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要把那堆棺材板扛回来?”张秀英的声音像一根绷紧的弦,在昏暗的灯光下颤抖。

王建国蹲在门槛上,手指间夹着一根劣质的红梅烟,烟头的火星在他布满老茧的指间明灭。

他没有回头,只是朝着院子里那片被夜色浸透的空地吐出一口浓雾似的烟。

“那不是棺材板。”他说,声音被烟呛得有些嘶哑,“那是龙骨。”

“龙骨?”张秀英的笑声尖利得像是指甲划过玻璃,“是给你我,给这个家,准备的龙骨吗?王建国,你是不是疯了!别人都在往外扔,你把全家的活命钱都拿去抱这些铁疙瘩?”

他不说话了。

夜风吹过院子,卷起几片干枯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嘲笑。

他只是又吸了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那张五十年来被风霜刻画得沉默而坚硬的脸。

在妻子看不见的角度,他的眼睛里,正倒映着天边一丝微不可见,却又无比固执的星光。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世道,要塌了。

可塌下来的天,总得有人拿东西去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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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末日的景象,往往是从最寻常的街道开始的。

浙江沿海的这个小镇,曾经像一台上满了油的机器,没日没夜地轰鸣着。

镇上的空气里,永远都飘着一股子机油和铁锈混合的,带着点甜腥味的气息。

那是钱的味道,是活力的味道。

可现在,这台机器的齿轮,仿佛被一粒来自大洋彼岸的沙子给卡住了,发出垂死的呻吟,然后,就这么突兀地停了。

镇东头的“宏发服装厂”大门上,贴了法院的封条,白纸黑字,像两道刺眼的伤疤。

锁是崭新的,黄澄澄的,和旁边锈迹斑斑的铁门形成了滑稽的对比,仿佛在宣告一个新时代的开始,一个关于终结的时代。

几天前,里面的缝纫机还像一群勤劳的铁甲虫,日夜不停地啃噬着布料,吐出一条条发往欧洲的牛仔裤。

现在,透过门缝往里看,只能看到一地鸡毛的狼藉和几只在车间里觅食的麻雀。

镇西边的“飞达轴承厂”,老板李飞达据说是连夜跑路的。

工人们堵在门口讨薪,堵了三天三夜,最后也只能拖着铺盖卷,骂骂咧咧地散了。

他们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混杂着愤怒、迷茫和恐惧的灰败,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蔫了吧唧地挂在那里。

街道上,那些曾经挤满了运货卡车的路,现在空旷得能让一条狗从街头跑到街尾而不用拐弯。

镇上最气派的“四海酒楼”,以往不到饭点就要排队,如今门口的服务员比苍蝇还寂寞,一个个倚着门框,呆呆地望着空无一人的街道,眼神涣散。

电视里,那个叫“次贷危机”的词,像个幽灵一样,每天都在新闻里飘来飘去。

镇上的人大多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他们只知道,外国的订单一夜之间就没了,老板的钱袋子空了,自己的饭碗,也跟着碎了。

恐慌像一种看不见的病毒,在小镇潮湿的空气里疯狂地传播。

王建国的废品回收站,就坐落在小镇的边缘,像个被遗忘的角落。

往日里,这里是全镇最嘈杂的地方之一。

三轮车、拖拉机、小货车,载着从各个工厂淘汰下来的边角料、废旧机器,在这里汇聚成一座座金属的小山。

买家和卖家讨价还价的声音,装卸废铁时发出的刺耳撞击声,混成一首粗砺而充满生命力的交响乐。

可现在,这里安静得能听到铁锈在空气中慢慢剥落的声音。

那座用废铜、废铁、废铝堆起来的“金山”,现在成了一座无人问津的垃圾山。

张秀英拿着算盘,坐在院子的小板凳上,十根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来回拨弄,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那响声,在死寂的废品站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焦躁。

“当家的,你过来看看。”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这个月,一笔买卖都没开张,光是水电开销,就得三百多。”

王建国正蹲在地上,用一把小刷子,仔细地清理着一个从旧机器上拆下来的齿轮。

他头也没抬,仿佛那生了锈的齿轮是什么稀世珍宝。

“马上就年底了,小军也快放假回来了。”

张秀英见他不理睬,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还有银行那边的贷款,下个月就要还利息了。

老王,你倒是说句话啊!”

王建国停下手里的活,将齿轮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这才抬起头,望向屋里那台十四英寸的“西湖”牌彩电。

电视机里,新闻主持人正用一种字正腔圆,却毫无感情的语调播报着:“为应对国际金融危机带来的不利影响,我国正积极研究并酝酿一系列扩大内需的经济刺激方案……”

“方案,方案,都是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张秀英一屁股夺过王建国脚边的板凳坐下,开始抹眼泪,“我只知道,再这么下去,咱们家就要喝西北风了。

听我的,把仓库里那些铜和铝都卖了吧,现在价格虽然跌得厉害,但好歹还是钱。

再等下去,怕是连纸都不如了!”

王建国没有看他老婆,他的眼神像被电视屏幕吸住了一样,深邃得像一口老井。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张秀英的哭声都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抽噎。

然后,他才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口了。

“不卖。”

他说。

02

镇上的聪明人,都姓李。

至少李明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李明是镇上另一家“宏利再生资源回收公司”的老板,他的公司比王建国的废品站规模大得多,光是那台五十吨的地磅,就足以让王建国那台老掉牙的磅秤自惭形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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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年纪不大,不到四十,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总是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开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6,在小镇狭窄的街道上横冲直撞,像一条闯进了泥塘的鲶鱼。

金融危机的寒风刚刮到小镇,李明就做出了最“明智”的反应。

他用比市价低两成的价格,把仓库里堆积如山的废铜烂铁,一股脑地全抛售了出去。

他甚至还搞了个“清仓大甩卖”的横幅,挂在公司门口,引得那些同样惊慌失措的小回收商,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蜂拥而至。

钱收回来后,他立刻存进了银行,据说还换了不少美元。

做完这一切,李明感觉自己就像是站在泰坦尼克号的甲板上,提前抢到了一张救生艇的船票。

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优越感。

镇中心的“老地方茶馆”,是这帮生意人交换信息、吹牛攀比的场所。

这天下午,李明翘着二郎腿,坐在靠窗的八仙桌旁,一边用杯盖撇着茶沫,一边唾沫横飞地向周围的人传授着他的“危机生存学”。

“我跟你们说,这回不一样,这是天塌下来了!”他把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脆响,“美国佬那边都崩了,咱们这些靠出口吃饭的,还能有好日子过?我李明看准了,未来两年,现金为王!谁手里有钱,谁就是爷。

守着那些废铜烂铁?嘿嘿,那不叫资产,那叫催命符!不出半年,那些玩意儿就得跟烂白菜一个价!”

周围几个小老板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都露出又佩服又后怕的神情。

“李总真是高瞻远瞩啊!”

“是啊,我们怎么就没想到呢?现在想卖都卖不出去了。”

李明很享受这种被人恭维的感觉,他得意地笑了笑,眯起的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

就在这时,茶馆的门帘一挑,王建国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腿上还沾着点点油污,脚上的一双解放鞋,鞋面都开了胶。

他一进来,茶馆里原本热烈的气氛,瞬间就冷却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那目光里,带着同情、幸灾乐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谁都知道,王建国是镇上回收行业里,唯一一个到现在还没清仓的“老顽固”。

“哟,这不是王老板吗?稀客啊。”

李明阴阳怪气地打了个招呼,他甚至都懒得站起来。

王建国没理他,径直走到柜台,要了一杯最便宜的茉莉花茶。

“老王,过来坐。”

李明拍了拍身边的空位,那架势,像是在召唤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王建国端着茶杯,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他不想惹事,只想找个地方安静地待一会儿。

家里妻子的哭诉和抱怨,让他头疼得厉害。

“老王啊,不是我说你。”

李明等他一坐下,就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姿态,“做生意,得看风向。

现在是什么风向?是十二级的台风!你还抱着那堆垃圾不撒手,是想等它给你下崽儿啊?”

茶馆里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王建国默默地喝了一口茶,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却没有驱散心里的那股寒意。

“李总,你手快,是聪明人。”

王建国淡淡地说。

“那是!”李明以为王建国是来取经的,更加来劲了,“我给你传授点经验,听我一句劝,现在亏钱卖,就是赚钱!你现在出手,顶多亏个三十万。

你要是再捂下去,我保证,你连裤衩都得亏掉!”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比划着,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王建国的脸上。

王建国用手背擦了擦脸,终于抬起了眼皮,正视着李明。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让李明那滔滔不绝的话语,一下子就卡在了喉咙里。

“我觉得,”王建国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茶馆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现在遍地是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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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凝固了。

足足三秒钟后,茶馆里爆发出哄堂大笑。

那笑声,比外面冬日的寒风还要刺骨。

李明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指着王建国,对众人说:“听见没有?他说遍地是黄金!哈哈哈哈,老王,你不是疯了吧?你家院子里那些锈铁疙瘩,是黄金?”

“我看他是穷疯了,眼睛都看出幻觉了。”

“守着一堆垃圾等死,说的就是这种人。”

在所有人的嘲笑声中,王建国没有争辩,也没有愤怒。

他只是站起身,将杯子里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转身走出了茶馆。

他的背影,在众人幸灾乐祸的目光中,显得格外孤独,也格外固执。

从那天起,王建国疯了的消息,就在小镇上传开了。

他成了全镇人的笑柄。

03

这个消息,像一根毒刺,狠狠地扎进了张秀英的心里。

当她从邻居那里听到茶馆里发生的事情后,她感觉整个天都塌了下来。

她冲回家,发现王建国正拿着一张镇上的地图,用一支红笔在上面圈圈画画。

“王建国!”她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想让我们全家都去要饭吗?”

王建国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红圈,说:“这几家厂子,我都去问过了。

他们都急着把机器设备当废铁处理掉。

价格,很便宜。”

张秀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便宜?你还要买?你哪里来的钱?”

“我把家里那几万块钱都取出来了。”

王建国说得云淡风轻。

“什么?!”张秀英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那几万块钱,是他们半辈子的积蓄,是准备给儿子王小军结婚用的。

“你……你这个败家子!”

“还不够。”

王建国仿佛没有看到妻子绝望的表情,他从抽屉里拿出房产证,“我准备拿这个去银行,再贷点款。”

这一次,张秀英没有再尖叫。

她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像是在给自己,给这个家哭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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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刚从大学放假回家的儿子王小军,拖着行李箱,一脸惊愕地站在门口。

“爸,妈,你们这是怎么了?”

王小军在省城的大学里学的是金融。

在他眼里,父亲从事的“收破烂”行业,是最低端、最没有技术含量的生意。

他满脑子都是“资本运作”、“风险对冲”、“杠杆原理”这些时髦的词汇。

他不止一次劝过父亲,把这个又脏又累的废品站关了,去做点“体面”的投资。

当他从母亲断断续续的哭诉中,听明白了父亲那“疯狂”的计划后,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爸!你疯了吗?”王小军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扔,冲到王建国面前,“现在全球都处于金融下行周期,大宗商品价格暴跌,所有的分析师都在预测,未来至少有两年的熊市!你这个时候去抄底钢铁?你这是在逆周期操作!是自杀式投资!”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嘴里蹦出一个又一个王建国听不懂的名词。

“你懂什么叫‘现金流’吗?你懂什么叫‘资产负债表’吗?你这是在无限放大我们的家庭财务风险!一旦资金链断裂,我们连住的地方都会被银行收走!”

王建国看着自己这个变得有些陌生的儿子,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和嘴里那些听起来很高级,却感觉空洞洞的词语。

他第一次感觉到,他和儿子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小军,你书读得多。”

王建国沙哑地开口了,“但你没闻过铁锈的味道。”

“这跟铁锈有什么关系!”王小军几乎是在咆哮了,“这是科学!是经济规律!你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收了一辈子破烂,你懂什么宏观经济?爸,我求你了,收手吧!你要把我们全家都毁了!”

“毁了?”王建国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的身高并不出众,但那一刻,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场,却让年轻力壮的儿子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我十七岁开始收鸡毛鸭毛换糖,二十五岁开始收废铜烂铁,我养活了你,养活了这个家。

我没读过书,我不懂你说的那些‘宏观’、‘周期’。

我只知道,房子塌了,就要用钢筋重新盖起来。

路断了,就要用铁轨重新铺起来。

国家,不会让这些工厂一直关着门。

人,不能一直没有活干。

只要机器要转,就要用铁。”

他的话,简单,朴素,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倔强。

父子俩的争吵,像一场风暴,席卷了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家。

最后,在妻子的泪水和儿子的怒吼中,王建国从房间里拿出纸和笔,写下了一张“保证书”。

上面写着,此次收购废铁,纯属他个人行为,所有贷款由他一人承担,如果投资失败,导致房屋被银行收走,他自愿净身出户,与家庭无关。

他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下了红色的手印。

做完这一切,他拿起那件旧工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

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他的脸上。

他孤独地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像一个逆着风暴前行的独行者。

他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他只知道,有些事情,他必须去做。

那是一种野兽般的直觉,是在和废铜烂铁打了半辈子交道后,沉淀在他骨子里的,对这个国家最朴素的信仰。

04

王建国成了一个孤独的收购者。

他开着那辆老旧的“东风”牌卡车,像一头嗅到腐肉气息的秃鹫,盘旋在小镇和周边地区的上空。

他去那些倒闭的工厂,那些曾经机器轰鸣,如今却只剩下死寂和蛛网的巨大坟墓。

工厂主们看到他,就像看到了救星。

在他们眼里,那些曾经价值连城的机器设备,现在就是一堆占地方的废铁,是他们逃离这场灾难时,脚上最后的镣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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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国给出的价格低得令人发指,几乎跟白送没什么两样。

但即便是这样的价格,也足以让那些焦头烂额的厂主们感激涕零。

“王老板,谢谢你,真是帮了我的大忙了!”一个生产螺丝钉的工厂老板,握着王建国的手,几乎要哭出来,“这些东西,你再不拉走,我就只能当垃圾扔了。”

王建国不说话,只是默默地递上一根烟。

他看着那些被切割、被拆解、曾经代表着生产力的机器,心里没有丝毫的快感,反而有一种沉甸甸的悲哀。

他拉走的不只是一车车的废铁,更是一段段破产的梦想和一个个破碎的家庭。

画面中,一边是别人急于脱手的绝望眼神,另一边是王建国沉默而坚定的脸庞。

他的卡车,每天都超载运行,车轮碾过萧条的街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废品站里那座铁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地膨胀着。

它不再是一座小山,而是一座真正的山脉。

生了锈的车床、断裂的传送带、被砸扁的冲压机、纠缠在一起的钢筋……它们以一种怪诞而扭曲的姿态,堆叠在一起,直指天空。

这座山,黑黢黢,锈迹斑斑,像一头蛰伏的远古巨兽,盘踞在小镇的边缘。

它挡住了王建国家里的阳光,也像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镇上的人们,路过废品站时,都会远远地绕开,仿佛那座铁山会散发出某种不祥的气息。

他们看着王建国的眼神,也从最初的嘲笑,变成了看一个真正的疯子。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几乎要将王建国淹没。

银行的催款电话,一天比一天紧。

那个当初办贷款时还满脸堆笑的信贷经理,现在的声音冷得像冰。

“王建国,你那个破院子,堆的那些垃圾,我们评估过了,根本不值你贷的那些钱。

下个季度,你要是还不上利息,我们就得走程序了。”

李明开着他的奥迪车,每次从废品站门口经过,都会故意放慢车速,摇下车窗,冲着那座铁山,轻蔑地撇撇嘴,有时还会按两下喇叭,那喇叭声,尖锐刺耳,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家庭,更是成了一个冰窖。

张秀英已经彻底和他断绝了交流。

她每天只是默默地做饭,洗衣,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王小军更是直接搬到了学校宿舍,连周末都不再回家,只是偶尔会打来电话,第一句话永远是:“爸,那些铁,你卖了没有?”

最困难的时候,连给他开卡车的司机老刘,一个跟他干了十多年的老伙计,都忍不住劝他。

“王哥,收手吧。

再收下去,这个院子就真要塌了。”

老刘指着那座被压得吱吱作响的铁山,满脸忧虑。

王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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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独自一人,爬上了那座高达十几米的铁山。

他坐在最高处,脚下是冰冷坚硬的钢铁,四周是呼啸的冷风。

从这里,他可以俯瞰整个萧条的小镇。

他像一个孤独的君王,巡视着他那锈迹斑斑的王国。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有时候,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会感到一阵阵的后怕。

那600吨废铁,像600吨沉重的枷锁,牢牢地套在他的脖子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会拿出那张写着“净身出户”的保证书,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上很久很久。

他害怕的,不是自己一无所有,而是害怕看到妻子和儿子那绝望的眼神。

但每当这种动摇的情绪升起时,他就会走到院子里,摸一摸那些冰冷的钢铁。

那粗糙的、带着铁锈味的触感,总能让他重新找回一丝力量。

他坚信,这些冰冷的铁疙瘩里,蕴藏着一股火热的力量。

这股力量,足以融化寒冬,迎来春天。

在这段最难熬的日子里,他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隔几天,他就会用那部老旧的诺基亚手机,给一个号码打去电话。

电话总是响很久才被接起,对面是一个同样沉默寡言的男人。

他们的通话,总是很简短,像是在交换某种暗号。

“喂,老张吗?”

“是我。”

“怎么样了?”

“图纸画完了,有几个地方,还得再改改。”

“材料够吗?”

“够,你拉回来的那些,都是宝贝。

就是……还差个好点的轴承,我拆了十几台机器,都没找到合用的。”

“轴承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那边,别停下。”

“放心,料都备齐了,就等东风了。”

挂掉电话,王建国会长长地舒一口气。

这个神秘的“老张”是谁?他们说的“料”又是指什么?没人知道。

这个秘密,像一颗种子,被王建国深埋在他那座锈迹斑斑的铁山之下,独自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场无人知晓的豪赌上。

600吨废铁,是他的赌注。

赌的,是这个国家的未来。

赌的,更是他自己的眼光和命运。

时间,就在这种近乎窒息的煎熬中,一天一天地流逝。

小镇的冬天,似乎格外漫长,看不到一丝春天的迹象。

王建国头上的白发,也一天比一天多。

05

风向,是在2009年的下半年,一夜之间转变的。

就像一场憋了太久的暴雨,没有任何征兆,就那么倾盆而下。

先是电视里的新闻,开始变得激昂起来。

一个叫“四万亿”的词,以铺天盖地的架势,占据了所有频道。

紧接着,小镇上的人们,发现身边的世界,开始不一样了。

东边那条坑坑洼洼的省道,突然被围了起来,挂上了“高速公路延伸段”的牌子。

南边那片荒废了多年的土地上,打桩机的声音,从早上五点,一直响到半夜十二点,据说要建一个新的工业园区。

就连镇中心那个破旧的小学,也开始翻新重建。

沉寂了近一年的小镇,仿佛被注入了一针强效兴奋剂,那些曾经紧锁的工厂大门,又一扇扇地被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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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机油和铁锈味,又回来了,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而最直接,最疯狂的信号,来自废品的价格。

就像坐上了火箭,一天一个价。

前一天还无人问津的废铁,报价从几百块一吨,噌地一下跳到了一千。

没等人们反应过来,第二天就涨到了一千五。

第三天,直接突破了两千大关!

那些当初急于抛售,把废铁当成瘟神一样送走的回收商们,肠子都悔青了。

他们四处奔走,想用更高的价格把之前卖掉的货再买回来,却发现市场上,根本就无货可收。

一夜之间,废铁从“垃圾”,变成了比黄金还要抢手的硬通货。

而王建国,那个曾经全镇最大的笑柄,那个守着600吨“垃圾山”的疯子,突然之间,就成了所有人议论的焦点。

他的名字,被蒙上了一层神秘而传奇的色彩。

人们在背后,开始叫他“铁神”。

最先感受到这股热浪的,是李明。

他的“宏利回收公司”虽然早早清仓,规避了风险,但也彻底踏空了这波匪夷所思的行情。

他手握着大把现金,却像一个守着金山活活饿死的守财奴。

雪片般的订单飞向他,都是一些急需原材料的钢厂和建筑公司,开出的价格高得吓人。

可他没货。

仓库里空得能跑老鼠。

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嘴上起了好几个大燎泡。

终于,在又一次被一个大客户指着鼻子骂“没本事就别占着茅坑”之后,李明放下了他所有的骄傲和体面。

他从车里拿出两条早就准备好的“中华”烟,和两瓶茅台酒,厚着脸皮,走进了那个他曾经无数次鄙夷过的,王建国的废品站。

此时的废品站,已经不再是那个冷清的角落。

门口停满了各式各样的小轿车,不少一看就是外地牌照。

一群穿着光鲜的钢材贸易商,正围在门口,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像嗷嗷待哺的雏鸟,希望能见到王建国一面。

李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人群中挤了进去。

他看到了王建国。

王建国就坐在那座宏伟的铁山下,旁边摆着一张小木桌,桌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

他正悠闲地泡着茶,升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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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边,站着他的儿子王小军。

王小军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当初的愤怒和不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崇拜和一丝愧疚的复杂神情。

他看着父亲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神。

李明一路点头哈腰,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凑到了王建国面前。

“王哥,王大哥!”他的姿态放得极低,声音都带着谄媚的颤音,“您真是神人!当初,当初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这种小人一般见识。”

王建国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专注地用开水冲淋着茶杯,仿佛眼前这个卑躬屈膝的男人,和空气没什么两样。

“王大哥,求求您,救救兄弟我吧。”

李明急得都快跪下了,“您匀我一百吨,不,五十吨!五十吨就行!我按市场最高价,我再加两成给您!”

王建国终于有了反应。

他提起茶壶,给面前一个空杯子倒满了茶。

但他没有把茶递给李明。

他看都没看李总一眼,只是淡淡地对旁边惊呆了的儿子王小军说:“小军,你看,这就是你书上说的‘市场周期’。”

王小军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但书上没教你,”王建国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周期来的时候,手里得有东西。

没有东西,周期来了,也只是看个热闹。”

这几句话,像几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李明的脸上。

也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王小军的脑袋,让他瞬间醍醐灌顶。

书本上那些冰冷的理论,在父亲这朴素而粗粝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知识,在父亲那野兽般的商业直觉面前,是多么的可笑。

父亲的“土办法”里,蕴含着他从未理解,也从未企及的,关于生存和时机的真正智慧。

李明站在那里,无地自容,一张脸涨成了紫红色,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就在全镇的人,包括王建国的妻子和儿子,都认为他会立刻抛售这600吨废铁,一夜之间成为小镇首富,让所有曾经嘲笑他的人都闭上嘴的时候。

就在无数贸易商挥舞着现金支票,把价格从一吨三千,抬到三千五,甚至喊出四千天价的时候。

王小军也激动地攥着拳头,催促道:“爸,快卖啊!四千一吨!我们发财了!我们真的发财了!”

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在漫天飞舞的钞票幻影中,王建国缓缓地,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放下茶杯,斩钉截铁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这两个字,像两颗重磅炸弹,在人群中轰然炸响。

所有人都当场石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