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闻闻,志摩。”

陆小曼的声音像一缕上好的沉香,懒洋洋地从象牙烟嘴里飘出来,缠绕着他刚进门的衣角。

“闻什么?”

徐志摩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这屋里弥漫的鸦片和麻将牌混合的气味,那味道像发霉的锦缎,华丽又腐朽。

“闻闻钱的味道啊。”

她轻笑起来,指了指桌上一堆刚送来的账单,那白纸黑字像一排排等着检阅的士兵,冰冷又无情。

“还有,你身上……有一股廉价的栀子花香皂味。”

她补充道,眼睛却没离开那副码得整整齐齐的牌,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徐志摩的心,像被针尖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那根刺,已经悄悄埋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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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26年的上海,像一个浓妆艳抹的妇人,在黄浦江边慵懒地打着哈欠,吐出的气息都带着一股子甜腻和危险。

徐志摩觉得自己的家,就是这妇人身上最俗气的一枚首饰,金光闪闪,却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刚从一场激昂的诗歌朗诵会回来,脑子里还回响着那些为他欢呼的年轻脸庞,那些闪烁着崇拜光芒的眼睛。

他的灵魂在云端之上,踩着康桥的月色跳舞。

可一踏进家门,那云彩就被麻将牌清脆的撞击声敲得粉碎。

哗啦啦——哗啦啦——

那声音不是骨牌,是无数枚银元在地上翻滚、嘲笑,像一堆白森森的牙齿,啃噬着他脆弱的诗意。

屋子里的空气浑浊得像一锅煮烂了的浓汤,混杂着女人们的娇笑、鸦片的甜香、还有上等雪茄的焦糊味。

陆小曼就坐在这锅浓汤的正中央,她穿着一件宝蓝色的丝绸睡袍,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像一截上好的冬藕。

她的手指纤长,涂着猩红的蔻丹,在绿色的牌桌上翻飞,像两只寻觅花蜜的蝴蝶。

“和了!清一色,对对胡!”

她娇媚地喊了一声,将手里的牌轻轻推倒,那姿态优雅得仿佛不是在赢钱,而是在完成一幅工笔画。

周围的太太们发出一阵夸张的惋惜声和恭维声,银元叮叮当当地被推到她面前,堆成一座小山。

徐志摩站在门口,像一个误入盘丝洞的书生。

他身上的西装还带着外面世界清冷的风,与这屋里的暖昧和喧嚣格格不入。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他刚刚发表的新诗《海韵》又获得了怎样的赞誉,比如他觉得人活着不能只有这些。

可话到嘴边,又被那股子铜臭味给堵了回去。

陆小曼终于看见了他,她从牌桌上抬起那双总是水汽濛濛的眼睛,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倦意和敷衍。

“回来啦?吃饭了没?厨房里温着燕窝粥。”

她的声音很软,但徐志摩听来,却觉得比外面的北风还要冷。

他没有回答,径直走进了书房,将门重重地关上。

书房是他唯一的避难所,空气里只有旧书和墨水的味道,这让他感到安全。

他颓然地坐在书桌前,桌上摊开的稿纸上,墨迹淋漓,是他对爱情最炽热的想象。

可墙壁那么薄,隔壁的麻将声、说笑声,像无数只小虫子,窸窸窣窣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小曼,你这新买的翡翠耳坠真好看,得花不少钱吧?”

“哎呀,还行吧,志摩前几天稿费刚到。”

“还是你好福气,嫁了个会写诗的大才子,名利双收。”

“名是他的,利嘛,还不够我打几圈牌的。”

陆小曼的笑声传来,像银铃一样清脆,却敲得徐志摩心头发麻。

他觉得自己的才华,自己的诗,都被她当成了换取翡翠耳坠和赌桌筹码的工具。

他的爱情,他曾经以为能超越一切的爱情,在婚后迅速地被账单、应酬和无休止的挥霍所淹没。

他想起恋爱时,她也是个会画画、会唱戏、懂英文的灵秀女子。

他们也曾花前月下,谈论雪莱和波德莱尔。

可婚姻像一个精美的绞索,慢慢勒紧,把她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一个被物质豢养的金丝雀,一个他越来越陌生的女人。

晚些时候,牌局散了。

陆小曼推开书房的门,手里端着那碗燕窝粥,袅袅娜娜地走进来。

她将碗放在桌上,又顺手拿起一张账单,放在他面前。

“志摩,霞飞路那家洋行的账该结了,还有我的旗袍师傅,上个月的工钱也还没给。”

徐志摩看着那张长长的账单,上面的数字像一串串狰狞的鬼脸。

他胸中积压的烦躁终于爆发了。

“又是钱!钱!钱!小曼,我们能不能有一天不谈钱?”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我的诗,我的理想,在你眼里就只值这点东西吗?”

陆小念没有像往常一样与他争吵,甚至没有一丝惊讶的表情。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美丽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娇憨的雾气,变得清澈而深邃,像两口古井。

她缓缓地拿起那张写着诗的稿纸,用涂着蔻丹的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字迹。

“你的诗写得真好,志摩。”

她的声音很轻,像叹息。

“可是诗不能当饭吃,也不能付账单。”

“庸俗!”

徐志摩猛地站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你变得太庸俗了!”

陆小曼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轻蔑,那轻蔑像一根最细的绣花针,精准地刺中了他最敏感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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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表情转瞬即逝,快得像一场错觉。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知道了。”

她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没有争辩,没有哭闹,没有歇斯底里。

这种异乎寻常的冷静,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让徐志摩感到不安。

他感觉自己挥出的一拳,重重地打在了一团最柔软的棉花上,所有的力气都被吸收了,只剩下无边的空虚和一丝莫名的寒意。

他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那宝蓝色的睡袍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片流不动的大海,将他牢牢地困在了这座名为“家”的围城里。

02

压抑的日子像一块湿漉漉的抹布,拧不出水,也晒不干,就那么阴沉沉地捂在心上。

徐志摩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能让他呼吸到新鲜空气的窗口。

这个窗口,在一个名叫“星社”的文学沙龙上,悄然为他打开了。

那天的沙龙设在一个法国总会的小厅里,水晶吊灯的光芒被红丝绒窗帘过滤得有些暧昧,空气里漂浮着咖啡的醇香和淡淡的香水味。

来的人都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文人墨客,男人们穿着挺括的西装,女人们烫着时髦的卷发,谈论着最新的小说和欧洲的画派。

徐志摩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这些谈论看似高雅,底下却涌动着互相吹捧和暗中较劲的潜流,和家里的麻将桌也没什么本质区别。

就在他准备提前离场的时候,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徐先生,请问……您是徐志摩先生吗?”

那声音像清晨滚在荷叶上的露珠,干净,又带着一丝怯生生的颤抖。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女孩站在不远处。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剪着齐耳的短发,脸上未施粉黛,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在这满屋的锦绣华服之中,她的朴素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像一股清泉,瞬间洗去了徐志摩眼中的油腻。

她的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书,书的封皮上,正是他那本烫金的诗集《志摩的诗》。

“我是。”

徐志摩的声调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我……我叫苏晚晴,是沪江大学的学生。”

女孩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被溪水冲刷过的黑宝石。

“我读了您所有的诗,尤其是那首《沙扬娜拉》,‘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我……我能背下来。”

她真的开始背诵,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虔诚和真挚。

周围的喧嚣仿佛都退去了,徐志摩的世界里,只剩下她清澈的声音和那双仰慕的眼睛。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跟他谈论诗歌了。

陆小曼不会,她只会问这首诗的稿费有多少。

那些沙龙里的名流们也不会,他们只会说“徐先生大才”,然后话锋一转,开始谈论股票和地皮。

只有眼前这个叫苏晚晴的女孩,她像一个真正的信徒,捧着他的诗,如同捧着圣经。

“你喜欢诗?”

他问道,感觉自己干涸的心田,开始有了一丝湿润的迹象。

“喜欢!”

苏晚晴用力点头,眼神里闪烁着光芒。

“我觉的诗是这个世界上最干净的东西,它能把人从很脏的现实里,暂时地……拯救出来。”

“脏的现实”。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徐志摩心中的那把锁。

他感觉自己遇到了知音,一个能理解他内心苦闷的灵魂。

他们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从雪莱聊到济慈,从康桥的柔波聊到翡冷翠的夜。

苏晚晴懂得他诗里每一个晦涩的意象,能接上他脱口而出的任何一句诗。

她的见解纯粹而独特,不带任何功利的色彩。

徐志摩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愉悦,这是一种灵魂被看见、被理解的战栗。

在交谈中,苏晚晴不经意地提起了自己的身世。

她说她来自江南的一个小镇,家境贫寒,是靠着教会的资助才得以到上海读书。

为了文学的梦想,她一个人住在一间小小的阁楼里,每天靠给报纸抄稿赚取微薄的生活费。

“那些时髦的舞会、昂贵的咖啡馆,我从来都不去的。”

她微微低着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倔强。

“我宁愿在阁楼里点一盏油灯,多读一页书,那才让我觉得安宁。”

这番话,让徐志摩的心彻底融化了。

他看着她洗得发白的衣袖和那双因为长期握笔而有些粗糙的手,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怜爱和敬佩。

这是一个多么纯洁、多么高贵的灵魂啊!

她不食人间烟火,为了精神的追求,甘于忍受物质的贫乏。

这不正是他理想中女性的模样吗?

他再回头看了一眼大厅里那些珠光宝气的女人们,包括他自己的妻子陆小曼,第一次觉得她们是如此的空洞和可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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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用昂贵的香水来掩盖灵魂的空虚,用闪亮的珠宝来填补精神的贫瘠。

而苏晚晴,她什么都没有,却拥有一切。

沙龙结束时,夜已经深了。

月光像冷牛奶一样泼在马路上。

徐志摩坚持要送苏晚晴回家。

她推辞了很久,脸颊红得像晚霞,最后还是拗不过他,坐上了他的汽车。

车子停在一条阴暗狭窄的弄堂口。

苏晚晴下了车,对他深深鞠了一躬。

“徐先生,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她说完,转身跑进了黑暗里,那瘦弱的背影,像一只随时会消失在夜色中的蝴蝶。

徐志摩坐在车里,久久没有发动引擎。

他能闻到空气中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廉价的栀子花香皂味。

这味道,在不久前还被陆小曼评价为“廉价”,此刻在他闻来,却比世界上任何一种名贵的香水都要芬芳,那是一种属于纯洁和理想的香气。

他知道,自己的世界,要变天了。

03

那夜之后,徐志摩像一个重新找到信仰的教徒,灵魂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激情。

他和苏晚晴开始了秘密的往来。

起初是通信。

苏晚晴的信总是用最朴素的信纸,字迹娟秀,像一串串落在纸上的雨滴。

信里从不谈及生活琐事,只谈文学,谈理想,谈那些不着边际的梦。

每一封信,都像一剂清凉的药,精准地抚慰着徐志摩被现实灼伤的神经。

他回信回得更勤,有时一天甚至要写上两三封。

他的笔下,那些枯燥的字句仿佛被重新注入了生命,变得缠绵而炽热。

他为她写诗,那些诗句像火山喷发的岩浆,滚烫、猛烈,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

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在康桥写诗的年纪,那个时候的他,纯粹、热烈,为一句诗的诞生而彻夜不眠。

是苏晚晴,让他重获了这种久违的创作激情。

很快,信件已经无法满足他们。

他们开始秘密约会。

他们见面的地方,总是那么“干净”。

是公园里落满梧桐叶的长椅,是法租界里人迹罕至的咖啡馆角落,是苏州河畔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渡口。

苏晚晴永远是那身蓝布学生装,永远是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

她从不向他索取任何东西。

有一次,徐志摩见她冬天还穿着单薄的衣衫,便带她去商场,想为她买一件厚呢大衣。

苏晚晴却执意不肯,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泛着泪光。

“徐先生,您对我的好,是精神上的。”

她声音哽咽地说。

“如果您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就……就把我们的关系玷污了。”

徐志摩看着她局促不安的样子,心中涌起的不是尴尬,而是一种近乎神圣的感动。

他觉得自己的行为是多么的粗鲁和唐突,竟然想用金钱去衡量这样一段纯洁无瑕的感情。

他连忙道歉,心中对她的敬意又加深了一层。

这种“纯洁”的关系,与家中陆小曼的奢华形成了越来越鲜明的对比。

他回到家,面对的是陆小曼新买的钻石手镯,是她又一次在赌场输掉的巨额开销,是他永远也还不完的人情债和金钱债。

陆小曼的美,是一种需要用金钱来浇灌和堆砌的美,一旦抽掉那些物质的支撑,就会迅速枯萎。

而苏晚晴的美,是发自内心的,是贫瘠土壤里开出的一朵圣洁的百合花。

他越来越频繁地晚归,越来越不愿意面对陆小曼那张美丽的、却写满了欲望的脸。

他将自己全部的热情和诗意,都倾注在了苏晚晴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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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觉得,苏晚晴才是他真正的灵魂伴侣,是上帝派来拯救他于水火之中的天使。

而陆小曼,是他必须挣脱的枷锁,是扼杀他灵性的牢笼。

他为苏晚晴写的诗越来越多,厚厚的一叠,他将它们藏在书房最隐秘的抽屉里,那是属于他和她的秘密花园,芬芳馥郁,不容外人踏足。

他甚至开始构想一个更大胆的计划。

他要在外面为苏晚晴寻一处安静的住所,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世界。

在那里,没有麻将声,没有账单,只有诗歌、月光和爱情。

他要像古代的文人雅士一样,为自己的红颜知己,建一座现实版的“金屋”。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在他心里疯狂地生根发芽,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他觉得,这是他作为一个诗人,能为自己的爱情做的最浪漫、最伟大的事。

这是对庸俗现实最彻底的反抗。

04

女人的直觉,有时候比最精密的侦探仪器还要灵敏。

陆小曼早就察觉到了徐志摩的变化。

他晚归的次数越来越多,身上总是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不属于这个家的香气。

那不是高级香水的味道,而是一种更清淡、更执拗的气息,像雨后的青草,顽固地附着在他的衣料纤维里。

他对她变得愈发不耐烦,眼神里常常流露出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鄙夷和疏离。

以前他们争吵,他会激动,会辩解,会像个孩子一样委屈。

现在,他只是沉默,用一种高高在上的、悲悯的沉默来对抗她的所有言语。

仿佛她是尘埃里的俗物,而他,早已羽化登仙。

陆小曼没有问,也没有闹。

她依旧过着她的日子,打牌、听戏、逛街、抽鸦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是,她抽鸦片的时间更长了,常常一个人躺在烟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繁复的雕花,一躺就是一下午。

烟雾缭绕中,她的脸显得愈发苍白和模糊。

直到那天下午。

徐志摩又出门了,说是去参加一个什么笔会。

陆小曼照例没有多问,只是在他出门后,鬼使神差地走进了他的书房。

这是她很久没有踏足的地方了。

她讨厌这里过于清冷的气息,讨厌那股子墨水味,总让她觉得自己像个闯入圣殿的罪人。

她在书房里慢慢地踱步,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张巨大的红木书桌上。

在书桌的砚台下面,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似乎是主人匆忙间遗落的。

陆小曼走过去,轻轻地将它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诗稿,上面的字迹飞扬而潦草,充满了激情。

但这不是徐志摩的笔迹。

那是一种女性的、娟秀中带着一丝倔强的字体。

诗的内容很短:

“你是我黑夜里唯一的光,

是我贫瘠土壤上开出的玫瑰。

请原谅我的胆怯,

不敢用世俗的言语,

说出那最圣洁的爱。”

诗的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小小的、用钢笔画的晴天娃娃。

陆小曼盯着那个晴天娃娃,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她将那张诗稿,轻轻地、原封不动地塞回了砚台底下,仿佛从未动过它。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那天晚上,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叫人来家里打牌。

她换上了一件最素雅的旗袍,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徐志摩最爱吃的江南小菜。

徐志摩回来时,看到一桌子的菜和温柔等待的妻子,有片刻的恍惚和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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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愧疚很快就被苏晚晴那清纯的脸庞所取代。

他觉得,陆小曼的这一切,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俗”,一种想要挽回丈夫的、充满心机的温柔。

从那天起,陆小曼的生活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她依然打牌,但牌友的圈子,却悄悄地发生了一些变动。

以前和她一起打牌的,大多是些商贾的太太,谈论的无非是珠宝首饰、家长里短。

现在,她的牌桌上,多了几位消息灵通的官太太,甚至还有一位是警察局副局长的夫人。

她们的谈话内容,也从家长里短,扩展到了上海滩的各种秘闻和人事变动。

陆小曼的话不多,她总是微笑着,一边摸牌,一边静静地听着。

她的手指依旧在牌桌上翻飞,但此刻,那些冰冷的麻将牌,在她手里,仿佛变成了一张巨大的情报网。

她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蜘蛛,不动声色地,开始编织自己的网。

而徐志摩,那只被爱情和诗歌冲昏了头脑的飞蛾,正毫无察觉地,一头朝那张看不见的网,猛冲过去。

05

徐志摩的浪漫主义,一旦被点燃,就会烧成一场燎原的大火,足以将理智和现实烧成灰烬。

那个为苏晚晴建造一座“金屋”的念头,已经在他脑中盘旋了太久,变成了一个宏伟而瑰丽的蓝图。

他想象着那个地方。

那一定是一处僻静的小公寓,最好带着一个小小的阳台,可以种上几盆兰花。

墙壁要刷成纯白色,像苏晚晴的脸颊。

窗帘要用淡蓝色的细棉布,风一吹,就像康桥的天空在飘荡。

屋里不需要华丽的家具,只需要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和一架能装满诗集的书柜。

他会在那里为她朗诵最新的诗篇,她会仰着那张纯洁无瑕的脸,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

他们可以一起喝着清茶,谈论着文学和艺术,从日出到日落。

那将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伊甸园,一个专属于他们二人的灵魂栖息地。

在这个幻想的国度里,他不是那个被账单追着跑的、疲惫的丈夫徐志摩。

他是一个伟大的诗人,一个为爱情不顾一切的英雄。

而苏晚晴,也不再是那个住在阴暗阁楼里的贫穷女学生。

她是他亲自守护的缪斯女神,是他用爱和诗意浇灌的圣洁之花。

这个计划让他兴奋得浑身颤抖。

他觉得这是自己一生中做过的最富诗意、最勇敢的决定。

这不仅仅是为了安置一个女人,这是在向那个庸俗、拜金、让他窒息的世界宣战!

他开始悄悄地物色房子,像一个筹备惊天阴谋的革命者。

他避开那些繁华的地段,专门在法租界那些安静的、长满了爬山虎的老旧弄堂里穿梭。

终于,他找到了一个理想的地方。

那是一栋老公寓的顶层,房间不大,但朝南,阳光充足,还真有一个小小的露台。

他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阳光洒在他身上,他闭上眼睛,几乎能看到苏晚晴穿着白裙子,站在这里微笑的模样。

他用自己刚拿到的一笔丰厚的稿费,毫不犹豫地付了半年的租金。

他甚至开始偷偷地购置一些简单的家具,每一件都按照他脑中的蓝图来挑选。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内心充满了神圣的喜悦和一种悲壮的使命感。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一手打造的浪漫史诗里,对于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不仅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充满了期待。

他觉得,是时候让这场史诗,进入最高潮的篇章了。

是时候,向陆小曼,向那个腐朽的旧世界,摊牌了。

06

徐志摩选择了一个他自认为充满戏剧张力的时刻——一个雨夜。

窗外,雨水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像一首哀婉的序曲。

屋内,陆小曼刚抽完一筒烟,正懒洋洋地斜倚在美人榻上,眼神迷离,脸颊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徐志摩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像一个即将登台的悲剧英雄。

他走到陆小曼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小曼,我有话要对你说。”

他的声音低沉,刻意压抑着激动的情绪,使得声线带上了一种舞台剧般的腔调。

陆小曼懒懒地掀了掀眼皮,似乎没太在意。

“说吧。”

“我觉得,我们之间,已经走到了尽头。”

徐志摩开始了的独白,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诗句。

“你和我,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追求的是灵魂的飞升,是精神的共鸣,是康桥上空的云彩。”

“而你,小曼,你被困在了这个金钱堆砌的牢笼里,你的眼里只有麻将牌、珠宝和账单。”

“我们的婚姻,对我来说,不是港湾,而是一座华丽的坟墓,它正在埋葬我的诗,我的灵感,我的一切!”

他越说越激动,开始在房间里踱步,挥舞着手臂,仿佛在进行一场慷慨激昂的演说。

陆小曼依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滑稽戏。

徐志摩被她的沉默刺激到了,他需要更猛烈的炮火。

“我遇到了一个能理解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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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抛出了那个名字,像抛出一颗炸弹。

“她叫苏晚晴,一个纯洁得像月光一样的女孩!”

“我们之间的爱,是柏拉图式的,是灵魂与灵魂的交汇!你不懂,你们这些凡俗的女人永远不会懂!”

“她不像你,她从不向我索取任何东西,她只在乎我的诗!她能背下我写的每一个字!”

他颂扬着苏晚晴的纯洁,贬低着陆小曼的世俗,他将自己和苏晚晴的关系,描绘成了一场对抗整个污浊世界的神圣爱情。

最后,他停下脚步,宣布了他的最终决定,语气里带着一种自我牺牲般的悲壮。

“我已经为她,在外面安排好了一个住处。”

“一个干净的,只属于我们精神世界的地方。”

“我希望你,作为一个新时代的女性,能够理解我,成全我。”

“成全我作为一个诗人,对灵魂自由最基本的追求!”

说完这番话,他感到一阵虚脱,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快感。

他已经把所有最残忍的话都说完了。

他预想着陆小曼接下来的反应。

她会尖叫吗?会哭泣吗?会歇斯底里地扑上来撕打他吗?还是会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他?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如何应对她的大哭大闹,他会用一种悲悯而坚定的姿态,告诉她,这一切都是为了他那该死的、高贵的艺术。

他等待着,等待着暴风雨的来临。

07

然而,暴风雨没有来。

没有尖叫,没有眼泪,没有歇斯底里。

陆小曼的反应,完全在他的剧本之外,甚至超出了他最离奇的想象。

她听完他那番慷慨激昂的独白后,脸上那迷离的红晕似乎褪去了一些。

她缓缓地坐直了身体。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整个房间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她没有看他,而是伸手拿过旁边小几上的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滚烫的茶水注入青瓷杯中,腾起一缕白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脸。

她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地撇了撇浮在上面的茶叶,动作缓慢而优雅,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摊牌,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然后,她将茶杯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那氤氲的热气。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

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她吹拂热气时那微弱的“呼呼”声。

徐志摩的满腔激情,就像一拳打在了深海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和压抑。

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像一个演砸了的蹩脚演员。

终于,陆小曼放下了茶杯,抬起那双清亮得可怕的眼睛,第一次正眼看他。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一种……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她缓缓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一字一字地凿进徐志摩的耳朵里。

“志摩。”

她叫他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叫一个陌生人。

“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简单?

徐志摩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策划了这么久,下了这么大的决心,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她竟然说他想得太简单了?

他想反驳,想质问,想告诉她她根本不懂他为了这份“简单”付出了怎样的挣扎。

可他的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陆小曼的眼神,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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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种被完全看穿的、赤裸裸的恐惧。

仿佛他不是一个悲剧英雄,只是一个穿着皇帝新衣的、可笑的小丑。

陆小曼继续说道,语气依然是那种致命的平静。

“你那个金屋藏娇的梦,先别急着做。”

“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之后,如果你看完我给你的东西,还坚持你现在这个想法,”

“我绝不阻拦。”

“我甚至,可以亲自帮你把那位苏小姐的行李,搬进你为她准备的‘伊甸园’。”

她说完,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那微笑,像冬日里凝结在窗户上的冰花,美丽,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徐志摩彻底懵了。

他满腔准备好的台词,满腹的悲壮和诗意,在她的平静面前,瞬间瓦解,变成了一地鸡毛。

他心中的不安,像潮水一样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绝对不是什么能让他“成全”的灵丹妙药。

那将是一剂,能要了他命的毒药。

08

那三天,徐志摩过得如同炼狱。

陆小曼的平静像一个巨大的谜团,笼罩在他的心头,让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他甚至没有心思去找苏晚晴,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陆小曼那句“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他一会儿觉得陆小曼是在故弄玄虚,想用拖延战术来让他回心转意。

一会儿又觉得她那过于镇定的眼神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他无法预料的可怕秘密。

这种不确定性,比直接的争吵更折磨人。

第三天下午,一个穿着体面的下人敲开了他的书房门,递给他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下人只说:“太太让交给先生的。”

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徐志摩的心猛地一跳。

来了。

他颤抖着手,接过那个信封。

信封很沉,他捏了捏,感觉里面似乎不是纸张,而是一块硬硬的板状物。

是离婚协议书吗?还是她写的诀别信?

他怀着一种迎接审判般的心情,撕开了信封的封口。

他迫不及待地将里面的东西倒在书桌上。

然而,没有离婚协议书,也没有长篇大论的信件。

信封里滑出来的,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张小小的、折叠起来的便条。

徐志摩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那张照片上。

只看了一眼,他整个人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