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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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国特警队狙击考核的那天,天气格外闷热。我站在靶位前,心情却异常平静。然而,意外发生了,我竟然被故意脱靶了三枪。

队长,也是我的男友周凛,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大步走到我面前,当着众人的面,一把撕下我的狙击证,怒吼道:“你看看你,连枪都握不稳,干脆去后勤泡茶算了!”

他的白月光林婧婧,就站在一旁,掩嘴轻笑起来,那声音娇滴滴的:“姐姐毕竟年纪大了,精力跟不上也是正常的嘛。”

他们哪里知道,此时城外的化工厂已经被暴徒劫持了。而全国唯一的顶级狙击手资格,刚刚被他们亲手给我注销了。

警报声突然响彻了总部。我正在后勤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茶具,动作不紧不慢。局长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他满脸焦急,对着周凛咆哮道:“人质里面有市长女儿!现在谁能远程击穿通风管?”

周凛脸色煞白,他缓缓地看向我。我微笑着,递过去一杯刚沏好的热茶,轻声说道:“不好意思啊队长,我现在……只是个泡茶的。”

我紧紧地盯着瞄准镜里的靶心,那小小的圆点在烈日下微微扭曲,仿佛在嘲笑我。我的指尖在扳机护圈上轻轻摩挲着,感受着那冰冷的金属质感。

汗水顺着我的额角滑落,痒痒的,渗进了眼角,带着刺痛的咸。但我一动也没动,呼吸平稳得就像沉睡的海洋,没有一丝波澜。

队长周凛就站在我身后左侧半步远的位置。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投在我侧脸的目光,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温度,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他的白月光林婧婧,穿着一件不规范的作训服,紧紧地挨着他站着。那件作训服一看就是特制的,腰身收得极紧,布料崭新挺括,把她的身段衬得愈发柔弱。

“阿凛,”林婧婧的声音又软又黏,像化不开的蜜糖,“江姐姐保持这个姿势好久了,是不是太紧张了呀?”

周凛没有应声,但我听见他鼻腔里极轻地哼了一下,那声音充满了不屑。

周围的其他队员也都保持着安静,只有风吹过训练场,卷起沙尘的细微声响,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次年度狙击考核,关系重大。它关系到明年开春国际联合演习的参赛资格。更重要的是,队里唯一的“顶级狙击手”特殊津贴和荣誉名额,也会在这次考核后确定归属。

所有人都认为,这个名额肯定是我的囊中之物。从入队第一天起,我就是队里最锋利的那把刀,弹无虚发。

江羡鱼这个名字,在过去五年里,就是精准的代名词。可是,直到林婧婧空降而来,一切都变了。直到周凛的心,明显偏到了咯吱窝。

我的指尖微微一动,呼吸在某个瞬间被拉长,放慢。此时,视野里只剩下那个黑色的靶心。

风速、湿度、地心引力……所有的数据在我脑中瞬间流淌成河,然后汇入我的指尖。

“就是现在!”我在心里默念道。接着,扣动了扳机。

“砰!”

枪身传来熟悉的后坐力,很轻微。但远处的报靶器,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亮起代表命中的绿色光环。

一片死寂。

脱靶?这不可能。

我微微蹙了下眉头,那动作几不可察,很快便松开了。

“哟,第一发就失误啦?”林婧婧的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惊喜。话一出口,她立刻用手捂住嘴,装作一脸惊讶的模样。

周凛往前踏了半步,声音低沉而冷峻:“江羡鱼,集中注意力。”

我没有回头,重新调整呼吸。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然后再次压上第二发子弹。我闭上眼,定了定神,睁开眼后瞄准目标,果断击发。

“砰!”

报靶器却依旧沉默着。那片代表耻辱的空无,宛如无声的嘲讽,重重地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训练场上开始响起窃窃私语。

“江姐今天怎么回事啊?”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呀?”

“连续两发脱靶……这也太奇怪了。”

周凛的呼吸声明显粗重了几分。我不用回头,都能想象出他此刻紧锁的眉头,还有那双总是带着评判意味的眼睛里,此刻肯定盛满了失望。不,或许不是失望,是某种……验证了的笃定。

这时,林婧婧轻轻扯了扯周凛的袖口,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清:“阿凛,你别怪江姐姐,她可能……可能是看我来了,心理有压力吧?毕竟,你们以前……”

她故意欲言又止,留下无限遐想的空间。

周凛猛地甩开了她的手,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考核场合,注意纪律!”

他这是在维护她,只不过用的是指责她的方式。我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也不知道是风沙的味道,还是别的什么。

我把第三发子弹推进枪膛,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指尖传来。我透过瞄准镜,看着那个黑色的靶心,它似乎晃动了一下。又或者,晃动的是我的心。

“周凛。”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想起三个月前,他把我堵在器械室的角落,他滚烫的呼吸喷在我的颈侧,声音沙哑地说:“羡鱼,再给我点时间,等我站稳脚跟,等婧婧适应了队里的生活……你知道,她身体不好,性子又弱,离不开人照顾……”

那时我是怎么回答的呢?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曾让我心动不已的眉眼,只轻轻说了一个字:“好。”

我以为那是承诺,原来,只是我一个人的困局。现在,我不想再玩下去了。

我的指尖轻轻扣下扳机。

“砰!”

第三声枪响,在空旷的训练场上空回荡。依旧,没有报靶信号。三发子弹,全部脱靶。

死一样的寂静笼罩下来,连风都停了。

林婧婧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用手紧紧捂住嘴,只有那双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盛满了快要溢出来的得意。

周凛动了。

他迈着大步,快速地走到我面前。他高大的身影一下子就挡住了我面前的光线,在我身前投下一片阴影。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最后一丝温度慢慢褪去。那眼神,只剩下冰冷的厌恶,还有……如释重负?这让我心里一阵刺痛。

他伸出手,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我的耳膜:“狙击证。”

我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瞳孔是深褐色的。以前,我总觉得那里面藏着星辰大海,可此刻,那瞳孔里却只映出我平静得近乎麻木的脸。

“给我。”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强硬,不容置疑。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周围所有的队员都看着我们,目光复杂。有人满脸震惊,有人满是疑惑,有人带着同情,还有人……幸灾乐祸。

这时,林婧婧适时地开口了。她声音柔柔弱弱的,却像针一样刺人:“阿凛,你别这样……江姐姐毕竟年纪大了,状态下滑也是正常的……她也不是故意的……”

年纪大了?我不过比她大两岁而已。听到这话,我的心猛地一揪。

周凛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怒火。他猛地伸手,一把夺过我挂在颈间的狙击证。那上面,还残留着我的体温。

我看着他手中的狙击证,照片上的我,眼神锐利,带着刚入行时的锋芒和笃信。

他捏着那张薄薄的卡片,指尖用力到泛白。然后,就在我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

“刺啦——”

一声脆响,卡片被他从中间狠狠撕开。那裂帛之声,刺耳无比。

他将撕成两半的证件,摔在我脚下的尘土里,恶狠狠地说:“连枪都握不稳,不如早点滚去后勤泡茶!”

说完,他不再看我一眼,转身,揽住林婧婧的肩膀,声音变得截然不同的温和:“婧婧,我们走。下次考核,你上。”

林婧婧依偎在他怀里,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充满了胜利者的怜悯和炫耀。

他们相携着,穿过训练场,走向远处的办公楼。阳光把他们依偎的身影拉得很长。

队员们面面相觑,最终也都沉默地陆续散去。没有一个人上前跟我说一句话。

我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脚下那被撕成两半的狙击证。照片上的我,从裂痕中间被分开,眼神依旧锐利,却显得有些可笑。

风吹过,卷起沙尘,轻轻拍打在那两半证件上。

我慢慢蹲下身,伸出戴着战术手套的手,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

然后,我将两半碎片,仔细地捡起来,合拢,握在手心。边缘有些锋利,硌得掌心生疼。

我站起身,抬头看了看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有些刺眼。

远处,周凛和林婧婧的身影,渐渐变得越来越小,最终成了两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我的视线边缘。我缓缓转身,背对着那座气派的办公楼,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那里,是后勤部所在的一栋矮旧小楼。

我迈着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脚步不疾不徐。背后,是那片空旷的狙击训练场。风轻轻吹过,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硝烟的刺鼻味道,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背叛的酸涩气息。我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不经意间轻轻蹭过那三枚未曾击发的弹壳。它们摸起来冰凉、坚硬,触感清新。

想到即将去后勤部的情景,我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泡茶么?也好。

后勤部位于一楼的最角落。我伸手推开那扇有些陈旧的门,一股味道扑面而来。那是陈旧的灰尘味,混杂着劣质茶叶的香气,有点刺鼻。老张正趴在桌子上打盹,脑袋耷拉着,发出轻微的鼾声。听见开门的动静,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睡眼惺忪。

他先是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一个了然又带点同情的笑。“来了?”老张开口说道,声音还有些沙哑。

他没再多问,只是抬手指了指角落里的那张桌子。那张桌子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看起来很久没人用了。“以后你就坐那儿吧。”

我轻轻点点头,朝着那张桌子走过去。桌子很旧,漆面上有很多斑驳的痕迹,四条桌腿还有点晃,我走过去的时候,它还轻微地摇晃了一下。透过窗户,能看到训练场的一角,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在来回移动。我猜,可能是周凛在带着林婧婧做适应性训练。

我伸手拉开椅子,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老张看到后,赶忙去仓库抱来一套半新的茶具。茶具是白瓷的,不过杯沿有个小小的缺口。“咱们这儿没那么多讲究,”老张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平时就泡泡大叶子茶,给外面那帮小子解渴。”

我接过茶具,开始一样样摆开。先摆上茶壶,再放上茶杯,最后把茶盘也放好。我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专注。老张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嘴里嘟囔着“真讲究”,然后又趴回去打瞌睡了。

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这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靶场上子弹呼啸、口令声声的紧张氛围截然不同,这里有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

我拿起那个有缺口的茶杯,对着光仔细看了看。能明显看出瓷质很粗糙,和我以前用的那些定制器具完全没法比。我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个缺口,有点糙。“挺好。”我轻声说道。

周凛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洗第二遍茶。洗茶很讲究水温,要恰到好处。水温太高会烫坏茶叶,太低又泡不出香气。我正专注地控制着水流的速度和水温。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影显得很高大。他身上带着训练场特有的汗水和尘土气息,和这间充斥着茶垢和陈腐气味的屋子格格不入。他皱了皱眉,鼻子轻轻动了动,似乎很不适应这里的味道。“江羡鱼。”他叫我的名字,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冷淡。

我没抬头,眼睛依然专注地看着水流冲入茶壶,翠绿的叶片在水中上下翻飞。“局长刚才发了大火。”周凛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老旧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明年开春有个国际演习,那宝贵的名额,给了婧婧。”男人的声音,像是平静湖面投下的一颗石子,在小小的空间里泛起了涟漪。

水流声依旧潺潺不停,像是一首永不停歇的乐章。茶叶在热水的滋润下,缓缓地舒展开来,如同沉睡的精灵渐渐苏醒,散发出那股独特的清雅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她的实力嘛,其实还需要好好磨练磨练。”他轻轻皱了皱眉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思索,“不过呢,这也是个难得的机会。”

犹豫了一下,他又补上了一句。这话,像是在给自己解释,又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

我静静地盖上壶盖,让茶叶在壶中闷泡。这闷泡的时间,可得掌握得恰到好处,就像曾经把握狙击时机一样。

“你……”他突然顿了顿,声音里隐隐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像是藏在心底的小兽突然躁动了一下,“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我终于缓缓抬起眼,看向他。他穿着那套笔挺的作训服,肩线如同笔直的海岸线,领口紧紧扣着,一丝不苟。还是那副冷硬威严的模样,只是眼神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是愧疚吗?不,仔细看,更像是如释重负后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不安,像夜空中一闪而过的流星。

“说什么?”我张开嘴,声音有些沙哑,许是太久没说话了,“恭喜她?”

周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就像拧紧的发条。“江羡鱼,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他往前走了一步,靠近我的桌子,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但考核失误那是你自己的问题。特警队可不需要不稳定的因素。”

他低下头,看到了我摆在桌角的那本狙击证。那本证被撕成了两半,又用透明胶带仔细地粘好。照片上的裂痕,像一道丑陋的伤疤,触目惊心。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刺痛了,很快移开了目光。

“这种东西,还留着干什么。”他的语气带着点轻蔑,仿佛那本证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垃圾,“撕了就是撕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拿起茶壶,将泡好的茶汤缓缓倒入公道杯。汤色清亮,如同清晨的湖水,香气扑鼻,让人忍不住深呼吸。这可是今年的明前龙井,是老张私藏的好货,被我好不容易翻出来了。

“后勤部也挺好的,”周凛环顾了一下这间简陋的办公室,语气稍微放缓了些,却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意味,“清闲,没什么压力。适合你……现在的状态。”

他看着我,眼神里似乎有片刻的恍惚,像是陷入了回忆。“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喝我泡的茶。”

那是在他追我的时候。他那时还是个刚升上来的副队,没那么忙。他会特意找各种名目的茶叶,用他那套宝贝紫砂壶,笨拙地泡给我喝。水总是不是太烫,就是太凉;茶叶不是放多,就是放少。但我每次都喝完了。他以为那是爱。也许曾经是。但现在……

我端起公道杯,将茶汤分入两个品茗杯。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一杯放在他面前,一杯留给自己。

“尝尝?”我说。

周凛看着那杯茶,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这双手,曾经稳稳握住狙击枪,创造出队里至今无人能破的纪录。现在,却在摆弄这些瓶瓶罐罐。

他的眼底,那最后一丝细微的波动,如同平静湖面上最后一圈涟漪,缓缓地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彻头彻尾的冷漠与疏离,那冷漠像是寒冬里的冰霜,疏离则似隔着千山万水的遥远。

“不了。”他轻轻开口,声音冷淡。说完,他往后退了一步,刻意地拉开了与我的距离。那一步,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队里还有事。”他又补充道。

他转身,朝着门口走去。脚步坚定,没有丝毫的犹豫,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仿佛早已下定决心。当他的手碰到门把时,他停了一下,身体微微顿住。我满心期待着他能回头,可他终究没有回头。

“江羡鱼,安分点。”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别再给我……别再惹麻烦了。”他一字一顿地说道,话语里满是无奈与厌烦。

门被他拉开,又“砰”的一声关上。那关门声,隔绝了外面训练场隐约传来的口号声,也隔绝了他。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那茶香,袅袅地升腾着。我端起自己那杯茶,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那香气清幽,仔细分辨,还带着豆蔻和兰花的混合气息,仿佛是春天里一场温柔的邂逅。是好茶啊。

我低下头,轻轻吹开浮在水面的叶片。那些叶片,在水面上轻轻晃动,像是一只只小船。我喝了一小口茶汤,那茶汤温润,入口时带着微微的苦涩,不过回甘很快,唇齿间满是留香。

我放下茶杯,拿起桌上那张被粘好的狙击证。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那道清晰的裂痕,那裂痕就像一道伤疤,刻在我的心上。胶带粘得很平整,但痕迹终究是痕迹。就像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办公楼,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我仔细寻找着,其中有一盏,属于队长办公室。曾经,我也在那里,拥有过一盏属于自己的灯。可现在,没有了。

不过,没关系。我拿起热水瓶,往茶壶里重新注水。蒸气氤氲而上,模糊了窗外的景色,也模糊了照片上那道刺眼的裂痕。

林婧婧找到后勤部的时候,我正在擦拭茶盘。我拿着软布,仔细地擦拭着茶盘的每一个角落。她今天没穿作训服,换了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那裙子的裙摆,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摇曳,像是春天里随风飘舞的花朵,与这间灰扑扑的屋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江姐姐。”她甜甜地喊了我一声,声音甜得发腻。她的目光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转了一圈,那眼神里毫不掩饰地透露出嫌弃。“这里环境可真……清静啊。”她故意拖长了声音说道。

我没有接话,继续用软布仔细地抹过茶盘上的水渍。老张很识趣,找了个借口溜出去了。临走前,他偷偷递给我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林婧婧自顾自地在我对面坐下,动作优雅地将手里一个精致的纸袋放在桌上。那纸袋上印着漂亮的花纹。“刚出炉的蛋挞,阿凛特意绕路去城西那家老字号给我买的。”她翘起兰花指,轻轻推开纸袋。顿时,甜腻的香气弥漫开来。“我想着江姐姐你这里估计没什么好吃的,就带两个给你尝尝。”

蛋挞烤得金黄酥脆,表面还冒着热气。我放下茶盘,拿起茶杯,继续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茶杯。

“阿凛他啊,就是太紧张我了。”她轻轻叹了口气,可那语气里却满是炫耀。“非说训练辛苦,要给我补补。”

其实我心里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往后要代表队里出去参加比赛,辛苦一些也是理所应当的事儿。

她轻轻凑到我跟前,刻意压低了声音,那模样就好像是在跟我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似的:“江姐姐,你知道不?就是明年开春要举行的那个国际演习,名额已经定下来给我啦。”

我缓缓抬眼看向她。她马上坐直了身体,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歉意和无奈:“其实我心里挺过意不去的,毕竟你为了这次考核准备了那么长的时间……可是阿凛说,机会就得留给更有潜力的人。他还说……”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仔细观察着我的表情,这才慢悠悠地接着说道:“你年纪大了,反应和体力都跟不上趟儿了,硬撑着反而不太好,弄不好还容易出丑呢。在后勤安安稳稳地待着,其实也挺适合你的。”

我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只听见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你说完了吗?”我淡淡地问道。林婧婧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看样子她压根儿没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她精心准备好的那些台词,就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点儿劲儿都使不上。“江姐姐,你可别误会呀,我和阿凛都是为你好……”

“蛋挞,”我打断了她的话,目光落在旁边那个纸袋上,“再不吃可就要凉了。”

林婧婧抿了抿嘴唇,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恼怒,但很快又被那甜美的笑容给掩盖住了。“也是哦,凉了可就不好吃啦。”她伸手拿起一个蛋挞,小口小口地咬了一下,那酥皮簌簌地掉落下来,沾在了她那条昂贵的裙子上。她忍不住惊呼了一声,连忙伸手拍打。模样显得有些狼狈。我拿起热水瓶,开始给空了的茶壶注水。白色的蒸气缓缓升腾起来,就好像一道屏障隔在我们两人之间。

“江姐姐,”她整理好裙子,重新挂上那副笑容,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的意味,“其实你要是真的特别想摸枪的话,以后我可以跟阿凛说说,让你去器械库帮帮忙,擦擦枪之类的。这总比整天对着这些瓶瓶罐罐要强得多吧,你说是不是呀?”

水慢慢注满了。我轻轻盖上壶盖。“不用了。”我平静地说道,“我觉得泡茶挺不错的。”

林婧婧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也是呢。”她站起身来,优雅地拎起她那个名牌小包,“人就得有自知之明。江姐姐你能想明白,那可再好不过了。”

她走到门口,又突然回过头来,补充了一句:“对了,我和阿凛的订婚宴,下个月就要办啦。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来呀。”

我没有回应她。她也并不在意,哼着欢快的小曲儿,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远了。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屋子里只剩下蛋挞那甜腻的香气,还有她留下的那股令人不太舒服的香水味儿。我伸手拿起那个纸袋,连同里面剩下的蛋挞,一起扔进了墙角的垃圾桶。只听见“哐当”一声响。然后我缓缓打开了窗户。

深秋的风,带着丝丝凉意,“呼啦啦”地灌进屋里。那甜腻的味道,原本还在屋里弥漫着,被这风一冲,很快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我慢悠悠地坐回椅子上,眼睛望向窗外。训练场上,周凛正指导林婧婧进行据枪练习呢。他走到林婧婧身后,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几乎是半抱着她。然后,他的手握住林婧婧的手,一点点地调整她的姿势。

我使劲儿睁大眼睛,可距离太远了,根本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不过我猜啊,周凛那表情,肯定是极尽耐心的。

我收回目光,伸手拿起桌上那本粘好的狙击证。手指尖,轻轻点着照片上那道裂痕。一下,又一下,“嗒嗒”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特警队的日子,就像上了发条的钟表一样,规律得很。后勤部更是这样,每天的事儿就那么几样。

我先去泡茶,烧上一壶水,等水“咕噜咕噜”开了,把茶叶放进茶壶,看着热水冲进壶里,茶香慢慢飘出来。接着打扫卫生,拿起扫帚,把地面扫得干干净净。最后整理仓库,把那些装备摆放得整整齐齐。这些事儿,单调又重复。

老张是个老实人,话特别少。大部分时间,他要么坐在椅子上打盹儿,脑袋一点一点的;要么就拿着报纸,眼睛盯着报纸,也不知道在看啥。

他从来没问过我为啥来这里,也不提训练场上的事儿。我觉得这样挺好的,省得我心烦。

周凛偶尔会来后勤部。他一来,通常是为了给林婧婧拿东西。有时候是拿遗忘在这里的水杯,他拿起水杯,看都不看我一眼,转身就走;有时候是拿林婧婧指名要的某种点心,他拿上点心,脚步匆匆的。

他总是来去匆匆,很少正眼看我。有一次,我站在他面前,他的眼神就从我身上扫过去,仿佛我是空气一样。好像多看我一眼,都会玷污了他队长的威严。

不过,他也会公事公办地交代我一些事儿。有一回,他板着脸说:“下周有领导视察,后勤准备好接待用的茶叶。”

我赶紧点头,回答道:“好的,周队长,我这就去准备。”

又有一次,他说:“仓库里那批旧装备,找时间清点一下。”

我马上应道:“行,我尽快去清点。”

还有一次,他特别认真地说:“婧婧胃不好,以后她的茶水,温度不要太高。”

我还是乖乖地回答:“知道了,周队长。”

我每次都是这样,没有多余的情绪。他似乎对我的“安分”很满意,眼神里的戒备和审视,渐渐淡了。现在看我,就跟看一个老物件儿似的,习惯了,却不再关注。就像我手边这把用了多年的茶壶,颜色都旧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却没人会多瞧它一眼。

林婧婧倒是后勤部的常客,隔三岔五就来。她总能想出各种理由。有一回,她一进来就抱怨:“江姐姐,今天训练太苦啦,我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她又接着说:“阿凛非要给我买这个包,我说太贵了不要,他偏不听。”

我还是没吭声,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还有一次,她蹦蹦跳跳地进来,炫耀道:“昨天训练扭了一下脚,阿凛紧张得不得了,非要背我去医务室,真是的,那么多队员看着呢。”

我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哦。”

这一天,她又跑来了,伸出手说:“江姐姐,你看我这新做的指甲好看吗?阿凛说像花瓣一样。”

我看了一眼,敷衍地说:“嗯,不错。”

我的反应,似乎让她有些失望,又有些得意。失望的是,她没看到她预想中我的痛苦和嫉妒;得意的是,她觉得我已经“认命”,变得“落魄”了。

她越来越放松,说话也越来越直白。有一天,她直接问我:“江姐姐,你以前那些狙击记录,是不是也有运气成分啊?”

我一边轻轻擦拭着茶杯,一边悠悠地开口:“其实啊,当个普通女人也挺好的。打打杀杀的日子,终究不适合我们。”

身旁的她得意地扬起脸,娇声说道:“阿凛说,还是像我这样的,更让他有保护欲呢。”

我看着光洁瓷面上映出的自己那模糊倒影,心里平静无波。

直到有一天,她兴高采烈地拿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走进来,眼睛亮晶晶的:“江姐姐,快给你看个好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把定制款的微型手枪。那枪身小巧玲珑,镀着玫瑰金,握柄处还镶嵌着细碎的钻石。在灯光的照耀下,钻石闪闪发光,这把手枪就像一件华丽的艺术品。

“漂亮吧?”林婧婧轻轻拿起那把枪,眼神里满是喜爱,爱不释手地把玩着,“这可是阿凛送我的定情礼物。他说我以后是他的太太,总要学点防身术。”

说着,她将枪口随意地对着窗外比划了一下。她的动作显得生涩又危险,枪在她手里好像随时会走火。

“他说这枪后坐力小,适合女孩子。不过我觉得吧,再小的后坐力,也得有点天赋才行。不像有些人,空有蛮力,关键时刻却……”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她的目光还意有所指地扫过我。

我默默放下手里的抹布,看向她手中的枪。那玫瑰金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廉价又浮夸的光泽。

“握姿不对。”我突然开口说道。

林婧婧愣了一下,一脸疑惑:“什么?”

我平静地继续说:“手腕太僵了。食指扣压扳机的位置太深。视线也没有与照门、准星平齐。”我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就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这样,别说击中目标了,流弹伤到自己都有可能。”

林婧婧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她悻悻地放下枪,盖上盒子,嘴一撇:“说得好像你很懂似的。”她的语气里带着恼羞成怒,“可惜啊,现在摸枪的人是我。”

说完,她抱起盒子,转身就要走。走到门口,她又停了下来。

“哦,对了。”她回头,脸上重新挂起那种胜利者的笑容,“订婚宴的请柬,我放你桌上了。记得来。”

说完,她扭着腰走了。我看向桌子,上面果然放着一张烫金的大红请柬。请柬封面上是两人依偎的剪影。

我轻轻拿起来,翻开请柬。上面写着周凛和林婧婧,两个名字并排在一起。下面还有订婚宴的时间和地点。一看就是很盛大的一场订婚宴。

我合上请柬,手指在光滑的纸面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手腕轻轻一抖。请柬精准地滑进了桌脚下的垃圾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我拿起水壶,走到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前,给它浇了点水。水珠顺着叶片滚落,渗进干裂的泥土里,很快就不见了痕迹。

订婚宴前夜,下了一场暴雨。

我值夜班呢。后勤部那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响个不停,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窗外的雨下得可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像是有无数小石子在敲。

仓库得例行巡查,我拿着手电,走到那扇沉重的铁门前。双手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推,铁门“嘎吱”一声缓缓打开。一股混合着金属、机油和灰尘的气味,“呼”地一下扑面而来,呛得我鼻子直痒痒。

我打开手电,光柱扫过高大的货架。货架上,备用的装备和器材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光束边缘的阴影,好像会动一样,晃来晃去,就像蛰伏着的巨兽,怪吓人的。

我慢慢走到最里间,这里是枪械暂存库。一些需要保养或者暂时封存的枪支,都放在这里。我没齐全的手续,进不去。只能隔着栅栏门,往里面看。里面那些盖着防尘布的轮廓,静静地立在那儿,就像被遗忘的士兵。

“唉,曾经,那里有一把枪,是属于我的。”我轻声自言自语。那把枪代号“鸦羽”,黑色的枪身,经过特殊处理,能吸光,在极端环境下也能保持稳定。它可是我用了五年,一点点磨合出来的老伙计啊。

“考核失败那天,它就被收走了,和周凛撕掉的狙击证一起。”想到这儿,我的心里一阵难受。

我手里的手电光,无意识地在栅栏内的角落扫着。忽然,光束停住了。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防尘布没盖严,露出一截黑色的枪托。那线条,那弧度,太熟悉了。

“是‘鸦羽’!”我激动地小声喊出来。它被扔在这里,就像个被遗弃的旧玩具,上面估计都落满了灰。我握着电筒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我把光束稳稳地照着那截枪托,一动不动。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变得更清晰了,又密集又冰冷。这声音让我想起那天训练场上,无声砸落的汗;想起周凛撕碎证件时,那刺耳的“刺啦”声;还想起林婧婧娇滴滴的声音:“姐姐毕竟年纪大了……”

光柱里,灰尘慢悠悠地浮动着。我隔着栅栏,隔着距离,和我的“老伙计”沉默地对视着。过了好久,我才移开光束,转向别处。

我继续未完的巡查。脚步落在空旷仓库的水泥地上,“嗒嗒”地发出轻微的回响。一步一步,我走得很稳,就像以前潜伏在制高点,等待目标出现时一样,有耐心,很沉寂。

第二天,天气好得不得了。阳光灿烂,天空湛蓝湛蓝的,仿佛昨夜的暴雨只是一场梦。

可后勤部比平时忙多了。老张一大早就被人叫去帮忙布置订婚宴的会场。我问他:“老张,这订婚宴场面很大吗?”老张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那可不,据说局里的领导都会到场呢。”

我留在办公室,处理积压的仓库清单。正忙活着,电话“叮铃铃”响了。我接起来,是周凛的声音。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但语气还是命令式的:“江羡鱼,婧婧忘在后勤部的那个胸针,你找一下,立刻送到宴会厅旁边的休息室来。”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他就“啪”地挂了电话,干脆利落得很,就像他以往下达任何一个作战指令一样。

我放下听筒,走到林婧婧常坐的位置旁边。拉开抽屉,眼睛在里面仔细找着。很快,我就看到了那枚胸针。钻石镶嵌成羽毛的形状,在阳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一看就很贵,挺符合她的审美。

我合上抽屉,拿起胸针。指尖传来金属冰凉的触感。

宴会厅设在行政楼的主楼。我一路走去,碰到了好些精心打扮、盛装出席的同事。他们瞧见我时,神色都有些怪异。有的满脸惊讶,有的略显尴尬,还有的纯粹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我身着后勤部统一发放的灰色制服,手中紧紧捏着那枚闪闪发光的胸针。这枚胸针在灯光下折射出五彩光芒,可我却与周围衣香鬓影的奢华环境格格不入。一路上,没有一个人跟我打招呼。我也目不斜视,径直往前走。

休息室位于走廊的尽头。门半掩着,从里面传出林婧婧带着哭腔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焦急又无助:“怎么办呀……找不到了……那可是阿凛你送给我的第一件礼物呢……”

“宝贝,别急。”是周凛的声音,温柔又带着安抚,“我已经让人去拿了。”

“可是马上就要开始了呀!”林婧婧的声音里满是焦急,“那么多领导都在呢……没有这胸针,我这身礼服都不完整啦……”

“婧婧,不过是一件首饰而已,没那么重要。”周凛轻声说道。

“重要的!这是你的心意啊!”林婧婧带着哽咽,声音都有些颤抖,“都怪我,太不小心了……”

我轻轻推开了门。休息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林婧婧身着洁白的定制礼服,那礼服的裙摆轻轻摇曳,像是一朵盛开的白玫瑰。她妆容精致,只是眼睛微微发红,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周凛穿着笔挺的礼服,身姿挺拔地站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十分温柔。

看到我进来,林婧婧的哭声突然停了一下,紧接着哭得更委屈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周凛抬起头,看到我,眉头习惯性地蹙了起来。“东西呢?”他问道,语气理所当然,仿佛我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我默默地走过去,将胸针递给他。他伸手接过去,看都没看我一眼,就转身小心翼翼地给林婧婧戴上。戴好后,他轻声说:“你看,找到了。”那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

林婧婧破涕为笑,对着镜子仔细照了照,满意地转过身,一下子扑进周凛怀里,娇嗔道:“阿凛,你真好。”

周凛搂着她,目光终于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完成任务的、无关紧要的工具。他摆了摆手,淡淡地说:“没事了,你回去吧。”那语气,就像在打发一个佣人。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我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布置得温馨浪漫的休息室。房间里摆满了鲜花,五颜六色的气球挂在四周,墙上还贴着一个巨大的“囍”字。再看看他们身上那刺眼的礼服,显得格外扎眼。

林婧婧从周凛怀里抬起头,装作才看到我,脸上露出一个甜蜜又带着歉意的笑容,声音甜甜的:“哎呀,谢谢你了,江姐姐。还麻烦你特意跑这一趟。”说着,她从旁边拿起一个包装精美的糖果盒子,盒子上系着漂亮的丝带,“这个,就算是谢礼啦。沾沾我们的喜气。”

她把盒子递到我面前。我没有伸手去接。周凛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语气带着警告:“江羡鱼。”

我看着林婧婧那双眼睛,里面满是得意和挑衅。又看向周凛那张写满不耐烦的脸。他眉头紧皱,嘴唇紧闭,一脸的不耐。然后,我缓缓伸出手。不过,我伸出手并不是去接那个糖果盒子。

而是伸出手,轻轻地理了理自己灰色制服的衣领。那动作,慢条斯理,仿佛时间在这一刻都放慢了脚步。

“不用了。”我平静地开口,声音就像一潭幽深的湖水,没有丝毫波澜。

“你们的喜气,我沾不起。”

说完,我果断地转身,不再去看他们那瞬间变化的脸色。伸手拉开门,抬脚走了出去。

门外的走廊上,已经聚集了一些等待入场的宾客。他们的目光一下子都投了过来,既看到了我,也看到了休息室里相拥在一起的两人。那一道道目光,各不相同,有惊讶,有好奇,也有一丝幸灾乐祸。

我挺直了脊背,在这些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回走。

身后,休息室的门缓缓地关上了。这扇门,仿佛隔绝了那虚假的温馨,也好像隔绝了一个属于我的时代。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了一片片明亮的光斑。我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显得那么孤单。

独自一人。

回到后勤部,老张已经回来了。他正皱着眉头,对着桌上那一堆清单发愁呢。

“小江啊,你可算回来了。”老张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一脸无奈地说。

“这帮小子领东西越来越没规矩了,这账都对不上了。”

我在他对面坐了下来,顺手拿起一份清单。这是训练用的空包弹和激光模拟器损耗记录。一看那数字,明显有问题。

“上周四,林婧婧单独加练。”老张指着其中一项,说道。

“她领走了三箱空包弹,说是周队特批的。可这记录……”

老张摇了摇头,没有再往下说。那意思很明显,特批就意味着可以不走寻常流程,数字也就可以模糊处理。

我拿起笔,在那项后面画了个问号。

“该记的记,该报的报。”我认真地说。

老张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又埋头对账去了。

窗外,隐约传来喧闹的音乐声和热烈的掌声。订婚宴,应该已经开始了。

我拿起抹布,开始擦拭那些已经光可鉴人的茶具。一遍又一遍,仿佛要把茶具擦得映不出窗外丝毫的光影。

平静仅仅持续了不到两个小时。突然,刺耳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一下子撕裂了午后的宁静。这是最高级别的紧急集合警报。

老张猛地站了起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出大事了!”老张惊叫道。

他的话音还没落,办公室的门就被“砰”的一声撞开了。一个年轻的队员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额头上满是汗珠。

“张、张叔!快!局长命令,所有后勤人员立刻到指挥中心外围待命!”队员着急地喊道。

“怎么回事?”老张急忙问道。

“是、是东郊那个废弃的化工厂!”队员的声音带着颤抖,“一伙持枪暴徒劫持了人质!里面……里面可能有市长的女儿!”

市长女儿?我的心微微一沉。

老张倒吸一口冷气,立刻手忙脚乱地收拾起东西来。

我放下抹布,站起身。

窗外,训练场上一片紧张的景象。特警车辆闪烁着警灯,红蓝灯光在空气中交织。队员们全副武装,黑色的作战服笔挺,脸上带着严肃的神情,正快速地集结着。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一个队员喘着粗气,胸脯剧烈起伏,像是这才看到我,眼神复杂极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迅速闪躲。他结结巴巴地补充道:“周队、周队让江姐你也过去……可能,可能需要后勤支援……”

说完,他匆匆跑开了,脚步急促,带起一阵风。老张看向我,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对讲机塞到我手里,简单地说了句:“走吧。”

指挥中心里,气氛冷得像冰窖。巨大的电子屏幕亮着,上面清晰地显示着化工厂的俯瞰图和内部结构透视图。几个红点在屏幕上格外显眼,代表着暴徒和人质的位置,它们集中在工厂最深处的控制室内。

局长脸色铁青,眉头皱成了“川”字,背着手在屏幕前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重。周凛站在他身侧,穿着笔挺的作战服,眉头紧锁,眼神专注,正在汇报情况。

“……对方有七到八人,装备目前还不清楚,但肯定有自动火力。控制室结构特别复杂,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可以接近,强攻的风险极大。”周凛声音沉稳,但带着一丝担忧。

“人质情况呢?”局长打断他,声音沙哑,语气急切。

“确认有七名人质,其中一名年轻女性,特征……特征与市长女儿高度吻合。”周凛的声音低沉下去,脸上闪过一丝忧虑。

指挥中心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大家的脸色都变了。市长就在旁边的小会议室里,通过视频连线关注着这里的一切。无形的压力,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谈判专家呢?”局长又问。

“正在尝试沟通,但对方拒绝对话,只给了我们一个小时,要求准备直升机和五百万现金。”周凛回答。

“不可能!”局长斩钉截铁地说,“告诉他们,钱可以谈,直升机绝对不行!一旦让他们离开控制室,人质就更危险了!”

“那我们……”周凛的额头渗出了汗珠,额头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局长猛地停下脚步,手指用力地指着屏幕上的一个点。那是控制室上方,一个细长的管道。

“通风管道!能不能从这里突破?远程狙击,打穿它,投放震撼弹或者催泪瓦斯,制造混乱,为强攻小组创造机会!”局长急切地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周凛身上。周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有些犹豫。他盯着那个通风管道,看了几秒,脸色渐渐发白。

“局长……那个管道口径太小,而且内部有加固结构,角度极其刁钻……从我们目前能布置狙击点的位置计算,需要……需要超过一千五百米的超远距离精准射击,并且子弹需要穿透三层不同材质的障碍……这……”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无奈。“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整个特警队,没有人能做到。”

指挥中心里,安静得可怕。

墙壁上的时钟滴答作响,仪器运行发出微弱的嗡嗡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局长坐在椅子上,死死地盯着周凛,眼神仿佛能喷出火来,要把他烧穿。局长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没有人?你竟然告诉我没有人?那养着你们狙击手是干什么吃的?!难道是吃干饭的吗?!”

周凛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节都泛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如同一团黑暗的潮水,几乎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周凛的目光无意中扫到了站在指挥中心外围的我。我穿着灰色的后勤制服,安静地站在那里。他的眼神猛地一亮,像是在茫茫大海中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的脸上露出一种孤注一掷的急切,混合着复杂的情绪。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人,几步冲到我的面前,大声喊道:“江羡鱼!”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引得所有人都朝这边看过来。

他紧紧盯着我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恳求,说道:“你可以的,对不对?那种距离,那种角度,只有你……只有你曾经做到过!考核那次是意外,我知道!你现在……”

我看着他,脸上平静得近乎漠然。局长也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审视,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局长沉声问道:“江羡鱼?周队长说的是真的?你有把握?”

周凛的眼神里充满了急切和催促,他大声喊道:“江羡鱼!说话啊!这是关键时刻!人命关天!”

我静静地看着他,这个曾经撕碎我证件,让我“滚去泡茶”的男人。此刻,他眼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想要利用我摆脱困境的渴望。

指挥中心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等待着我的回答。沉默,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慢慢淹没了一切。

在周凛几乎要再次开口催促的时候,我动了。我缓缓抬起手,没有去接他递过来的、那象征着重返狙击位的耳机,而是伸向了旁边桌子上的保温杯。

那个保温杯,我一直端在手里。杯子里,是今天早上刚沏好的明前龙井,还温着。我拧开杯盖,一股清幽的茶香袅袅散开,与指挥中心里紧张的火药味格格不入。

在周凛骤然僵住的表情中,在局长错愕的目光里,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注视下,我将杯子轻轻递到周凛面前。

我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弧度,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见:“不好意思啊队长。”

“我现在——”

“只是个泡茶的。”

时间仿佛凝固了。

指挥中心里安静得可怕,连一根针掉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只有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

周凛站在那里,他的脸肉眼可见地变了颜色。起初是煞白煞白的,接着转为铁青,最后竟涨成了一种近乎猪肝的紫红。他死死地盯着我递过去的保温杯,眼神中满是慌乱。他的嘴唇哆嗦着,一张一合,像是想说什么,可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那杯茶汤,清澈透亮,此刻却像是最恶毒的嘲讽,在这寂静的指挥中心里格外刺眼。

局长坐在那里,眉头紧紧地拧成了死结。他的目光在我和周凛之间来回扫视,眼神中带着惊疑,还有逐渐升腾起来的怒火。

“怎么回事?”局长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低沉,压抑着即将爆发的风暴。

“周凛!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局长又加重了语气。

周凛猛地回过神来,就像是被鞭子狠狠地抽了一下。他赶紧避开我的目光,转向局长,语速飞快地辩解起来。

“局长,她……江羡鱼她是因为之前考核失利,被调整到后勤部门了。她这是在闹情绪呢!关键时刻,她竟然……”周凛的声音带着慌乱。

“考核失利?”局长打断了他,眼神锐利得像刀一样。

“我记得江羡鱼是队里纪录保持者?”局长追问道。

“是……但是上次考核,她……她三发全部脱靶!”周凛提高了声音,仿佛这样就能让局长相信他的话。

“状态极不稳定!按照规定,我已经注销了她的狙击资格!”周凛又补充道。

“注销资格?”局长的目光先扫过周凛,然后落在我身上,眼神里满是审视。

“谁批准的?”局长严肃地问。

周凛的呼吸一下子就窒住了。我稳稳地端着保温杯,手指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茶香在空气中氤氲开来。

“我……”周凛艰难地开口,“我是队长,有权对状态不达标的队员做出临时处理……”

“胡闹!”局长猛地一拍控制台,发出砰然巨响。

“谁给你的权力随意注销一个顶级狙击手的资格?!啊?!”局长愤怒地吼道。

周凛被这一吼吓得浑身一颤,赶紧低下头,不敢再辩驳。

整个指挥中心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大家用各异的眼神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

局长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狠狠瞪了周凛一眼。然后,他把目光转向我,语气强行缓和下来,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江羡鱼同志。”局长用了“同志”这个久违的称呼。

“现在情况紧急,市长千金危在旦夕!我希望你能以大局为重,个人恩怨先放一放!”局长恳切地说。

“如果你有能力完成这个狙击任务,我以局长的名义,立刻恢复你的所有资格和待遇!”局长做出了承诺。

承诺很诱人。大局为重。这调子我很熟悉。

我微微歪头,先看了看局长,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周凛。

然后,我轻轻摇了摇头。

“局长,您可能误会了。”我的声音依旧平静,“我不是在闹情绪。”

我轻轻抬了抬手中精致的保温杯,杯身上的花纹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我呀,不过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罢了。”

我看着周凛,一字一顿地说道:“周队长,您可是亲自注销了我的狙击证,还亲口说我‘连枪都握不稳’,‘只配在后勤泡茶’呢。”

“我呢,只是乖乖地谨遵队长您的命令而已。”我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毕竟嘛,”我故意顿了顿,目光缓缓掠过周凛那剧烈颤抖的手指,他的手指关节泛白,显然情绪激动到了极点。我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些,“服从命令,那可是队员的天职,不是吗?”

“你——!”周凛猛地抬头,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就像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红丝线,那是极致的愤怒和屈辱交织的体现。他的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愤怒噎住了。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曾经施加在我身上的那些话语和命令,此刻竟会以这样的方式,原封不动地掷回到他的脸上,就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堵死了他最后一丝生路。

局长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眉毛高高扬起,鼻翼也因为愤怒而微微翕动。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冒犯的震怒,大声吼道:“江羡鱼!你知道拒绝命令会有什么后果吗?!”

后果?我缓缓抬眼,迎上他那压迫感十足的目光,他的眼神仿佛一把利刃,想要把我看穿。“后果就是,”我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现在,依旧不过是个泡茶的。”

“而能完成那个任务的人,”我故意拖长了声音,目光转向面无人色的周凛。周凛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他身边那几个狙击手,同样脸色发白,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慌乱。“已经被周队长,亲手推出了特警队。”

就在我话音落下的瞬间。“嘀——嘀——嘀——”

控制台上,代表暴徒最后通牒的倒计时计数器,发出了刺耳的提示音。那声音尖锐得仿佛要刺穿人的耳膜。红色的数字,无情地跳动着。

00:59

00:58

00:57…

时间,真的不多了。暴徒显然已经失去了最后的耐心。通讯频道里传来谈判专家焦急的声音:“对方情绪失控!重复,对方情绪失控!他们要求立刻看到直升机!否则……否则将开始处决人质!”

“处决人质!”指挥中心里瞬间一片哗然,人们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慌,恐慌就像一场可怕的瘟疫,迅速蔓延开来。市长的咆哮声甚至从隔壁会议室隐约传来,那声音震得墙壁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局长的脸色彻底变了,变得铁青铁青的。他先是看看屏幕,屏幕上暴徒那凶狠的模样让他眉头紧皱;又看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和愤怒;再看看几乎要瘫软的周凛,周凛的双腿已经开始发软,随时都可能倒下。局长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就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他猛地一脚踹在旁边的椅子上,椅子发出巨大的噪音,在安静的指挥中心里格外刺耳。“周凛!你他妈干的好事!”

周凛浑身一抖,嘴唇不停地翕动着,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却连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他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绝望的哀求,那眼神就像一只无助的小狗。可惜,一切都太晚了。

我低下头,轻轻吹了吹保温杯里氤氲的热气,热气带着淡淡的茶香扑面而来。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一片片嫩绿的茶叶就像一个个舞者,在水中跳起了无声的舞蹈。

“局长!让我试试!”

突然,一个声音打破了现场的沉闷,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颤抖。原来是林婧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