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说了吗,村支书家的那个疤脸闺女,要许给陈家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建社了。”

“什么?是那个连裤子都快穿不起的陈建社?李大田这是疯了,还是眼睛瞎了?”

一个男人压低了声音,鬼鬼祟祟地说:“你们懂什么,我听说啊,陈建社那天晚上给李大田跪下了,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说只要能救他娘的命,让他做什么都行,哪怕是……”

男人没再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比冬天的寒风还要尖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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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九八二年的冬天,像个记了仇的后娘,把巴掌尽数甩在了黄土高坡上陈家村的脸上。

风是黄色的,像一把掺了沙子的钝刀子,一刀一刀割着人的皮肉。

天也是黄色的,死气沉沉地压下来,仿佛一口巨大的、生了锈的铁锅,要把整个村子都扣死在里面。

陈建社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都灌满了这种黄色的风沙,稍微一动,就发出咯吱咯吱的、快要散架的声响。

他的家,更是被这片黄色侵蚀得只剩下了一个空壳子。

墙皮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里面丑陋的泥坯,像是人身上溃烂的伤口。

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风一吹,就掉下几根,像个快要秃顶的老头。

家里唯一值钱的,或许就是那口用了几十年的黑铁锅,可现在,那口锅里连一粒米都照不见影子,只能映出一家人蜡黄的、饿得发慌的脸。

母亲的病,像一只贪婪的硕鼠,啃光了家里最后一点粮食,又把沉重的债务拖进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门。

那药味儿,苦涩的,绝望的,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瘴气,日日夜夜缠绕着家里的每一个人,勒得人喘不过气来。

年关,这个词儿在别人家是红色的,是喜庆的,是猪肉炖粉条的香味儿。

而在陈建社家里,是黑色的,是催命的。

生产队的王会计,那个脸颊瘦削、眼珠子像两颗黑亮的算盘珠子一样精刮的男人,就在村民大会上,把陈建社家这块烂疮疤,狠狠地揭开了,撒上了一把盐。

那天的村民大会,是在村口的打谷场上开的。

冬日的太阳软得像块棉花糖,挂在天上,一点热乎气儿都没有。

村民们穿着臃肿的棉袄,缩着脖子,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像是吐出的一个个无奈的魂灵。

王会计站在一张破桌子后面,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像用砂纸打磨过一样,又干又涩。

“队里的账,该清一清了。”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像个寻找鸡崽子的鹰,最后,稳稳地落在了角落里的陈建社身上。

“有些人,不要觉得家里有个病人就可以一直拖着赖着。”王会计的嘴角撇出一丝冷笑,声音陡然拔高,“陈建社!”

陈建社的身体猛地一僵。

全村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全都聚集到了他身上。

有同情的,有怜悯的,但更多的,是看热闹的,是幸灾乐祸的。

那些目光像无数根淬了毒的细针,扎得他浑身刺痛。

“你家欠队里的五十块钱,还有三百斤粮食,啥时候还?”王会计一下一下地敲着桌子,那声音,咚,咚,咚,每一下都砸在陈建...社的心口上。

陈建社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大团干涩的泥土。

“不说话是吧?”王会计冷笑着,提高了音量,确保每一个人都能听见,“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了,三天,就三天时间!还不上钱和粮食,你家那三间破祖屋就收归队里!你们一家,爱睡牛棚睡牛棚,爱睡猪圈睡猪圈去!”

这话一出,人群里立刻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王会计的亲侄子,村里有名的混子王癞子,立刻跳了出来,他脸上坑坑洼洼的,像个没蒸熟的月球表面,他怪声怪气地嚷道:“就是!不能让他一颗老鼠屎,坏了我们一锅汤!”

他旁边几个狐朋狗友也跟着起哄。

“他娘就是个填不满的药罐子,活该他家穷死!”

“看他那怂样,像个挨了打的闷嘴葫芦,连个屁都不敢放!”

“睡牛棚好啊,冬天还能跟牛挤一堆儿取暖呢!”

那些话,像一条条沾满了污泥的毒蛇,扭动着,爬行着,钻进陈建社的耳朵里。

他的脸涨得通红,然后又变得惨白。

他紧紧地握着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的肉里,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

他能感觉到血正从皮肉里渗出来,黏糊糊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但他不能动,不能说话。

他像一尊被钉在地上的石像,任由那些羞辱和嘲讽的风暴将自己淹没。

他知道,这是王会计故意做给全村人看的,更是做给村支书李大田看的。

杀鸡儆猴。

而他陈建社,就是那只被当众揪出来,要被放干血的鸡。

他把所有的羞辱都嚼碎了,和着血,一口一口地咽进了肚子里。

那晚的月亮,像一块被掰碎的冷饼,惨白惨白地挂在天上。

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哭嚎着,像是在给这个家提前奔丧。

母亲在里屋发出了痛苦的呻吟,那声音,一声声,都像鞭子抽在陈建社的心上。

年幼的弟弟妹妹缩在墙角,用一床破旧的棉被裹着身体,冻得瑟瑟发抖,眼睛里满是恐惧。

陈建社蹲在门槛上,望着院子里被月光照得如同白霜的地面,感觉自己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掐住了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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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望,像潮水一样,没过了他的头顶。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月光走了进来,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是村支书李大田。

李大田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像两口不见底的老井。

他没有进屋,就站在院子中央,身上带着一股子夜里的寒气。

陈建社站了起来,局促地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大田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一块石头砸在冰面上,直接砸碎了这夜的死寂。

“建社,我知道你家的难处。”

陈建社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哽咽的轻响。

“王会计今天的话,是冲我来的。”李大田又说,“拿你当筏子,想削我的面子。”

陈建社还是没有说话,他不懂这些村里的道道,他只知道,自己家快要没有活路了。

李大田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然后,他缓缓开口,说出了一句让陈建社如遭雷击的话。

“娶我女儿,月娥。”

陈建社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月娥?村支书那个脸上有疤、二十五岁还没嫁出去的女儿?

李大田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继续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娶了她,你家欠队的钱和粮,我来平。你家的祖屋,谁也动不了。开春后,村东头的果园,我交给你去看护,一年四十块钱,还能拿工分。”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重磅炸弹,在陈建社的脑子里炸开。

这是一个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交易。

用他的婚姻,换全家人的活路。

“我……”陈建社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完整。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李大田转过身,高大的身影再次融入夜色,“明天早上,给我个话。”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陈建社一个人,像根木桩一样戳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了一锅沸水。

这个消息,像一阵妖风,一夜之间就刮遍了陈家村的每一个角落。

02

第二天,太阳还没升起来,村里的闲言碎语就已经开始发酵、膨胀,最后像煮沸的粥一样,咕嘟咕嘟地冒着恶意的泡泡。

对陈建社的嘲讽,瞬间就从同情他的穷,转变成了鄙夷他的“卖身求荣”。

王癞子和他那帮狐朋狗友,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把这件事当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来讲。

“哎哟喂,你们听说了没?陈建社那小子,要当咱们支书家的上门女婿咯!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王癞子夸张地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那哪是冒青烟,我看是着大火了吧!”另一个人接话道,“就支书家那个李月娥,那张脸……啧啧,我听说那疤从眉毛拉到嘴角,晚上灯一吹,不得把人吓得尿炕啊?”

“哈哈哈哈!”

“攀上高枝是好事,就是不知道陈建社他晚上对着那张脸,睡不睡得着觉?”

“睡不着也得睡啊!五十块钱,三百斤粮食呢!换我,我也睡!别说是张疤脸,就是个夜叉,我也认了!”

这些污秽的、刀子一样的话,传到了村里长舌妇们的耳朵里,又被她们添油加醋地变成了另一种版本。

“哎,你们说,支书家是不是也没办法了?那闺女都二十五了,搁在村里,那都是老姑娘中的老姑娘了,再加上脸上那道疤……可不是得倒贴着往外嫁嘛!”

“谁说不是呢!听说李大田急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再不嫁出去,可就真要烂在家里了。”

“要我说啊,这俩人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一个妇人嗑着瓜子,幸灾乐祸地总结道,“一个穷得底儿掉的穷鬼,一个丑得没人要的丑女,凑一对,倒也般配!省得再去祸害别人家了!”

整个陈家村,都沉浸在这场病态的狂欢里。

陈建社的名字,和李月娥的名字,被他们像两块脏抹布一样,翻来覆去地揉搓、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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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社走在路上,能感觉到那些黏在他背后的目光,能听到那些压低了声音却又故意让他听见的议论。

他的心,像是被泡在了苦涩的黄连水里,每一寸都透着凉意。

他也想过拒绝。

男人的尊严,像一棵孱弱的、营养不良的禾苗,在他心里摇摇欲坠。

可是,当他回到那个破败的家,看到病床上气若游丝、连呼吸都带着杂音的母亲,看到弟妹们那双因为饥饿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时,他心里那棵叫“尊严”的禾苗,就被现实这头无情的野兽,一口吞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选择。

他不是为自己活。

是为了全家人的活路。

于是,他沉默地,接受了李大田的“恩赐”。

也沉默地,接受了全村人的非议和鄙夷。

他开始准备这场注定没有祝福,只有看客的婚礼。

而另一边,李家大院里,那个叫李月娥的女人,也同样沉默着,像一口幽深的古井,对外界的一切风言风语,充耳不闻。

婚礼那天,天阴得厉害,像是谁把一块脏兮兮的灰布盖在了天上。

风很大,刮在人脸上,像是被人狠狠地扇了一耳光。

这真是一个配得上这场婚礼的天气。

陈家的院子里,冷冷清清,连一丝喜气都找不到。

所谓的酒席,就是几样简单的素菜,连点油星子都看不见。

来的亲戚,也就那么三两个,都缩着脖子坐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陈建社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蓝布褂子,那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衣服。

他全程都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又像个即将被押赴刑场的囚犯。

迎亲的队伍更是简单得可怜,只有他和两个堂兄弟,连一挂鞭炮都没放。

李家那边,也没有张灯结彩。

门口同样冷清,只有村支书李大田和他婆娘站在那里,两个人的脸色都像院子里的石头一样,又冷又硬。

没有唢呐,没有锣鼓,甚至没有一句祝福的话。

陈建社背着盖着红盖头的李月娥,一步一步往自己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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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趴在他的背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但陈建社却觉得,自己背上扛着的是一座山。

一座由全村人的唾沫星子和闲言碎语堆起来的大山。

他能感觉到,路两边,窗户后面,墙角拐弯处,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那些目光,像看一场滑稽的闹剧,充满了嘲弄和审视。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只想快点逃离这个巨大的、无形的囚笼。

终于,回到了那个破败的家。

没有拜堂,没有喧闹。

两个近亲帮忙把李月娥送进了那间所谓的“新房”,就匆匆离开了,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上晦气。

03

夜,很快就深了。

外面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去,村子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破旧的婚房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灯芯烧得滋滋作响,跳动的火苗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两个巨大而沉默的影子。

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陈建社站在屋子中央,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味道,是李月娥身上传来的淡淡的皂角香,混杂着这间屋子固有的霉味和穷酸气。

李月娥静静地坐在床边,头上的红盖头还没有揭。

她就像一尊红色的雕像,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陈建社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觉得比白天在打谷场上被全村人围观还要难熬。

终于,床边的人动了。

李月娥没有等他,而是自己伸出手,一把扯下了头上的红盖头。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新嫁娘的羞涩。

陈建社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煤油灯的火光,轻轻地跳跃着。

他的目光,不可避免地,撞上了她的脸。

还有那道疤。

那是一道从左边眉骨开始,斜斜地划过脸颊,一直延伸到嘴角的陈旧疤痕。

它并不像村民们传言的那么狰狞恐怖,颜色已经很淡了,像一道浅色的印子。

但这道印子,却像一把利刃,将她清秀的脸庞硬生生地分割成了两半,破坏了原本的和谐。

在跳动的火光下,那道疤痕仿佛活了过来,微微地抽动着。

她有一双很亮的眼睛,亮得像秋夜里的寒星,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她的眼神里,没有羞怯,没有怨恨,也没有期待。

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额头的汗,看着他无处安放的手,看着他眼神里的局促与躲闪。

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相对无言。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只剩下令人窒信的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又或许只是一袋烟的功夫。

李月娥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和她的眼神一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一块被冰封了很久的湖面。

“今天村里人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陈建社的心猛地一沉。

他听见了,当然听见了。

那些话,像一把把生了锈的锥子,现在还扎在他的心上。

他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李月娥的目光依然锁定着他,仿佛要看穿他的皮囊,直视他内里的灵魂。

她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问出了那个问题:

“娶了我,你会后悔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悄无声息地抵在了陈建社的喉咙上。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心里已经预设了答案。

她见过太多男人的嘴脸。

贪婪的,懦弱的,虚伪的,愚蠢的。

她就像一个冷眼旁观的考官,在进行着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也是最后一场“面试”。

她想,他无非会有三种回答。

第一种,是虚伪的安慰。

他会迫不及待地摇头,然后说一些“不后悔,你很好”之类的蠢话,试图掩盖这场交易的本质。

第二种,是尴尬的沉默。

他会被问得不知所措,只能低下头,用沉默来回答这个他根本无法回答的问题。

第三种,是笨拙地转移话题。

他会说“天不早了,睡吧”或者问一些不相干的事情,企图蒙混过关。

无论是哪一种,都只能证明一件事。

他,陈建社,不过又是一个为了生存而妥协的,随处可见的凡夫俗子。

那样的话,她往后的人生,也不过就是从李家那个大一点的笼子,换到了陈家这个小一点的笼子而已。

04

陈建社沉默了。

长久的,几乎让人窒息的沉默。

他没有像李月娥预想的那样,立刻摇头或者点头。

他甚至没有再看她的脸,而是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那盏在黑暗中孤独摇曳的煤油灯。

火苗不大,却很顽强,努力地将光和热洒向四周。

李月娥的眼中,闪过了一丝预料之中的失望,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嘲讽。

果然,是第二种。

懦弱的沉默。

就在她准备收回目光,彻底掐灭心里最后一丝火星的时候,陈建社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像是从干涸的河床上挤出来的一样。

“我后悔。”

李月娥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果然。

他后悔了。

在这洞房花烛夜,他连一句谎话都懒得说。

也对,交易已经完成,他得到了他想要的,又何必再伪装。

她嘴角的嘲讽,变得更加明显了。

然而,陈建社却像没有看到她的表情一样,继续说了下去。

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

可下一刻,她脸上的嘲讽凝固了。

李月娥猛地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巨大的,无法掩饰的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