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王保田指着陈建军的鼻子吼道:
“陈建军!现在是特殊时期!”
“我代表村委会,要求你把电共享出来!”
“接到村委会,供全村应急使用!”
“你这是个人主义,自私自利!”
陈建军站在自家明亮的灯光下,看着院子里黑压压的人群。
他身后的屋子里,妻子秀莲吓得脸都白了。
陈建军冷冷地看着王保田,一字一句地说:
“王书记,当初电网改造把我忘了的时候,你怎么不说集体?”
王保田的脸在黑暗中涨成了猪肝色。
他被顶得下不来台,恼羞成怒,大手一挥:
“你这是违章建筑!”
“来人,给我把这些碍眼的东西拆了!”
几个村痞蠢蠢欲动,围了上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几道刺眼的汽车远光灯突然穿透黑暗。
几辆黑色轿车直接开到了院门口,停了下来。
王保田以为是镇领导下来视察灾情,连忙迎了上去。
车门打开。
走下来的第一个人就让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是镇纪委的周书记。
而更让他震惊的是,从后面一辆车上下来的,竟然是……
王保田自己的老婆,赵春兰。
她手里,正紧紧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
眼神里,是长久压抑后的决绝和解脱。
01
那年夏天,红星乡的天空像是被烧穿了一个窟窿,太阳把地面烤得滋滋冒油。知了躲在树叶底下,叫声都有气无力,像是随时会断气。就是在这样一个夏天,一件天大的好事落到了红星乡的头上。
国家要给搞新农村建设,第一项,就是全乡电网大改造。
消息是乡里的广播喇叭喊出来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在闷热的空气里飘来荡去。村里人一开始还不信,蹲在墙根下抽着旱烟,眯着眼睛互相瞅,脸上都是活久了什么都不信的表情。直到第一辆印着“国家电网”四个大字的工程车开进乡里,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压出两道深沟,人们才真的信了。
村子一下子活了过来。
家家户户都在谈论这件事。电压不稳的日子就要过去了,那根用了几十年的老电线杆子,上面挂的线乱得像一团打了死结的毛线,一到用电高峰,灯泡就跟个快死的老头一样,喘着微弱的黄光。谁家要是敢开个空调,半个村的电都得跟着跳一下。现在好了,新电线,智能电表,听说以后用电饭锅和电磁炉能同时开。
陈建军也高兴。
他三十多岁,刚从外面打工回来没两年。人长得结实,皮肤是太阳晒出来的古铜色,话不多,看人的眼神很沉稳,像块压在河底的石头。他在部队待过几年,身上有股子军人的板正。回来是因为爹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他用十几年打工攒下的钱,加上退伍的安置费,在村子最东头,挨着自家二层小楼的地方,承包了一大片果园。
他不想再出去漂了。他跟媳妇秀莲说,就在家门口,守着爹妈,守着你们娘俩,把果园弄好,再搞点果干深加工,日子总能过起来。
秀莲是个本分的女人,听丈夫的。丈夫说能过起来,她就信。
电网改造的施工队很快开进了村。穿着蓝色工装的人爬上爬下,把旧的电线一捆一捆往下扔,再把崭新的、粗壮的黑色电缆拉上去。村民们没事就搬个小板凳,坐在远处看,像是看什么西洋景。每天都有新的变化,今天张三家换了线,明天李四家装了新电表。每装好一家,那家人就跟过年似的,脸上笑开了花。
工程从村西头一路往东推。陈建军每天从果园回来,都要伸长脖子看一眼进度。他家的二层小楼在村子最东头,是最后一个。他心里盘算着,等电改好了,就去市里再买两台大功率的烘干机。他种的杏子和李子长得好,做成果干,比卖鲜果值钱。之前因为电压不行,那台小烘干机开起来都费劲,嗡嗡地叫唤,像个哮喘病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施工队离他家越来越近。隔壁王二婶家的新电表都装上了,红色的数字在太阳下一闪一闪的。秀莲跟陈建军说,明天就该轮到咱家了吧。陈建军点点头,嗯了一声,心里那点盼头更足了。
第二天,陈建军在果园里忙活了一上午,给果树剪枝。中午回家吃饭,远远就看见施工队的工程车停在村口,不像是在干活,倒像是在收拾东西。他心里咯噔一下,加快了脚步。
走近了,他看见工人们正在把工具往车上搬。村支书王保田站在车边,正跟一个像是工头的人说话,一边说,一边递烟。王保田看见陈建军,眼神闪躲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说一不二的样子。
陈建军走到跟前,还没开口,就先看到了自家的那根老电线杆。它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上面还是那团乱糟糟的旧电线,像个被遗忘的、满脸皱纹的老人。新的黑色电缆从王二婶家利落地拐了个弯,沿着大路,直接延伸向了下一个村子。
把他家给绕过去了。
完美地绕过去了。
陈建军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他没去看那些工人,径直走到王保田面前。
“王书记,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王保田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烟雾缭绕,把他那张精明的脸遮得有些模糊。他拿眼角瞥了瞥陈建军,腔调拉得很长:“哎呀,建军啊,你来了。”
他好像才看见他一样。
“你家这个情况,比较特殊。”王保田用夹着烟的手,朝陈建军家那栋孤零零的小楼指了指,“你看,你家这位置太偏了,离主路这么远。施工队算过了,线拉过来,要多用几十米的电缆,还得再立一根电线杆。这……预算里没这笔钱啊。”
陈建军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全村都改了,就差我家了。几十米电缆,一根电线杆,能要多少钱?”
“话不能这么说。”王保田的官腔打得十足,“这是国家工程,一分一厘都是有数的。不能因为你一家,就坏了规矩,影响集体大局嘛。建军啊,你也是当过兵的人,这点觉悟应该有。”
陈建军胸口像堵了一块大石头。他想起了几年前的事。那时候他刚回来,承包果园,因为地界跟王保田的一个远房亲戚起了点小摩擦。那亲戚想多占他两分地,陈建军拿着土地承包合同,一步不让,最后闹到镇上,量了地,是他有理。事是解决了,梁子也结下了。王保田觉得陈建军这个退伍兵是个“刺头”,不懂得敬畏,当众让他下不来台。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
“那下次是什么时候?”陈建军压着火问。
王保田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下次,下次有机会再说吧。乡里工程这么多,以后总会有机会的。”
他说完,不再理会陈建军,转身拍了拍工头的肩膀,大声说:“辛苦了辛苦了,我代表村里谢谢你们。”
工程车发动了,突突地冒着黑烟,载着那些工人和崭新的希望,离开了红星乡。只留下陈建军,和那根在风中微微摇晃的旧电线杆。
消息像长了腿,一下午就传遍了全村。
村里人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蹲在树荫下,压低了声音,说王保田这是公报私仇,明摆着给陈建军穿小鞋。也有人说风凉话,说陈建军这人太犟,不懂人情世故,要是早点提两瓶酒、塞两条烟过去“意思意思”,哪会有今天这事。还有人幸灾乐祸,觉得陈建军从外面回来,盖了村里最气派的二层楼,承包了那么大片果园,早就惹人眼红了,活该他倒霉。
秀莲在屋里偷偷抹眼泪。她劝陈建军:“要不,咱去给王书记服个软吧。买点好东西,上门去说说好话。
02
这没电的日子可怎么过啊?烘干机用不了,果子下来了咋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烂在地里吧?”
陈建军一言不发,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在地上扔了一地。太阳落山了,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村里别的人家,灯一盏盏亮了起来,是那种敞亮、稳定的白光。只有他家,开灯的一瞬间,灯泡“嗡”地叫了一声,然后亮起一团昏黄,忽明忽暗,像个随时会断气的老人。
新买的电视机屏幕上全是雪花点,根本看不了。那台承载着他全部希望的果干烘干机,插上电,只发出了两声无力的呻吟,就再也没了动静。
秀莲的哭声更大了。
陈建军猛地站起来,把手里的烟头狠狠地摁在地上。他看着妻子布满愁容的脸,看着这栋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孤寂的房子,一股说不出的火气在他胸膛里乱撞。
去求王保田?那个背着手,用眼角看人,满嘴官腔的村支书?
他陈建军当兵的时候,在泥里水里滚过,子弹从耳边擦过去都没皱过一下眉头。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弯下膝盖求人看脸色。
“不求了。”他开口,声音沙哑,但异常坚定。
秀莲止住哭声,抬头看他。
“他不给电,我自己发电!”陈建军说。
秀莲愣住了:“自己咋发电?”
陈建军没多解释。第二天一大早,他骑着那辆破旧的摩托车,突突突地出了村,往市里去了。他去了市里最大的一家能源公司,打听太阳能发电。
接待他的销售员看他一身农民打扮,起初还有些爱答不理。当陈建军说出他要装的规模,不仅要满足家里日常用电,还要能带动几台大功率烘干机时,销售员的眼睛亮了。算来算去,最后的价格是六万块。
六万块。
在2015年的红星乡,这笔钱,足够在村里再盖一栋新房子了。这是陈建军准备开春后扩大果园生产规模的全部家当。
他咬了咬牙,当场就签了合同,付了定金。
陈建军要花六万块装那什么“太阳能板子”的消息,比上次电网改造忘了他家还传得快。这下,全村都炸了锅。
“疯了,陈建军肯定是疯了。”
“六万块钱啊,扔水里还能听个响呢。装那玩意儿,能顶啥用?”
“打肿脸充胖子呗!跟王书记置气,看他能撑到什么时候。”
王保田在村委会开会的时候,更是把这件事当成笑话讲。他端着大茶缸,对着几个村干部说:“你们听说了没?陈建军,花了六万块,要在屋顶上装玻璃片子。呵呵,有钱没地方花了。我倒要看看,等到了阴天下雨,他家那玻璃片子能发出个什么电来!”
村干部们都跟着附和地笑,笑声里充满了对陈建军这种“不识时务”的蠢人的嘲讽。
几天后,一辆比国家电网的工程车还气派的大卡车开进了村。车上下来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人,他们直接把车开到了陈建军家门口。村民们像看热闹一样围了上来,指指点点。
工人们很专业,没理会周围的目光。他们卸下锃亮的太阳能板、粗壮的支架和像冰箱一样大的蓄电池组。他们爬上陈建军家的屋顶,顶着毒辣的太阳,开始钻孔、布线、安装支架。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安静的村子里传出很远。
王保田背着手,远远地站着看了一会儿,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冷笑,然后踱着步子走了。
安装花了两天时间。当最后一块太阳能板被固定好,当所有的线路都连接到院子角落那个巨大的蓄电池组上时,一个工人走进屋里,合上了总闸。
屋里的灯,瞬间亮了起来。
是一种比村里新换的电网还要明亮、还要稳定的白光。陈建军打开那台一直没动静的烘干机,按下了开关。
“嗡——”
机器发出了强劲有力的运转声,热风从出风口呼呼地吹出来。
成功了。
秀莲捂着嘴,眼泪掉了下来。这次不是伤心的泪,是激动。
那天晚上,村里新换的电网因为调试,线路不稳,又跳了一次闸,整个村子黑了十几分钟。村民们骂骂咧咧,摸黑找蜡烛。
只有村子最东头,陈建军家的二层小楼,灯火通明,亮得像一座孤岛。光芒穿透窗户,在漆黑的夜里,刺痛了很多人的眼睛。
麻烦也随之而来。
第二天,就有人上门,想借他家的电给手机充个电。陈建军没说什么,从屋里牵了个插排出来。
第三天,又有人上门,说想借电用用电饭锅,家里的液化气刚好用完了。
陈建军皱起了眉头。他知道,这个口子一开,以后就没完没了了。他不是小气,是烦。当初他家被遗忘在黑暗里的时候,没几个人站出来为他说句话。现在他自己有了光,所有人都觉得这光也该照到他们身上。
他想起了王保田那张脸。
那天下午,陈建军从屋里找出笔墨纸砚。他当兵的时候练过几天书法。他把一张大白纸铺在院子的石桌上,研好墨,提起毛笔,一笔一画,写下了八个大字。
字迹刚劲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写完,他把这张纸端端正正地贴在了自家大门最显眼的位置。
告示上写着:
**自家发电,概不外借。**
这八个字,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所有前来窥探、议论、想占便宜的人脸上。村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路过他家门口的人,看到那张告示,都加快了脚步,不敢多看。
王保田坐着他的那辆黑色桑塔纳从门口经过,特意摇下车窗,盯着那八个字看了足足半分钟。他的脸拉得老长,最后“哼”了一声,一脚油门,车子卷起一阵黄土,跑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陈建军的果园迎来了丰收,杏子和李子挂满了枝头。靠着那几台日夜不停的烘干机,一批批金黄的杏干和紫红的李子干被生产出来,装箱拉到城里,卖了个好价钱。家里的电器想怎么用就怎么用,空调吹出的冷风让这个夏天都变得凉爽起来。
村里人对陈建军家的态度,也从嘲笑、不解,慢慢变成了嫉妒和一种说不清的酸溜溜的羡慕。尤其是那些当初笑得最大声的人,现在看到陈建军,都绕着道走。
陈建军不在乎这些。他只知道,靠自己,站得直,睡得香。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就被一场天灾打破了。
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天气闷得像个蒸笼。傍晚时分,西边的天空突然卷起了大块大块的乌云,黑得像墨。
03
紧接着,狂风四起,吹得院子里的树东倒西歪,像是要被连根拔起。
一场百年不遇的特大暴雨,夹杂着冰雹,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地响。很快,雨点变成了冰雹,鸡蛋大小的冰疙瘩从天上往下砸,把院子里的菜地砸得一片狼藉。陈建军和秀莲紧张地看着窗外,心里都在祈祷,千万别出什么事。
暴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陈建军推开门,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村里的路被冲毁了,到处是泥石流和倒下的树木。乡里很快传来消息,全乡的供电线路,多处被狂风刮断,被倒下的树砸坏。
特别是新改造的那些线路,问题尤其严重。后来人们才知道,施工队为了省钱抄近道,有些路段的电线杆埋设在了山体滑坡的风险区。这场暴雨一来,山体一松动,几根电线杆子直接被泥石流冲倒了,扯断了一大片电缆。
全乡,大停电。
供电局的人来看了,摇着头说,损毁太严重,这么大的范围,加上道路不通,修复至少需要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在炎热的夏天,没有电,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清楚。
红星乡陷入了一片死寂和恐慌之中。
而陈建军家,成了唯一的例外。
他家的太阳能系统,在设计之初就考虑到了恶劣天气。支架打得异常牢固,线路也做了防水保护,在狂风暴雨中安然无恙。蓄电池组里,储存着满满的电量。
当整个村庄都陷入黑暗和沉寂,连手机信号都断断续续的时候,陈建军家的灯依旧亮着,冰箱依旧在嗡嗡作响,电视里播放着关于这场暴雨的新闻。
他家,成了一座光明孤岛。
起初,没人好意思上门。那张“概不外借”的告示还贴在大门上。
第一个来的是住在隔壁的王二婶。她儿子在外面打工,好不容易打通了电话,手机还剩最后一格电,急得不行。王二婶揣着手机和充电宝,在陈建军家门口徘徊了半天,才鼓起勇气敲了敲门。
“建军啊,”她一脸的不好意思,“婶子知道你家有规矩……可,可我这实在……就充一会儿,行不?”
陈建军看了看她焦急的脸,什么也没说,转身从屋里拿出一个插排,放在院子的石桌上,插好了电。
“充吧,婶。”
王二婶千恩万谢地走了。
口子一旦被撕开,就再也合不上了。
很快,村东头的张大爷找上门。他有心脏病,救命的药必须放在冰箱里冷藏。停电一天,药眼看就要坏了。张大爷的老伴急得直哭。
陈建军二话不说,打开自家冰箱,腾出一块地方:“大爷,放这儿吧,保证坏不了。”
接着,是家里有小孩的,奶粉需要用热水冲,想来借点电烧壶水。是家里有冰柜的,存了半年的肉,怕坏了,想问问能不能暂时放到陈建军家的冰柜里。
来的人越来越多。陈建军家的院子,从早到晚,都挤满了人。人们提着手机、充电宝、热水壶,排着队。院子里那个小小的插排,插满了各式各样的充电器,像一棵结满了果实的怪树。
有人真心感激,每次来都带着点自家种的菜,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建军”。也有人觉得理所应当,来了就插上电,坐在旁边跟人闲聊,仿佛这电本来就是公家的。
陈建军没说什么,秀莲也默默地帮着烧水、递东西。她看着院子里的人,心里五味杂陈。这些人里,有不少当初是笑话她家笑得最厉害的。
矛盾,在停电的第三天,彻底激化了。
村支书王保田家也断了电。他老婆从城里买的高档海鲜,在停电的第二天就散发出了臭味,被她骂骂咧咧地扔了。更让他着急的是,他儿子今年高三,马上就要高考了,正是复习的关键时期。没有电,晚上连书都看不了,只能点蜡烛,熏得满眼是泪。
王保田拉不下那张脸来求陈建军。他觉得,他一个村支书,去求一个被他穿了小鞋的村民,传出去,他这书记还怎么当?
他憋了两天,最后实在没办法了,就让他老婆赵春兰带着儿子,晚上去找陈建军。
赵春兰牵着儿子,走到陈建军家灯火通明的院子前,脸上火辣辣的。她看着院里那个沉默的男人,嗫嚅了半天,才小声说:“建军……你看,小峰他……他要高考了,能不能……在你家看会儿书?”
陈建军看了看那个一脸局促、抱着书本的半大孩子,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满脸羞愧的女人。他没去看院门口那张告示,只是平静地说:“进来吧,屋里亮堂。”
他把儿子上学时用的书桌收拾了出来,给王保田的儿子用。秀莲还倒了杯水。
王保田的儿子在明亮的灯光下看了一晚上书。赵春兰坐在旁边,如坐针毡。走的时候,她反复说着谢谢。
这件事,非但没有让王保田领情,反而让他觉得受了奇耻大辱。他觉得陈建军这是在故意打他的脸,用这种方式向全村人宣告他的胜利和王保田的无能。他心里的那股邪火,被烧得更旺了。
村里因为停电,矛盾也越来越多。东家说西家偷了自家的蜡烛,张三说李四插队充电。一点小事,就能吵得不可开交。所有积压的怨气,最后都莫名其妙地指向了那个唯一有电的地方。
有人开始在背后嘀咕:“陈建军也太自私了,就他一家有电,也不知道帮衬一下大家。”
“就是,把电接到村委会去,大家轮流用用多好。”
这些话,自然也传到了王保田的耳朵里。他觉得,机会来了。
那天晚上,天刚擦黑。王保田喝了点酒,壮了胆,带着两个村干部和几个平时跟着他混的村痞,气势汹汹地朝陈建军家走去。
他们到的时候,陈建军家的院子里还聚着一些充电、借水的村民。
王保田一群人直接闯进了院子。他一脚踢开挡路的板凳,径直走到陈建军面前。院子里的村民看到这阵仗,都吓得不敢作声,纷纷往后退。
王保田带着一身酒气,当着所有人的面,伸出手指,几乎戳到了陈建军的鼻子上。
他吼道:“陈建军!现在是特殊时期,全乡都在抗灾!你倒好,一个人守着电,在这里享受!”
陈建军看着他,面无表情。
王保田的声音更大了,唾沫星子横飞:“我代表村委会,正式通知你!要求你立刻、马上,把你的电共享出来,接到村委会去,供全村应急使用!你这是典型的个人主义,自私自利!完全没有集体荣誉感!”
04
院子里的灯光照在王保田涨红的脸上,显得有些狰狞。
陈建军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那是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笑。
“王书记,”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说完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王保田的眼睛。
“当初全乡电网改造,把我这家给忘了的时候,你怎么不跟我谈集体?”
“当初你说我这儿位置偏,预算不够,让我等下次的时候,你怎么不提集体荣誉感?”
“这电,是我陈建军花六万块钱,一分一分自己掏腰包买的。这太阳能板,是我自己的个人财产。凭什么,你说征用就征用?”
他指了指大门上那张在灯光下依旧清晰的告示。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概不外借。王书记,你不识字吗?”
王保田的脸,瞬间从涨红变成了猪肝色。他没想到,当着这么多村民的面,陈建军敢这么跟他硬顶。他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脸被打得啪啪响。
“你!”王保田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这是对抗组织!”
他已经有些口不择言了。
“陈建军,我告诉你,你别给脸不要脸!”他恼羞成怒,彻底撕破了脸皮,露出了他横行乡里惯了的无赖本色。他大手一挥,指着屋顶上那些在夜色中依然泛着微光的太阳能板。
“你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看就是违章建筑!影响我们红星乡的村容村貌!来人!”他冲着身后的几个村痞吼道,“给我把这些碍眼的东西,全拆了!”
那几个村痞平时就仗着王保田的势在村里横行霸道,此刻得了命令,立刻摩拳擦掌,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一步步朝陈建军逼了过来。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借电的村民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纷纷退到了院子角落,生怕惹火上身。
秀莲从屋里冲了出来,脸色惨白,死死地拉住陈建军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建军,别……别跟书记对着干……”
陈建军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示意她别怕。他挺直了脊梁,像一棵扎根在岩石里的松树,独自面对着眼前的狂风。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嘀——嘀——”
几声急促的汽车鸣笛声,伴随着几道刺眼的远光灯,突然穿透了院门口的黑暗。光柱像利剑一样,将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晃得睁不开眼。
几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开到了陈建军家院门口,稳稳地停了下来。车牌是镇上的。
王保田一看那车牌,心头一跳,脸上的嚣张气焰顿时收敛了三分。他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心里想着,肯定是镇上的领导下来视察灾情,看到这边有灯光,过来看看。这是个表现的好机会。
他连忙整理了一下自己被酒气弄得皱巴巴的衣领,堆着笑,快步迎了上去。
“是哪位领导来了?我是红星乡的王保田啊……”
然而,前排的车门打开,走下来的第一个人,就让王保田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下来的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干部装,五十岁上下,国字脸,表情严肃得像一块冰。
是镇纪委的周书记。
王保田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纪委书记,深更半夜,来他这个村子干什么?他心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腿肚子开始不自觉地发软。
周书记没有看他,只是用锐利的目光扫视了一下院子里的情景,眉头皱得更深了。
而更让王保田,也让院子里所有村民震惊的,是后面那辆车。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朴素的女人,从车上颤颤巍巍地走了下来。
当看清那个女人的脸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竟然是……王保田自己的老婆,赵春兰!
她下意识地躲开了王保田投来的、难以置信的目光。
她的手里,紧紧地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那纸袋因为被攥得太紧,已经起了很多褶皱。
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畏缩和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久压抑之后,终于挣脱枷锁的决绝和解脱。
周书记走到赵春兰身边,语气平和地问了一句:“东西都带来了?”
赵春兰点了点头,把那个牛皮纸袋,递到了周书记手里。
王保田看着这一幕,如遭雷击。
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老婆,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冲过去,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周书记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目光如电,直视着王保田。
“王保田,”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跟我们走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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