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静静,还记得村口的槐树吗?夏天的时候,我们最喜欢在下面乘凉。” 一个温柔的女声在房间里响起,试图打破沉默。

“嗯。” 回应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仿佛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那……那你还记得姐姐吗?林薇?”

坐在床上的女孩,林静,终于抬起了头。她看起来十三四岁的样子,但眼神里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空洞和警惕。她看着面前穿着便服的心理辅导员,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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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关系,我们不着急,慢慢来。” 辅导员递给她一杯温水,“你想说什么都可以,不想说,我们就不说。”

林静接过水杯,指尖的冰凉让她缩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水杯里自己的倒影,模糊不清。姐姐……林薇……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在她的脑海里刮擦着,发出刺耳的声音。

五年前的那个午后,阳光和今天一样好。

“林薇!你耍赖!你踩线了!” 八岁的林静气鼓鼓地指着地上用粉笔画的格子,对那个比她高半个头的女孩喊道。

“我没有!” 十岁的林薇叉着腰,毫不示弱,“是线画歪了,你看,这里都模糊了,怎么能算踩线?”

“我不管!你就是踩线了!你输了!该我跳了!” 林静试图去抢林薇手里的沙包。

“就不给!你每次输了都这样,不讲道理!” 林薇把手举得高高的,林静怎么也够不着。

“哇——” 林静的必杀技使了出来,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你欺负人!你总是欺负我!我不跟你玩了!永远不跟你玩了!”

村里的孩子们都习惯了,林家这对姐妹,一天不吵架,太阳都能从西边出来。可她们又好得像一个人似的,吵完架,不出十分钟,准又凑到一块儿去了。

林薇最看不得妹妹哭。她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沙包塞进自己的口袋,然后蹲下身,戳了戳林静的胳膊。

“喂,别哭了,地上脏。”

林静把头扭到一边,哭得更大声了。

“好了好了,算我输了,行了吧?” 林薇无奈地叹了口气,“下次让你先跳,让你跳两次。”

林静的哭声小了一点,她从指缝里偷偷看姐姐。

“真的?”

“真的。” 林薇点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林静这才抽抽噎噎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她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还挂着泪珠,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那……我们现在去干嘛?” 林静小声问,主动拉住了姐姐的衣角。

林薇看着她那副样子,心一下就软了,气也全消了。她牵起妹妹的手,说:

“走,我带你去看个好东西。王大爷家仓库后面那只老猫,好像生小猫了,我们悄悄去看看。”

“真的吗?我要去!我要去!” 林静立刻破涕为笑,眼里的泪水还没干,就又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小声点!别让王大爷听见了,他可凶了!” 林薇赶紧捂住妹妹的嘴。

“唔唔……” 林静用力点点头。

两个女孩手牵着手,像两只快乐的小鸟,蹦蹦跳跳地穿过田埂,走向了村子的另一头。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香气。

02

车里很黑,充满了汗味和一股说不出的酸臭味。

“姐姐……我怕……” 林静的声音抖得厉害,她紧紧地抱着林薇的胳膊,整个人都在发颤。

“别怕,有我呢。” 林薇的声音也很小,但却异常镇定。她努力让自己的身体不那么僵硬,好让妹妹能依靠得舒服一点。

她们被蒙着眼睛,绑着手脚,扔在面包车的后座上。车子颠簸得厉害,每一次震动,都让林静的心揪紧一分。

“姐姐,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抓我们?”

“我不知道……别说话,静静,省点力气。” 林薇的嘴唇凑到妹妹耳边,“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哭,也别喊,听到了吗?”

“为……为什么?”

“哭了他们会更烦,可能会打我们。我们得听话,让他们觉得我们很乖,很没用,这样他们才会放松警惕。” 这是林薇刚刚在脑子里想出来的对策。她比妹妹大两岁,从书上和电视里看到过一些零碎的故事,她知道,这个时候,哭喊是最愚蠢的行为。

“哦……” 林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努力把眼泪憋回去。可身体的恐惧却无法控制,她还是在不停地发抖。

“冷吗?” 林薇感觉到了妹妹的颤抖。

“嗯……有点……”

林薇挣扎着,用自己的身体更紧地贴着妹妹,想分给她一点温度。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终于停了。

车门被“哗啦”一声拉开,刺眼的光线让两个女孩瞬间闭上了眼睛。

“下来!” 一个粗暴的声音响起。

有人抓着她们的胳膊,像拖麻袋一样把她们拖下了车。脚踩在地上,软绵绵的,像是泥土。

眼睛上的黑布被扯掉,她们花了好一会儿才适应光线。这是一个废弃的院子,到处都是半人高的杂草,正对着她们的是一间破旧的瓦房。

推她们的是两个男人,一个高个子,很瘦,像根竹竿;另一个又矮又胖,脸上有一道疤。

“大哥,就是这两个丫头?” 矮胖男人问。

“嗯,看照片是。还挺水灵的。” 高个子男人发出“啧啧”的声音,目光在两个女孩身上扫来扫去,让林薇感觉像被毒蛇盯上一样,浑身发冷。

“带进去!”

她们被推进了屋子。屋里更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透进一点光。空气里全是霉味。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了,还传来了落锁的声音。

“姐姐……” 林静再也忍不住,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嘘!” 林薇立刻捂住她的嘴,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外面传来两个男人走远的脚步声和模糊的对话。

“……买家那边……联系好了吗?” “……放心……这次的货色……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林薇听得心惊肉跳。货色?买家?这两个词让她想到了村里牲口市场上的猪和羊。

她拉着妹妹,摸索到墙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

“静静,听我说。” 林薇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严肃,“我们可能……可能被坏人抓了。”

“他们……他们要卖了我们?” 林静虽然年纪小,但也听懂了。她的嘴唇瞬间就白了。

“我不知道,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林薇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冷静和狠劲,“我们必须想办法逃出去。”

03

“逃?怎么逃?” 林静环顾着这个像笼子一样的房间,唯一的门被锁死了,那扇小窗户又高又窄,别说大人,就是她这样的小孩也钻不出去。

“总会有办法的。” 林薇一边说,一边用手悄悄地摸索着绑在手腕上的绳子。绳子是那种很粗糙的麻绳,绑得很紧,勒得她手腕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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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我想回家……我想爸爸妈妈……” 林静的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我也想。所以我们更要逃出去。” 林薇看着妹妹,“静静,你听着,从现在开始,你要完全听我的,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明白吗?”

林静含着泪,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现在先看看,这里有什么能用的东西。”

两人站起来,开始在昏暗的房间里摸索。房间很空,除了一些稻草和破烂的农具,什么都没有。

“姐姐,这里有块破碗!” 林静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只摔成了两半的瓷碗。

林薇眼睛一亮,立刻跑过去。她拿起其中一半,边缘锋利得像刀子。

“太好了!” 她欣喜地说,然后立刻警惕地看了看门外,压低声音,“静静,你帮我看着门,如果听到有人来的声音,就立刻告诉我。”

“嗯!”

林静跑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紧张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林薇则背对着门,蜷缩在角落里,用那块锋利的瓷片,开始一下一下地割手腕上的绳子。

麻绳很结实,瓷片的边缘又很不规则,割起来非常费力。她的手被绑在身后,姿势很别扭,每动一下,手腕都火辣辣地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薇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姐姐,还没好吗?” 林静焦急地问。

“快了……再等一下……” 林薇咬着牙,手上加快了动作。瓷片已经把她的手腕磨破了,血渗出来,和绳子粘在一起,又湿又滑。

突然,林静的身体一僵。

“姐姐!有人来了!脚步声!”

林薇心里一惊,手里的瓷片差点掉在地上。她飞快地把瓷片塞进旁边的稻草堆里,然后迅速躺下,装作睡着的样子。

“静静,快!躺下!” 她急促地对妹妹说。

林静也赶紧跑到她身边,学着她的样子躺下。

“吱呀——”

门被打开了,那个矮胖的男人端着两只缺口的碗走了进来。

他看到两个女孩“睡”在墙角,不屑地哼了一声,把碗重重地放在地上。

“起来!吃饭!”

林薇和林静假装被惊醒,揉着眼睛坐起来。

碗里是半碗米饭,上面浇了点菜汤,几片菜叶子漂在上面,看着就让人没胃口。

“看什么看!快吃!吃完了老实待着!” 矮胖男人凶狠地吼道。

“叔叔……我们的手被绑着,怎么吃?” 林薇怯生生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

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才想起来。他骂骂咧咧地走过来,掏出一把小刀,割断了她们手上的绳子。

“吃完饭再给你们绑上!别想耍花样!” 他警告道。

“谢谢叔叔。” 林薇低着头说。

男人没再理她们,转身出去了,又把门锁上了。

手腕一得到解放,林薇立刻感觉到一阵钻心的疼,她低头一看,手腕上已经是一圈血肉模糊。

“姐姐,你的手!” 林静心疼得快要哭了。

“没事,小伤。” 林薇忍着痛,端起碗,对妹妹说,“快吃,我们得有力气。”

虽然饭菜难以下咽,但两个女孩还是强迫自己吃了下去。

04

夜幕降临,房间里变得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白天的两个男人没有再来给她们绑上手。或许是觉得两个小女孩掀不起什么风浪,或许是忘了。

这对姐妹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

“姐姐,外面好像没声音了。” 林静趴在门边,仔细听了很久。

“他们可能睡着了。” 林薇的心跳开始加速。机会来了。

她从稻草堆里摸出那块藏好的瓷片,紧紧地攥在手里。这是他们唯一的武器。

林薇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掐了一下妹妹的大腿。

“哇——!”

林静酝酿已久的情绪瞬间爆发,凄厉的哭喊声划破了寂静的夜晚。

“我要回家!我不要待在这里!哇——!”

“你哭什么!闭嘴!” 林薇也大声地配合着,一边喊,一边发出推搡妹妹的声音。

“我就要哭!你这个坏姐姐!都是你!要不是你带我来这边,我们就不会被抓了!我恨你!” 林静一边哭,一边把所有能想到的骂人的话都用上了。

姐妹俩的“争吵”和哭闹声越来越大,很快,外面就传来了骂骂咧咧的声音和脚步声。

“吵什么吵!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门“砰”的一声被撞开,那个高个子男人举着一个手电筒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怒气。

“再吵信不信我把你们的嘴缝上!”

手电筒的光束在两个女孩脸上晃来晃去,刺得她们睁不开眼。

就在这时,林薇突然从地上爬起来,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小兽,冲向了那个男人。

“我要杀了你!你这个坏蛋!”

她把手里攥着的瓷片,用尽全身的力气,划向了男人的脸!

男人完全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文静的女孩会突然暴起伤人,他下意识地一偏头,但还是晚了一步。

“啊!”

一声惨叫,瓷片在他的胳膊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臭丫头!你找死!” 男人疼得龇牙咧嘴,勃然大怒,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地扇在林薇的脸上。

林薇被打得飞了出去,撞在墙上,耳朵里嗡嗡作响,半边脸瞬间就麻了。

“姐姐!” 林静吓得尖叫起来。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男人捂着流血的胳膊,一步步逼近林薇,眼神凶狠得要吃人。

05

五年后。

一间窗明几净的房间里,一个穿着干净衣服的女孩正坐在桌前,安静地喝着一碗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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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是林静。

她的对面,坐着一个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他是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官,姓张。

“静静,感觉怎么样?这里的饭菜还合胃口吗?” 张警官的声音很温和。

“嗯。” 林静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这五年来,她被转卖过三次,去过很多地方,吃过数不清的苦。被找到的时候,她正在一个偏远山村的黑砖窑里干活,浑身是伤,又黑又瘦,像一棵被霜打蔫了的野草。

经过半个月的治疗和休养,她才恢复了一点人样,但眼神里的麻木和戒备,却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消除的。

“那就好,多吃点。” 张警官看着她,心里一阵阵地发酸。他很难想象,这么小的一个孩子,是怎么熬过这五年地狱般的日子的。

“根据我们的调查,你姐姐林薇,当年从人贩子手里逃出去之后,第一时间就报了警。她凭着记忆画出了那间屋子的草图,还描述了那两个人的长相。” 张警官缓缓地说着,仔细观察着林静的表情。

林静喝粥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我们根据她提供的线索,很快就找到了那个窝点,也抓到了其中一个嫌疑人,就是那个高个子的。可惜,另一个矮胖子带着你,提前跑了。这些年,我们一直没有放弃寻找。”

张警官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你姐姐……这些年也很不容易。她一直活在愧疚和自责里,觉得是她把你弄丢了,是她没有保护好你。她每年都会跟着你父母,到全国各地去找你,发传单,贴寻人启事……这次能找到你,她提供的一条旧线索也起到了关键作用。”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时钟的滴答声。

林静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碗。

她抬起头,看着张警官,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我想见她。”

她的语气很轻,却异常坚定。

“现在就想见她。”

张警官从她的眼神里,读不出是恨,还是别的什么。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我这就去叫她进来。”

张警官起身向门口走去。当他的手放到门把上时,林静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张叔叔。”

“嗯?” 张警官回头。

林静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甚至可以说是冰冷的微笑。

“你能不能告诉她,就说……我不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