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夏末的午后,阳光毒辣。张老太提着一袋菜,慢悠悠地走在人行道上。她今年六十五,精神还不错,正盘算着给晚上回家的孙子做顿好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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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

一声痛苦的叫喊伴随刺耳的摩擦声从街角传来。张老太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年轻小伙子连人带车摔倒在地。电动快递车歪倒着,包裹散落一地。小伙子抱着腿痛苦地呻吟。

“小伙子,你怎么样?” 张老太赶紧走了过去。她放下菜袋,俯下身子。

“腿……我的腿……” 小伙子疼得龇牙咧嘴。

张老太看到他的裤腿擦破了,血正不断往外渗。

“哎呀,摔得不轻啊。” 张老太心疼地说,“你先别动,我帮你把车扶起来。”

“谢谢您,阿姨……嘶……” 小伙子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一动就疼得倒吸凉气。

“别客气。” 张老太费力地想把沉重的快递车扶起来,试了几下没成功。

“阿姨,您别费劲了,太重了。” 小伙子喘着气说。

“没事。” 张老太四下看了看,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也只是远远看一眼就走开了。她叹了口气,用尽全力,终于将车扶正靠在树上。

“好了。” 张老太拍拍手,走到小伙子身边,“我帮你看看附近有没有诊所,得赶紧处理伤口。”

“阿姨,太谢谢您了,您真是个好人。” 小伙子眼里满是感激,“我自己打电话叫同事来就行,您歇歇吧。”

“那怎么行,流了这么多血。” 张老太不赞同地说,“骑车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也不知道,好像是车胎打滑了。” 小伙子脸上还带着后怕。

“这路面是有点滑。” 张老太点点头,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伟。”

“小李啊,你等着,我这就去前面路口给你问问。” 张老太说着就要起身。

“阿姨,真的不用麻烦您了。” 李伟挣扎着想坐起来,“我自己可以……哎哟!”他一动又牵动了伤口。

“你看看你。” 张老太按住他,“别动,万一伤到骨头就麻烦了。你等着,我马上回来。”

张老太不容分说,转身快步走去。李伟躺在地上,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02

张老太还没走远,身后就传来一阵骚动。

“就是她!别让她跑了!” 一个尖利的女声响起。

张老太疑惑地回头,只见一个画着浓妆的中年女人指着她,对躺在地上的李伟嚷嚷。旁边还围了几个路人指指点点。

“怎么回事?” 张老太停下脚步。

那个中年女人快步走到李伟身边,夸张地喊道:“哎哟!小李,你怎么伤成这样了?是谁撞的你?告诉王姐,王姐给你做主!”

李伟的脸色复杂,看了看张老太,又看了看身边的女人,嘴唇动了动。

被称作王姐的女人扫了张老太一眼,对李伟说:“是不是那个老太婆?我刚才在店里可都看见了!你别怕,有王姐在,她赖不掉的!”

“王姐,我……” 李伟眼神闪躲。

“你什么你?你这孩子就是太老实!” 王姐打断他,“你辛辛苦苦赚钱养家,要是摔出个三长两短,你家里人怎么办?医药费、误工费,都得算清楚!”

周围的议论声也大了起来。

“好像是哦,刚才就看到这个老太太在旁边。”

“不会真是她撞的吧?”

张老太听着这些议论,有些发懵,但还是走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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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大姐,你是不是搞错了?我是看到他摔倒了,才过来帮忙的。”

“帮忙?” 王姐冷笑,“帮忙能把人帮成这样?我看是做贼心虚!要不是我出来得快,你是不是就溜了?”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张老太脸涨得通红,“我好心扶他,你怎么能污人清白?”

“清白?不是你撞的,为什么就你一个人在这里?” 王姐咄咄逼人。

“我……我就是路过!”

“路过?谁能证明?” 王姐撇着嘴,转向李伟,语气变柔,“小李,你别怕。老实告诉大家,到底是不是她撞的你?我们都为你作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伟身上。

李伟额头上全是汗。他知道这位阿姨是好心。但是,王姐的话也重重敲在他心上。医药费、误工费……他想到了农村的父母和妹妹。这次伤得不轻,开销肯定不小。

“小李,你快说啊!” 王姐催促道。

张老太也紧张地看着李伟。

“小伙子,你可得凭良心说话啊。” 张老太的声音带着颤抖。

李伟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神里的感激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躲闪和决绝。

“是……是她。”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不敢看张老太,低着头说:“我骑车骑得好好的,她突然从旁边冲出来,我为了躲她,车把一歪,就摔了。”

轰!

张老太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身体晃了晃。

“你……你胡说!” 她指着李伟,气得浑身发抖,“你怎么能睁着眼睛说瞎话?”

“你就在狡辩吧!” 王姐立刻接话,“大家都听到了吧?受害者亲口指认的!”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张老相百口莫辩,急得快掉眼泪。她环顾四周,但路人们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没人站出来。

“阿姨,我也不想这样。” 李伟低着头,语气却很坚定,“我的腿伤得很重,可能骨折了。检查、治疗、还有我几个月不能上班的损失……这些……您总得负责吧?”

“我负什么责?不是我撞的,我凭什么负责?” 张老太的心彻底凉了。

“现在不是你说了算的!” 王姐得意洋洋地说,“我们报警!”

张老太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一阵天旋地转。

03

警察来之前,李伟的家人先到了。来的是他堂哥李强,一个做小包工头的男人。他开着一辆半旧的面包车,带着两个工人,风风火火地赶到。

李强人高马大,戴着粗金链子,一下车就嚷嚷:“谁把我弟给撞了?”

王姐立刻迎上去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李强听完,黑着脸走到张老太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她。

“老东西,就是你撞的我弟?”

张老太被他吓得后退一步,强撑着说:“不是我!我是看他摔倒了才来帮忙的!”

“帮忙?” 李强冷笑,“我弟要是落下残疾,你赔得起吗?”

“你……你不要血口喷人!” 张老太气得嘴唇哆嗦。

这时救护车到了,医护人员将李伟抬上担架。

“行了,别废话。” 李强拦住张老太,“想走?没那么容易!我弟的医药费怎么办?”

“人不是我撞的,我一分钱都不会给!” 张老太态度坚决。

“哟呵,骨头还挺硬。” 李强气笑了,他挥挥手,两个工人立刻“站”在张老太身边。

“你们想干什么?” 她厉声喝道。

“王法就是欠债还钱,撞人赔偿!” 李强点了根烟说,“老太婆,你家住哪儿?今天这事必须得有个说法。”

张老太紧闭着嘴。

“不说?行。” 李强把烟头扔在地上,“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找不到了?”他转向人群,高声问:“谁认识这个老太太?提供线索的,我给五百块!”

很快,一个大妈凑过来低声说了几句。

李强满意地点点头,抽出五百块递过去,然后对张老太皮笑肉不笑地说:“走吧,张阿姨,去你家坐坐,聊聊赔偿的问题。”

张老太心沉谷底。

半小时后,张老太家的门被粗暴地敲响了。她老伴陈大爷开了门,一开门就愣住了,只见老伴被三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簇拥着,脸色惨白。

“你们是什么人?” 陈大爷警惕地问。

“找你。” 李强推开他,径直走进屋,大喇喇地在沙发上坐下。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陈大爷扶住张老太,愤怒地质问。

“不想干什么。” 李强掏出一张诊断单拍在茶几上,“你老婆,撞了我弟弟,右腿胫骨骨折。这事,你们说怎么办吧。”

“不可能!” 陈大爷急了,“我老婆子我清楚,她不可能撞人!”

“他说的是真的,老头子。” 张老太声音疲惫,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陈大爷气得浑身发抖:“你们这是敲诈!”

“道理?” 李强像是听了笑话,“我弟躺在医院,就是最大的道理!反正我弟指认的就是她。今天不给个说法,我就天天来!”

“你们想要什么说法?” 陈大爷强压怒火。

“很简单。” 李强伸出两根手指,“二十万。手术费、住院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二十万,这事就算了了。不然,咱们法庭上见!”

“二十万?!” 张老太和陈大爷同时惊呼。这个数字对他们来说是天文数字,他们所有积蓄加起来也不过五六万。

“你……你这是抢劫!” 张老太激动地喊道。

“我这是跟你们商量。” 李强一副无赖的样子,“你们也可以不给,那就走法律程序。到时候没准儿你这老婆子还得进去蹲几年。”

“我们没有钱……” 陈大爷的声音软了下来。

“没钱?” 李强站起身,“没钱可以想办法嘛。我看你们这房子卖了或者抵押了,凑个二十万不成问题吧?”

“这是我们唯一的住处!” 张老太绝望地喊道。

“那我就管不着了。” 李强的耐心耗尽,“给你们一天时间考虑。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要是还没凑够钱,或者想着报警……哼哼,你们可得想清楚后果。”

赤裸裸的威胁让老两口遍体生寒。李强说完,带着人扬长而去,重重地摔上了门,仿佛把这个家所有的生气都震碎了。

04

夜深了,张老太家里一片漆黑,夫妻俩相对而坐,谁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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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子,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张老太开口了,声音沙哑。

陈大爷颤抖着手点上烟,火光映出他布满愁云的脸。

“还能怎么办……” 他猛吸一口,“报警吧。我就不信没说理的地方了!”

“报警?” 张老太身子一抖,“可是……那个人说……”

“他那是吓唬我们!” 陈大爷语气里却没什么底气。

“可是……我们没有证据。” 张老太声音低了下去,“没人愿意为我说话。那个小伙子一口咬定是我撞的。我们怎么证明清白?”

这是最让他们绝望的地方。

陈大爷沉默了。

过了许久,电话铃声响起,是他们儿子陈斌打来的。

“喂,爸。”

“……阿斌啊。” 陈大爷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吃饭了吗?我跟小静今天加班,不回去了。你们别等了。”

“哦……好。你们也别太累了。” 陈大爷应着,眼眶却红了。

“我妈呢?”

“你妈……她不舒服,已经睡下了。” 陈大爷撒了个谎,他不想让孩子们担心。

“不舒服?要不要紧?”

“没事没事,老毛病,休息下就好了。”

挂了电话,陈大爷再也控制不住,捂着脸压抑地呜咽起来。

“老头子,你别这样……” 张老太走过去拍着他的背,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掉。

“我没用啊……” 陈大爷捶着胸口,“一把年纪了,还给孩子们添麻烦!”

“不怪你,都怪我……” 张老太哽咽着,“都怪我多管闲事……”

“胡说!你那是好心!做好事还错了?” 陈大爷激动地反驳。

“可这好心换来了什么?” 张老太惨然一笑,“换来二十万的勒索……老头子,我活了六十五年,从没这么委屈过……我的心,比刀剜了还疼……”

她捂着胸口大口喘气。陈大爷吓得赶紧拿出速效救心丸塞进她嘴里。

过了一会儿,张老太才平复下来,眼神空洞。

“老头子,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个什么呢?”

“别胡思乱想!” 陈大爷握住她冰凉的手,“天无绝人之路。大不了……我们就把这房子卖了。”

“卖房子?” 张老太缓缓摇头,“这是我们住了一辈子的地方,是留给阿斌他们的……不能动。”

“那怎么办?我们去哪儿凑这二十万?”

一个个现实的问题,像大山一样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夜,越来越深。张老太躺在床上无法入睡。白天的一幕幕像针一样反复扎在她心上。她想不通,为什么好心会得到恶报?

二十万,这个数字像一个黑洞,要将她的家吞噬。她不能连累家人。

一个念头,在她心底发了芽。

如果我不在了……是不是这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们要的是撞人者赔偿,如果撞人的人死了,他们还能找谁要去呢?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挥之不去。她觉得,这似乎是唯一的办法了。

她轻轻起身,走到书桌前,借着月光,颤抖着写下几行字。然后,她换上衣服,走到门口。

她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家。墙上照片里孙子笑得那么灿烂……

眼泪,无声滑落。

“老头子,阿斌……对不起了。” 她在心里默念。

然后,她轻轻打开门,走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05

陈大爷是被一阵心悸惊醒的。

他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

“老婆子……老婆子!” 他下意识地去摸身边,却摸了个空。被窝冰凉一片。

“老婆子!” 陈大爷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笼罩了他。他连鞋都没穿,踉跄地冲出卧室。

屋里空无一人。

“张翠兰!你跑哪儿去了!” 陈大爷的声音因恐惧而尖利。

他看到了书桌上那张遗书。字迹歪扭,被泪水浸透。

“老头子,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不要找我……

我这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没想到老了却被人这样冤枉。我心里堵得慌,活不下去了。那二十万,我们给不起,也不能给。我走了,他们就找不到人了……千万不要卖房子,那是留给阿斌他们的。

我对不起你,不能陪你走到最后了。你要好好保重,帮我多看看孙子。告诉他,奶奶不是坏人。

我走了,去河边了。别为我难过。这样,或许才是最好的解脱。”

信纸从陈大爷颤抖的手中滑落。

“不……不会的……” 他疯了似的喃喃自语,转身冲出了家门。

“翠兰!张翠兰!”

凄厉的呼喊声,划破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城市的另一边,冰冷的河水缓缓流淌。

“扑通”一声轻响,水面泛起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李伟躺在医院病床上,堂哥李强正给他削苹果。

“哥,我们这么做……是不是太过了?” 李伟看着打上石膏的腿,良心备受煎熬。

“过什么过!” 李强眼睛一瞪,“医药费谁出?你几个月不能上班谁给你发工资?我不帮你把这笔钱要回来,难道看着你以后瘸着腿回老家?”

“可是……那个阿姨看着也不像有 人,二十万,不是要了她的命吗?”

“哼,那是她活该!” 李强不屑地撇嘴,“你好好养伤,钱的事,我来搞定。”

李强站起身,“我今天再去他们家一趟,给他们上上强度。我就不信他们能扛得住!”

他掏出手机,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

“等着哥的好消息吧。”

李强吹着口哨,得意洋洋地走出病房。他走出医院大门,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了眼。

也就在这时,李强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不耐烦地接起:“喂?谁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处理过的电子合成音,嘶哑而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