“但这次,为了康裕的前程,表叔真是没办法了,只能厚着脸皮再求你一次。”

“表叔您说吧。”傅晓菲的声音很平静。

“我打听过了,你们省城有几所重点高中,高考升学率特别高!”

“你看,能不能想想办法,把康裕的学籍转到你们省城来?”

“或者……我听说有些大学有那种……保送名额?你们单位能不能搞到?”

傅晓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高考移民?保送名额?

这两个词背后意味着什么,谢翔难道不清楚吗?

这是明目张胆地要她利用职权,去触碰法律和纪律的红线!

她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电话那头,谢翔还在喋喋不休。

“费用方面你不用操心,表叔就是砸锅卖铁也凑出来!”

“需要打点谁,你尽管开口!只要事情能办成!”

“晓菲,这关系到康裕一辈子啊!你就忍心看他一辈子窝在小地方?”

傅晓菲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愤怒、荒谬、还有一丝悲哀,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一时失语。

她愣了几秒钟,脑子里闪过母亲担忧的脸,闪过丁长健沉稳的教诲。

也闪过自己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那份来之不易的录用通知。

电话那头,谢翔还在急切地催促:“晓菲?你在听吗?怎么样?有办法吗?”

傅晓菲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怒火,用尽全身力气,让声音保持冷静。

她对着话筒,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回了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