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广州白云机场的闸口前,一群人举着“欢迎台湾娜娜”的牌子在等。
没过一会儿,一个戴墨镜的年轻姑娘挽着大伯走了出来,她就是从台湾高雄来的何咏芝,大家都叫她娜娜。
本来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可一照面,两边的人全哭了,来接她的,是她爷爷从未见过的表姑巫丽华一家。
看着他们哭成一团的样子,我忍不住想,这背后得是多大的牵挂,才能让素未谋面的人一见面就这么激动?这得从70年前,娜娜爷爷何灿南的那次被迫离开说起。
爷爷的1949
1949年初春,广东高要县七星岩底下,16岁的何灿南还在帮父亲挑柴进城换盐。
村口那棵百年大榕树刚冒出新芽,他怎么也想不到,平静日子会被一阵枪声打断。
国民党部队冲了过来,把何灿南捆走了。
他母亲追出三里地,最后只捡到他掉在地上的一只草鞋。
我每次听到这种事都觉得揪心,一个半大的孩子,连跟家人好好告别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硬生生从家里拽走了,这一别,就是一辈子。
后来何灿南到了台湾基隆港,他把写着“高要县榕树下何”的布条塞进贴身口袋,心里就一个念头:活着回去。
可海峡很快就封了,想寄封信回家都难。
他先被分到39师,后来又跟着部队调到台南。
等退伍的时候,他兜里就剩三样东西:那块磨得看不清字的布条、一张母亲的照片,还有一口改不掉的肇庆口音。
在高雄,何灿南娶了当地姑娘,生了三个儿子。
他给每个孩子取名都带“家”字,家祥、家和、家福。
我觉得老一辈人真的很会用这种笨办法留念想,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就靠一个字,让孩子记着“我们的家在大陆”。
本以为等日子松点就能回去,可这一等,就等来了两岸开放通信的1987年。
那年,何灿南托人从香港转了封信回家,一写就是38年的思念。
半年后回信来了,可内容短得让人心疼:“哥,爸妈已走,灿文、巧儿尚在,盼归。”
他拿着信在榕树下坐了一夜,第二天就去办返乡手续,结果被告知“退役未满30年需要报备”。
就这么一拖,又是两年。
1989年,何灿南突发脑溢血。
弥留之际,他拉着长子何家祥的手,气都喘不匀还在说:“替我回去,给爸妈上柱香,看看弟妹……”话没说完,人就没了。
搞不清这是那个年代多少老兵的遗憾,一辈子想回家,最后连家乡的土都没再碰过一次。
三代人的约定
爷爷带着遗憾走了,但“回家”这件事,没跟着停,反而成了他们家三代人的约定。
何家祥记着父亲的话,之后30年里,他三次申请回大陆寻根,可每次都因为“地址太旧”“资料不全”没成。
本来想自己完成父亲的遗愿,可年岁越来越大,身体也跟不上了,无奈之下,他把希望放在了侄女娜娜身上,那个1990年出生,从小听爷爷故事长大的姑娘。
娜娜跟我说过(当然是看她后来分享的内容),她小时候总听爷爷讲七星岩的大榕树,讲挑柴换盐的日子,讲那只没找回来的草鞋。
2019年2月,她想不如试试用互联网寻人,就把爷爷的经历写成了4000字长文,标题叫《七星岩下的大榕树,您还好吗?》,还附上了爷爷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发在了今日头条的“两岸寻亲”栏目里。
本来没抱太大希望,结果帖子发出去3天,阅读量就破了300万。
肇庆警方看到后主动找上来,可查遍户籍系统,都没找到“何灿南”的名字,毕竟他当年离家时,还没办身份证呢。
就在快放弃的时候,转机来了。
娜娜说爷爷的妹妹叫“何巧如”,可警方查的时候总找不到,后来才发现,是粤语发音的问题,“何巧如”其实是“何巧儿”。
他们调来了20世纪50年代的手写族谱,一翻就看到了“何巧儿”那一页:母亲是梁氏,哥哥叫灿南,弟弟叫灿文,信息全对得上。
但紧接着,一个让人意外的消息传来:何巧儿2008年就病逝了,何灿文2010年也走了。
也就是说,爷爷何灿南,成了他这一辈在大陆亲人里唯一的“独苗”。
那一刻我能想象娜娜的心情,找了这么久,终于有线索了,可亲人却早已不在,这种落差真的不好受。
70年后的拥抱
2019年6月12号,娜娜带着爷爷的遗像,还有从台湾带来的一包故乡土,和大伯何家祥、二叔何家文、堂哥何家福一起,降落在广州白云机场。
巫丽华表姑捧着何巧儿生前留下的信迎上来,两家人一见面,眼泪就控制不住了。
那些信的字迹都模糊了,可我看到有一封最旧的,是1951年写的,信封上就四个字:“灿南哥哥”。
想想看,何巧儿当年写这封信的时候,肯定还盼着哥哥能收到,能早点回家,可这封信,直到70年后才被哥哥的孙女看到,多让人唏嘘啊。
第二天,他们开车2小时回到回龙镇。
七星岩还是那么绿,村口的大榕树又粗了两圈,树下还多了几张石凳。
娜娜按着台湾的习俗,点了三炷高香,跪在祖坟前替爷爷磕头,轻声说:“爷爷,您看,这就是您梦里回了3000次的家。
”之后他们又去给何巧儿、何灿文扫墓。
巫丽华的弟弟巫悦华把族谱翻到最新一页,用毛笔写上:“何灿南,迁台湾,子孙记名;孙女咏芝,2019年6月归宗。
”墨迹还没干,在场的人又哭了。
这时候娜娜才知道,爷爷说的“独苗”不是夸张,爷爷的父母在1952年饥荒中走了,弟弟灿文一辈子没结婚,病逝前把房子捐给了村里的小学,妹妹巧儿生了4个孩子,可直到去世都没等到哥哥。
如今爷爷在台湾的后人已经有21口,大陆这边只剩8位旁系亲人。
但好在,族谱上的名字终于连在了一起。
寻到根了,按说故事到这儿也能收尾了,可娜娜做的事,比我想的要多得多。
回台湾后,她把3000多张照片做成影集,取名叫《根》,扉页上写着:“爷爷,您常说自己像风筝,线断了,今天,我们替您把线接回来,绑在榕树下,也绑在我们心里。”
2020年开始,她几乎每年都带家人回肇庆扫墓,疫情三年没法出门,就线上视频祭祖,从没断过。
2023年,她资助12个台湾同学来广东参加“青年岭南行”,2024年又把台湾客家擂茶带回高要,和本地的“七星岩茶”做交流,让两岸的小朋友在大榕树下交换自己家的故事。
现在回龙镇的大榕树下,立了一块不大的石碑。
正面刻着“两岸同根,榕树作证”,背面是何灿南1983年在高雄写的诗:“榕树苍苍,七星茫茫,隔海相望,毋敢相忘;若有来生,愿莫海峡,仍作兄弟,同守高冈。”
娜娜每次带朋友来,都会在树下拍张合照。
她说照片里的人都笑得很自然,因为“我们不再是没有根的人”。
我特别认同这句话,不管走多远,只要知道自己的根在哪儿,心里就有底。
海峡是宽,可再宽也宽不过思念;岁月是长,可再长也长不过记忆。
只要还有人记得故乡,还有人愿意回来寻根,那条叫“家”的线,就永远不会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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