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夏末的午后,阳光被溪边的柳树筛成一片片晃动的碎金,懒洋洋地洒在清澈见底的溪水上。空气里弥漫着青草、湿润泥土和淡淡水腥味混合的气息,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悠长的蝉鸣,让这个远离城市喧嚣的郊野显得格外宁静。
林风赤着脚站在及膝的溪水里,裤腿高高卷起,露出结实匀称的小腿。他眯着眼,全神贯注地盯着水里游动的小鱼,阳光勾勒出他年轻而充满活力的侧脸轮廓。突然,他猛地一弯腰,双手闪电般地插入水中,再抬起来时,掌心便多了一条活蹦乱跳的银色小鱼。
“阿默!快看!第十条了!” 林风兴奋地回头,朝着岸边树荫下的陈默喊道,笑容灿烂得仿佛能融化整个夏天的暑气。
陈默坐在光滑的鹅卵石上,身边放着一个装了半桶水的塑料桶,桶里已经有九条小鱼在快活地吐着泡泡。他闻声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你今天运气真好。”
“什么运气,这叫技术!”林风得意地扬了扬眉毛,小心翼翼地将手里的小鱼放进桶里,然后趟着水走到陈默身边坐下,水珠顺着他的小腿滑落,在石头上留下深色的印迹。
“歇会儿吧,都抓了一个下午了。”陈默递过一瓶矿泉水。
林风接过来,拧开盖子猛灌了几口,喉结上下滚动着。“痛快!”他抹了抹嘴,靠在陈默的肩膀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还是跟你待在一起最舒服,什么都不用想。”
陈默的身体微微一僵,但很快就放松下来,任由林风靠着。他看着溪水里被搅乱的阳光,轻声说:“是啊,真好。”
他们两个是学校里公认的“连体婴”。从大一开学那天算起,这段友谊已经持续了整整两年。说来也巧,他们是儿时的玩伴,住在同一个大院里,后来因为搬家失去了联系,十几年未见,竟在大学开学典礼上的人海中一眼认出了彼此。
那种失而复得的惊喜,让两颗年轻的心迅速靠拢。从那天起,他们几乎形影不离。一起上课,一起泡图书馆,一起在食堂抢同一份糖醋里脊。周末兼职,林风在快餐店后厨挥汗如雨,陈默就在前台收银,两人下班后一起骑着单车穿过城市的夜色。就连这个暑假,两人也默契地选择不回家,留在学校附近,美其名曰“体验生活”。
在所有同学和老师眼里,林风和陈默的关系好得像亲兄弟。林风阳光开朗,像个小太阳,永远精力充沛;陈默内敛安静,像一棵沉稳的树,总是默默地陪伴在林风身边。他们是彼此最完美的补充,没人见过他们红过脸,更别提吵架了。
“阿默,你说我们毕业后会怎么样?”林风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对未来的憧憬。
“不知道,”陈默的声音很轻,“但应该也会在一起吧。”
“那当然!”林风坐直了身体,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我们合伙开个工作室,或者一起去旅行,去西藏,去新疆,把所有好玩的地方都走一遍。到时候,我负责闯,你负责收摊,完美!”
陈默看着林风眼里闪烁的光芒,也跟着笑了起来,那笑容干净而纯粹,像是被溪水洗过一样。他点点头,认真地说:“好。”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亲密地交织在一起。他们提着装满了战利品的水桶,踏上了返回的路。一路欢声笑语,谁也无法想象,这幅美好的画面,将是林风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个背影。
02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宿舍,在地上投下一道狭长而明亮的光斑。
陈默睁开眼,习惯性地看向对面的床铺。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是部队里出来的父亲教给林风的“豆腐块”,棱角分明。
他坐起身,有些疑惑。林风昨晚没回来?
起初,他并没太在意。林风性格外向,朋友多,偶尔也会在朋友家或者网吧通宵。陈默揉了揉眼睛,下床洗漱。牙刷架上,林风的蓝色牙刷安静地立着,毛巾也挂在原位,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直到宿舍楼下的早餐铺都快收摊了,林风的床铺依旧是空的。陈默心里的不安开始像藤蔓一样慢慢滋生,缠绕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林风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机械女声。
关机了?这很不寻常。林风的手机从不关机,他说过,这是为了让家人和朋友随时能找到他,给他安全感。
陈默又发了几条信息过去,无一例外地石沉大海。他开始坐立不安,在狭小的宿舍里来回踱步。他回忆着昨天傍晚分别时的情景,他们走到一个三岔路口,林风说想去附近新开的超市买点东西,让他先把鱼带回宿舍。
“我很快就回来,等我回来一起做酸菜鱼!”这是林风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脸上还挂着那种招牌式的,能驱散一切阴霾的笑容。
可他没有回来。
陈默开始给他们共同的朋友打电话,一个接一个地问。
“喂,阿哲吗?你昨天见到林风了吗?”
“没有啊,他不是跟你去抓鱼了吗?”
“喂,是班长吗?林风在你那儿吗?”
“不在啊,怎么了?你们俩吵架了?”
“没有,怎么可能。”陈默下意识地反驳,语气却有些急躁。
每一个电话,都得到否定的回答。每一个“没有”,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击着陈默紧绷的神经。宿舍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林...风的位子上,书本还摊开着,上面是他龙飞凤舞的笔记,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马上就会回来继续未完的篇章。
恐慌,如同涨潮的海水,一点点漫过脚踝,淹没膝盖,最后将他整个人吞噬。到了下午,当林风的手机依旧处于关机状态时,陈默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他抓起外套,跌跌撞撞地冲出宿舍,朝着辅导员办公室的方向跑去。
他必须把这件事告诉老师,林风可能出事了。
03
辅导员王老师的办公室里,气氛凝重得像一块铅。
王老师是一位年近四十的中年男人,平时总是笑呵呵的,但此刻,他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担忧地看着坐在对面的陈默和两名闻讯而来的校方安保人员。
“陈默,你别急,把事情再仔仔细细说一遍。”王老师递给陈默一杯热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陈默双手捧着水杯,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地又重复了一遍昨天发生的事情:他们如何兴高采烈地去抓鱼,抓了满满一桶,然后在傍晚时分于校外的三岔路口分开。他说林风要去超市,自己则提着鱼先回了宿舍。
“从那以后,你就再也没见过他,也联系不上了?”一名穿着制服的安保人员问道。
陈默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泛红:“他的手机一直关机,我问遍了我们所有认识的朋友,都没人见过他。”
王老师叹了口气,转向安保人员:“这孩子说的应该都是实话。林风和陈默是我们学院出了名的好兄弟,关系比亲的还亲,两个人几乎是孟不离焦,焦不离孟。林风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失联,还不告诉陈默一声。”
鉴于事情的严重性,校方很快联系了警方。
没过多久,两名警察来到了学校。为首的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刑警,姓李,大家称他李队长。李队长神情严肃,但目光并不锐利,他让陈默放轻松,就当是聊天。
他们详细询问了林风的体貌特征、性格习惯,以及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异常?”陈默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他一直都和以前一样,很开朗,很爱笑。我们前几天还在计划下个假期去哪里旅行。”
“你们最近有没有和什么人发生过矛盾?”李队长的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敲击着。
“没有,”陈默回答得斩钉截铁,“林风那个人,跟谁都处得来,他不可能有仇家。我们俩……我们俩一直都在一起,如果他有事,我不可能不知道。”
为了核实情况,李队长和他的同事又分别找了王老师和几个与他们关系不错的同学谈话。得到的信息惊人地一致。
“矛盾?不可能!”班长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李警官,您是不知道,我们都开玩笑说,要是哪天林风和陈默掰了,我们就不再相信兄弟情了。他们俩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吃饭都恨不得用一个碗。”
另一位同班同学也证实道:“是啊,他俩就像彼此的影子。林风去哪儿,陈默肯定在。陈默要是落单了,那一定是在等林风。要说他们俩之间能有什么问题,打死我都不信。”
王老师更是拍着胸脯保证:“这两个孩子我从大一带到现在,品学兼优,关系融洽,是学生里的典范。林风失踪,绝对不可能是因为和陈默闹了别扭,自己赌气跑了。这里面一定有别的原因。”
所有的证词都指向一个结论:林风和陈默是无可挑剔的挚友,他们之间不存在任何矛盾的可能。
调查似乎陷入了僵局。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在一个普通的傍晚,凭空消失了。警方在那个三岔路口附近的监控里,只看到了陈默一个人提着水桶走过,并没有林风的身影。那家超市的监控也显示,林风根本没有去过那里。
陈默提供的,是假线索。
当李队长再次找到陈默,将这个发现告诉他时,陈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最终在李队长沉静的注视下,低下了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我……我记错了……我们是在溪边分开的。他说想再待一会儿,让我先走。”
这个解释虽然改变了地点,但并没有改变故事的核心。而陈默那副悲痛欲绝、因为朋友失踪而六神无主的样子,让大家暂时打消了对他的怀疑。他看起来,的确只是一个被吓坏了、急疯了的可怜人。
04
夜,深了。
整栋宿舍楼都陷入了沉睡,只有走廊的声控灯偶尔因为夜归的脚步而亮起,投下昏黄而寂寥的光。
陈默躺在自己的床上,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对面林风的床铺空荡荡的,像一个巨大的黑洞,要将他所有的思绪和力气都吸进去。白天里,他扮演着一个焦急、悲伤、无助的朋友,在警察、老师和同学面前,他的表演天衣无缝。他流泪,他自责,他一遍遍地拨打那个永远无法接通的号码。
所有人都同情他,安慰他,拍着他的肩膀说:“别太难过,林风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
可当夜深人静,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那张悲伤的面具便被撕了下来,露出底下疲惫而扭曲的真容。
他没有悲伤,也没有焦急。
他的心里是一片死寂的荒原,风都吹不进去。他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天下午的画面。阳光,溪水,林风灿烂的笑脸,还有那桶活蹦乱跳的鱼。那些美好的片段像电影一样反复播放,但画面的背景音,却不再是欢声笑语,而是一种尖锐的、让他耳膜刺痛的嗡鸣。
林风说:“阿默,还是跟你待在一起最舒服。”
林风说:“我们毕业后也要在一起。”
林风说:“我负责闯,你负责收摊,完美!”
一句句话,一个个字,在寂静的黑夜里,变成了锋利的刀子,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他蜷缩起身体,用被子紧紧蒙住头,试图将那些声音隔绝在外,却无济于事。那些声音仿佛长在了他的脑子里,在他的颅腔内回响、碰撞。
他从床上坐起来,摸索着打开台灯。柔和的光线瞬间驱散了部分黑暗,也照亮了他苍白的脸。他看向桌上那个相框,那是去年秋游时他们拍的合影。照片里,林风勾着他的脖子,笑得没心没肺,而他自己,也微微扬着嘴角,眼神里满是依赖和满足。
曾几何时,这张照片是他最珍贵的宝贝。林风就是他的光,是他灰色世界里唯一的色彩。从儿时重逢的那一刻起,他就下定决心,要永远跟在这个人身后,做他最忠实的影子。
他做到了。两年里,他活成了林风的一部分。他习惯了林风的习惯,喜欢着林风的喜欢,甚至连说话的语气,都在不自觉地模仿他。
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陈默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相框里林风的脸。那冰冷的玻璃触感,让他猛地打了个寒噤,迅速收回了手,仿佛被烫到了一般。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的校园静谧安详,几盏路灯孤独地亮着。他看着远方城市的轮廓线,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困在孤岛上的人,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深不见底的黑色海洋。
谎言的堤坝已经筑起,但里面的洪水却在疯狂地上涨。他知道,这道脆弱的堤坝,随时都可能被冲垮。他骗过了所有人,却骗不过自己。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一夜未眠,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困倦,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一个决定,在他死寂的心底,悄然成形。
05
第二天上午,当警方的调查工作还在围绕林风的社会关系和可能的去向展开时,一个谁也意想不到的人,走进了警察局。
是陈默。
他看起来和昨天判若两人。如果说昨天的他是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得萎靡不振的植物,那么今天的他,就像一截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枯木。他的脸色灰白,眼窝深陷,但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接待他的警员认出了他,关切地问:“陈同学,是想到什么新线索了吗?”
陈默摇了摇头,他越过警员,目光直直地望向里面办公室的方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
“别找了。”他说。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诧异地看向他。
陈默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地说道:“林风,回不来了。我来自首。”
整个大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紧接着便是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和哗然。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
李队长坐在陈默对面,脸上的震惊和不解仍未褪去。他想过无数种可能,黑帮仇杀、意外落水、被人绑架……却唯独没有想过,眼前这个被所有人交口称赞的、林风“最好的兄弟”,会是终结他生命的人。
“为什么?”李队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痛心,“陈默,你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所有人都说你们亲如兄弟,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矛盾,值得你……”
他没有把那个词说出口。
陈默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此刻像蒙了一层灰。他看着李队长,嘴角竟牵起一抹极度诡异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矛盾?”他轻声重复着这个词,摇了摇头,“不,我们之间没有矛盾。从来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李队长追问道,身体微微前倾。
陈默的目光垂了下去,落在了自己被铐在桌边的手腕上。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李队长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脊背发凉的话。
“因为,都是他活该。”
这句冰冷刺骨的话,与他之前表现出的悲痛形象形成了天壤之别。李队长皱紧了眉头,他意识到,这起案件的背后,隐藏着远比他想象中更为复杂和黑暗的秘密。
“你说的‘活该’,是什么意思?”
陈默没有直接回答。他用没被铐住的另一只手,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伸进了自己的裤子口袋。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仪式般的郑重,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放在了桌上,然后用指尖艰难地解锁,点开相册,将屏幕转向了对面的李队长。
“看看这个,”陈默的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却又带着一种石破天惊的力量,“看了它,你们就什么都明白了。”
李队长疑惑地拿起手机,目光落在了屏幕上。
那是一张色彩明亮的照片。然而,就在看清照片内容的一瞬间,这位见惯了风浪的老刑警,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的瞳孔猛然收缩,嘴唇无声地张开,握着手机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仿佛要将手机捏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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