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福州老城区还多是砂石路,晴天扬灰,雨天泥泞。直到六十年代初,贯穿鼓楼台江两区的“五一路”建成,市民第一次开了眼界:马路原来可以这样修:宽阔如学校操场,平直似机场跑道,全程用水泥浇灌。也在这时期,我家小巷外的湖东路也动工了,我和路边居民们,亲眼见证了一条老路“由土变洋”的华丽转身。
那时我在鼓一小读书,每天放学路上,都要停下来看铺路。工人们用条石围出路肩,填上沙子碎石,又开来压路机碾出新路基,最后拖来一个大铁罐现场烧沥青,刺鼻的烟雾升起,融化的黏稠黑液倒满路基,压路机来回“轰轰轰〞碾过冒热气的沥青泥,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震动。看着路面一天一个样,从鼓屏路十字路口不断向东延伸,到了中山路口拐个弯,直铺进中山路尽头的福州军区后勤部大院。
没多少日子,一条黝黑发亮,光洁平坦的柏油路呈现众人面前,好多大人小孩,脱掉鞋子,光着脚丫在沥青面上呼叫跳跃,甚至翻起跟斗。那年代街头光脚走路的人不少,说出来还有点难为情,只是为了节省点买鞋子的钱。如今这新铺的柏油路,对光脚和穿鞋的一样友好,赤足的不再被砂石硌脚,穿鞋的也免去尘土粘附。特别要说明一下,那年代马路上汽车极少,小百姓骑车走路还多凭自己方便来,奔跑在新路上就似一场向建设者的感谢和庆贺,彼此开心,交通规则一时也赦免了。
中山路口是丁字路形的,丁字的第一横,是路边一个高墙大院,民国时期的一座宫邸,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那里住进几家副省长,门口每天有解放军站岗。柏油路铺过丁字路口官邸围墙后,在离我家小巷口三四十米处嘎然而止,不铺了,留下二百多米就到头的老砂石路。这让我有些遗憾,之前我还设想过,以后可以经常当赤脚僧,放学后光脚丫从柏油路面一直走到我家巷口,先在巷口避雨亭坐下,拍打干净脚板上的灰尘,再套回胶鞋以规矩学生形象回家去,可惜完美计划就差了那么一丢丢不完美了。
遗憾很快过去,新铺的路面成了小巷孩子最喜欢的游乐场,尤其离我家最近的中山路,它是湖东路的一条支路,路尽头是部队单位,平时就人少车稀,很适合孩子玩。生活在狭窄小巷里的孩子,更渴望巷外的海阔天高,更需要舒展的活动场所。中山路虽只两个车道宽,但足够宽敞平直,足够让我们知足。四、五年级后,我们已是中山路的常客了。我们用橡胶瓶塞放煤油里浸泡,泡软发大后做成弹性极好的鸡毛毽子,可以几个孩子一块玩,从路口开始,第一人出脚踢起毽子,其他人待毽子落地弹起后第二脚跟上,然后第三脚第四脚互相接力着一直踢到后勤大院门口,并保证中间不“死毽”。我们还在平整的路面上推铁环,重如自行车的大钢圈,轻如笔芯细的铁线环,都能轻松驾驭着从中山路湖东路一路推到鼓屏路。后来学骑自行车也在这些路上,我们为此无数次摔过车负过伤,路面留下点点血滴和自行车蹭地划痕,可以说我们和柏油路两败俱伤过。
五年级的暑假天,我们四个“卡溜仔”(福州话里贪玩的孩子),租了两部旧自行年,一车两人,象往常一样在周边柏油路上骑着玩。兜兜转转到鼓屏路部队门诊部(现省直机关医院)路口,看见有自行车从门诊部斜坡冲下鼓屏路,大伙一看来劲了,也学着骑车从斜坡直冲下来。先一人一车,后两人一车,反复两趟仍不过瘾,又有人带头双手离开车把直冲而下,直冲到鼓屏路与鼓东路的十字路口,第一位完成了,第二位也完成了,第三位撒手下冲时,前轮不知让什么绊了,车头猛的冲向路左,一头撞上树干,人重重摔倒在路边……
完了!我看到玩伴捂着脸叫唤眼睛看不见了,鲜血好像从左眼位置不断流出,欢乐瞬间被恐惧取代,大伙都懵圈了。这时一个绿色身影闪出:赶快赶快,送门诊部去。是位解放军!他蹲下来,掏出手帕紧紧捂住我玩伴脸上的出血处,指挥我们把伤者扶上自行车往坡顶推,上到门诊部后,那军人先我们一步闪进一扇门,马上出来两位护士,一边一个将伤者扶进去。待我们再见到军人时,他已套上一身白大褂,招呼伤者躺上检查床,又叫我们退出去在走廊等。
不知多久时间,军人出来了,现在该称他军医才对。他对我们说,你们同伴万幸撞在树干上,眼角缝了几针,要是撞在石头或砖墙上,眼睛可能不保了。他批评我们玩这种危险游戏,又要我们通知伤者父母来接人。我们站在军医面前不敢抬头,只说不敢叫玩伴父母来,但保证会一起把受伤同伴送回家。那军医也没坚持,临走前又交代,三天后来换纱布,记住一定要好好呆在家里,眼睛位置不能感染的。
后来回想,那天幸亏遇上了那位解放军,要不然我们几个孩子真不知道怎么处理这意外事。我们手忙脚乱地送人就医,又匆匆忙忙地离开回家,还不知道那解放军医生叫什么名字,也没对他道一声谢谢,甚至连缝合伤口的费用也没叫我们付。
因为那场意外,在我们最需要的时候,解放军出现在身边,解无助之困,救流血之急,让我深切感受到军人身上的温暖和依靠。后来每次经过部队门诊部路口,我都不由地往门诊部方向寻找,希望还能看到那位军医,可惜再无见过。如今,那军医的模样已经想不起来了,只有那身绿色军衣,红五星红领章,还有捂住我玩伴伤口扶车上坡的身影,永远铭刻心头。
打小开始,我生活圈里的鼓屏路、湖东路、中山路一带,分布过许多军事单位,经常见到站岗的或走动的军人,那时候小孩对解放军叔叔,又敬畏又好奇。经过那场难忘的经历,我忽然觉得穿军装的人天然的可亲可敬,让人信赖,由此萌生了长大后也要当解放军的念想,像我周围的军人那样,披一身绿军装,保卫祖国护佑人民。幸运的是,此生真的实现了这个愿望。
数十年过去,儿时生活的那片街区旧貌巨变,小巷不见了,平房变成了高楼,鼓屏路、湖东路、中山路还在,只是再不能当孩子游乐场了。如今路上满是拥挤的汽车、电瓶车,路面倒是拓宽了,空间视野却变小。来来往往的人们不会知道,这里曾是一帮小小少年从童年走向青春的成长跑道,他们曾在最早的柏油路面上赤脚奔跑,踢毽子推铁环,快活无比,也曾在它黝黑坚实的胸脯上玩高级摔大跤,惊慌失措。柏油路见证了孩子最纯粹的欢乐,也见证过他们最慌乱的时刻。同时,新的醒悟,新的向往,也在这些路上萌芽生长,让他们在这视野开阔的大路前方,惭渐看清了自已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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