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个从贵州大山里走出来的姑娘,在杭州走投无路时,与一个孤僻的房东签下了一份奇怪的契约——当他四年的“家人”,来抵扣房租。

四年时光,房子里有了烟火气,他们从陌路人成了忘年交。

如今,这份契约即将到期,却是在冰冷的病房里。

房东瘫痪在床,不会动,也不会说话。

“阿禾姑娘,这是两万块钱。我父亲,我们会送他去最好的养老院。关于你们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约定’,到此为止了。”

房东的儿子把一沓钱递过来,语气客气而疏离

他们以为,钱可以清算四年的朝夕相处;他们以为,这个来自贵州的姑娘,最终的目的也不过是为了钱。故事本该就此结束。

但阿禾没有接钱。

她只是默默走到床边,帮那个眼神空洞的老人擦掉嘴角的口水。

然后,她转过身,拉开了自己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她的一个决定,将让所有人都明白——有些“家人”,是无法用金钱遣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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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阿禾到杭州的第三十七天,口袋里只剩下两个硬币。

一个硬币能坐一趟没有空调的公交车,从城南到城北。另一个硬币,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口袋里,和冰冷的手指碰在一起。

她在武林门的天桥底下睡了两个晚上。

天桥上车来车往,声音像巨大的潮水,把她淹没在里面。

第三个晚上,下起了雨。杭州的雨,不像贵州山里的雨那么直接,它细细的,密密的,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你的骨头缝里。

雨水顺着天桥的缝隙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阿禾的脸上。

那水是凉的,闻起来有一股铁锈和尘土的味道。

阿禾觉得冷,不是衣服湿了的冷,是五脏六腑都在结冰。

她从天桥底下爬出来,拖着那个红色的行李箱。

箱子的一个轮子在来杭州的第二天就坏了,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像一条被盐撒过的蚯蚓在挣扎。

她之前工作的那个小餐馆,老板是个胖子,叫王胖子。

他总是在后厨抽烟,烟灰掉进菜里也无所谓。

他嫌阿禾手脚慢。

“你洗个青菜要多久?想在上面孵出个蛋来吗?”王胖子用油腻的手指戳着阿禾的脑门。

阿禾不说话,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水很冷,她的手冻得通红,像两根胡萝卜。

干了半个月,王胖子让她走。

“你这种人,我这里用不起。”他说。

结工钱的时候,他说阿禾打碎了一个汤碗,要扣二十块钱。

“我没有。”阿禾小声说,“那个碗拿来的时候,边上就有一个口子。”

“你说有口子就有口子?”王胖子眼睛一瞪,“我说你打碎了就打碎了!爱要不要,不要就滚!”

他把一卷零零碎碎的钱扔在沾满油污的桌子上。

阿禾一张一张地捡起来,数了数,还是少给了五十。

她抬头看着王胖子,王胖子正用剔牙的竹签指着她。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快滚!”

阿禾攥着钱,低着头走了出去。她没哭,只是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硌得生疼。

那之后,她去了劳务中介。中介在一个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空气里都是霉味和汗臭味。

一个更胖的男人坐在桌子后面,喝着浓茶。

“找工作?三百块介绍费。”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三百块,那是阿禾身上最后的大钱了。她把钱递过去,那男人的手像熊掌一样抓走了。

“去城西的工地食堂洗盘子,一天八十。”他写了张纸条扔给阿禾。

阿禾去了。食堂里像蒸笼一样热,成堆的盘子像小山一样高。

她从早上五点洗到晚上十点,腰都直不起来。

洗了三天,她去找工头要工钱。工头是个瘦高个,看了她一眼。

“谁让你来的?”

“中介。”阿禾拿出那张纸条。

“哦,那你去找中介要去。”工头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踩灭,“我这里没你的钱。”

阿禾回到那个地下室,中介的胖子正在打牌。

“钱?”他好像听到了一个笑话,“我只管介绍,人家给不给钱,不关我的事。”

“可你收了我的介绍费。”

“那是我的辛苦费!你再在这里嚷嚷,信不信我叫人把你扔出去?”

阿禾被推了出来。雨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下的。

杭州像一张巨大的嘴,她把身上所有的钱都喂了进去,连个响声都没听到。

她遇到的人,脸上都写着“你是个外地人”,那眼神像看一只流浪狗。

雨越下越大,整个城市都泡在水里。

阿禾漫无目的地走着,她不知道该去哪里。行李箱的轮子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像她的骨头在响。

就在她快要走不动的时候,她看见前面一个老小区门口的墙上,贴着一张纸。

那张纸被雨淋得皱巴巴的,上面的字都化开了,像哭花了的妆。她走过去,凑得很近,才能看清上面写的字:招租。

字写得很有力气,像刀刻上去的。但纸已经快不行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更用力:租金面议,要求,能忍。

阿禾觉得这两个字很有意思,能忍。她觉得自己从生下来那天起,就在学着怎么忍。

她敲了敲那扇紧闭的铁门。铁门上都是锈,敲一下,就掉下来一片红色的铁屑,落在积水里,散开一小圈红晕。

等了很久,久到阿禾以为里面没人,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门后是一张脸,很老,皮肤像干枯的橘子皮,眼睛很小,但很亮,亮得像两根针,能戳穿人的心思。

“干什么?”那人的声音也很干,像被砂纸磨过。

“我……我看到招租。”阿禾指了指墙上那张快要烂掉的纸。

老人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湿透的头发,落到她脚边那个破旧的红色行李箱上。他没说话,把门拉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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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一股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很多年没有通过风,混合着旧木头、灰尘和一股饭菜烧糊了的味道。

客厅很暗,只开了一盏昏黄的灯,灯泡上落满了灰。

“老顾,有人租房子。”开门的老人对着屋里喊了一声。

一个更老的人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锅铲。他就是老顾。

老顾上下打量着阿禾,像在菜市场挑拣一颗蔫了的白菜。他的眼神很挑剔,让阿禾觉得自己的狼狈无处躲藏。

“哪里人?”他问,声音嘶哑。

“贵州。”

“看着不大。”

“二十二了。”阿禾小声回答。

老顾没再说话,转身把锅里烧黑的东西倒进了垃圾桶。

动作很响,“哐当”一声,像是在生气。

阿禾站在门口,手脚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听见自己的肚子在叫,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特别大。

“房租……多少钱一个月?”她小声问,其实她一分钱也拿不出来。

她只是想,万一很便宜,万一可以先欠着。

老顾洗了手,在一条发黑的围裙上擦了擦,走到她面前。

“我这里不收房租。”

阿禾愣住了。她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这是一个她没见过的,更新的骗局。

“我不要你的钱。”老顾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只要你每天陪我吃晚饭,跟我说说话。”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把这里当自己家一样收拾干净。你不是我的租客,也不是我的保姆。”

老顾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就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

“你就当是我的‘家人’。”

家人。这个词从一个陌生老头的嘴里说出来,听着那么奇怪,又那么重。

阿禾看着他,这个老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好是坏。但她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天桥底下太冷了。

“行。”她点点头。一个字,像是把自己的命交了出去。

(二)

阿禾住进了一间很小的房间,就在楼梯下面。

房间里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张掉漆的桌子。墙壁是灰色的,用手一摸,就掉下来一片墙皮。

窗户很小,糊着一层发黄的报纸,只有一点点光能透进来。房间里有一股浓浓的霉味,闻久了让人头晕。

但阿禾觉得很好。至少,它能挡雨,还能锁门。

那天晚上,她躺在硬邦邦的板床上,听着外面持续不断的雨声,第一次在杭州睡得那么安稳。

她不知道这个“家人”的契约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自己暂时不用烂在水沟里了。

第二天,她就知道当老顾的“家人”,比在王胖子的餐馆洗碗要难得多。

老顾是个极度讲究和挑剔的人。或者说,他就是个麻烦的老头。

“六点了!还不起来?”

天刚蒙蒙亮,老顾的敲门声就响了起来,像在砸门。

阿禾赶紧爬起来。老顾递给她一把扫帚。

“去,把院子里的地扫干净。一片叶子都不能留。”他说,“看着心烦。”

院子不大,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青苔。

几片湿漉漉的黄叶贴在地上,像是长在了上面。

阿禾扫了半天,才把叶子扫进簸箕里。

擦桌子的时候,老顾又来了。他用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然后举到阿禾面前。

“你看,还有灰。要顺着木纹擦,不能打圈,懂不懂?打圈会伤了木头。”

阿禾只好重新擦了一遍。

最难的是做饭。

阿禾做的第一顿午饭,是她在老家常做的炒土豆丝和番茄蛋汤。

老顾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刚放进嘴里就吐了出来。

“这么咸,你是想齁死我吗?”他瞪着眼睛。

然后他又喝了一口汤。“这叫汤?清水煮鸡蛋吧?一点味道都没有。”

阿禾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她觉得自己做的饭菜没那么难吃,在老家,这已经算很好的伙食了。

“当我的家人,就要有家人的样子。连顿饭都做不好,算什么家人?”

老顾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很响。

阿禾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地忍住了。

她想起王胖子那张油腻的脸,想起中介那个胖子不屑的眼神。她告诉自己,要忍。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在一遍又一遍的挑剔中度过的。

“洗衣服要用手搓,洗衣机洗不干净领子和袖口。”

“拖地要拖三遍,第一遍湿拖,第二遍干拖,第三遍再用干布擦一遍。”

“看电视不许开那么大声,吵死了!”

有时候阿禾一个人在那个发霉的小房间里,会觉得老顾就是个魔鬼,用一个不用付房租的幌子,找了一个免费的、可以随便使唤的出气筒。

她想走。这个念头不止一次地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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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她实在受不了了,跑了出去。她在外面漫无目的地逛了一天,天黑了,肚子饿得咕咕叫,口袋里只有那两个硬币。

她看着街上饭馆里透出的温暖灯光,看着别人一家人开开心心地吃饭,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她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回天桥底下吗?

最后,她还是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了那条巷子。

她站在铁门外,犹豫了很久,不敢敲门。

门突然开了,老顾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死到哪里去了?不知道回来吃饭吗?”他骂道。

阿禾闻到屋子里飘出饭菜的香味。她看到桌子上摆着两碗饭,两双筷子。菜没动过,已经凉了。

老顾没再说什么,转身进屋,把菜端去厨房热了。

那天晚上,阿禾吃着热腾腾的饭菜,一句话也没说。

她觉得,这个老头虽然嘴巴很毒,但好像,也不是真的想让她死在外面。

她开始尝试着去了解这个怪老头。

她发现老顾每天都会看报纸,一看就是一下午。

他看得很慢,有时候会戴上老花镜,用一个放大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她还发现,老顾的房间里有很多书,一排一排的,摆得整整齐齐。那些书都很旧,书页都泛黄了。

有一次,她壮着胆子问隔壁晒太阳的张阿婆:“阿婆,顾大爷他……以前是做什么的?”

张阿婆嗑着瓜子,看了她一眼。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小姑娘吧?能在老顾家待这么久,不简单啊。”

张阿婆吐掉瓜子皮,说:“老顾?他以前是中学老师,教语文的。老伴死得早,儿子女儿又都在国外,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次。一个人,可怜哦。”

阿禾这才明白,为什么老顾对写字、对看报那么讲究。也好像有点明白,他为什么那么需要一个人陪他吃饭,陪他说话。

他只是太孤独了。就像她一样。

(三)

转折发生在一个秋天的晚上。

那天阿禾在外面找工作,又失败了。

她去了一家服装店应聘店员。老板是个打扮时髦的女人,她上下打量了阿禾一番,眼神里带着轻蔑。

“你这身衣服……哪里买的?”女人捏着鼻子问。

阿禾穿的是她最好的一件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

“我们这里是卖品牌服装的,需要的是形象。你这样,会把我们的顾客吓跑的。”

女人说完,就不再理她。

阿禾从服装店出来,天就开始下雨了。她没带伞,只好跑着往回走。

回到家,她浑身都湿透了,像一只掉进水里的鸡。晚饭她也没心思做,就躲回自己的小房间里,用被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

到了半夜,她开始发烧。

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扔进火里的冰,一会儿冷得发抖,一会儿又热得像要烧起来。

她做了很多梦。梦见贵州老家的山,梦见她爹娘的脸,梦见王胖子指着她鼻子骂,梦见中介把她的钱扔在地上。

她觉得自己要死了。死在杭州这个大城市里,一个发霉的小房间里。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有人进了她的房间。

她努力睁开眼睛,看到老顾站在她床边。昏黄的灯光下,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担忧,又像是生气。

“你说你,下雨不知道躲吗?当自己是铁打的?”他嘴里在骂骂咧咧。

然后,他递过来一碗黑乎乎的东西,一股辛辣的味道冲进阿禾的鼻子。是姜汤。

“喝了。”他命令道。

阿禾没有力气,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老顾皱了皱眉,嘴里嘟囔了一句“真麻烦”,然后坐到床边,笨拙地扶起她,一勺一勺地喂她喝下去。

姜汤很烫,很辣,呛得阿禾眼泪都流出来了。但那股热流顺着喉咙流进胃里,让她感觉身体里结的冰,开始融化了一点。

喝完姜汤,老顾又拿出一个老式的水银温度计,粗鲁地塞进她的咯吱窝里。

“夹紧了!”

他坐在床边那把掉漆的椅子上,一言不发地等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阿禾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的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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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禾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没有平时那么刻薄。

五分钟后,他拿出温度计,对着灯光看了半天。

“三十九度二,烧得不轻。”他自言自语,然后又瞪了阿禾一眼,“你们这些小年轻,就是不会照顾自己!”

他出去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块湿毛巾和一盒退烧药。

他把毛巾敷在阿禾滚烫的额头上,又倒了水,让她把药吃了。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走。

他就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上,守了阿禾一夜。

阿禾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每次她睁开眼,都能看到老顾的身影。他有时候会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但很快又会惊醒,然后伸手探一下她额头的温度。

第二天早上,阿禾醒过来的时候,烧已经退了。

她感觉浑身酸痛,但脑子清醒了很多。

她看见桌上放着一碗白粥和一小碟咸菜。粥还是温的。

她转过头,看见老顾就趴在她的床边睡着了。他蜷缩着身体,像个孩子。阳光从报纸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斑白的头发上,那些银丝在尘埃里闪着光。

阿禾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老头,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她想起她小时候发烧,她爹也是这样守着她,给她喂红糖姜水。

那碗滚烫的姜汤,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一道生了锈的锁。

她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第一次感觉到了像家一样的温暖。

虽然这份温暖,带着一股生姜的辛辣味。

(四)

从那以后,房子里的空气好像变了。

不再是那种紧绷绷的,随时可能爆发战争的气氛。

阿禾不再把做饭、打扫当成必须完成的任务。她开始用心去做。

她会悄悄观察老顾的口味。她发现他不是真的挑剔,他只是牙口不好,喜欢吃软烂一点的东西。

于是她煮饭的时候会多放一点水,炖肉的时候会多炖半个小时。

她还从一个老乡那里学来了做米酒,在院子里晒起了腊肉。

有一次,她试着做了一道贵州的酸汤鱼。她很紧张,怕老顾吃不惯。

老顾夹了一块鱼肉,皱着眉尝了尝,没说话。然后,他默默地把一整盆鱼都吃完了,连汤都喝了好几口。

吃完饭,他擦了擦嘴,装作不经意地说:“这个……还行。下次少放点辣。”

阿禾在厨房里洗碗,忍不住笑了起来。

老顾也不再只是命令她干活。他开始跟她说话,说很多话。

他会坐在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下,看阿禾洗菜,然后跟她讲这条巷子的历史。

“看到对面那堵墙没有?”他指着说,“我刚搬来的时候,上面爬满了紫藤花。春天的时候,开得像紫色的瀑布,漂亮得很。”

“那现在怎么没了?”阿禾问。

“前几年刮台风,给刮倒了。后来就没人再种了。”老顾的语气里有些惋惜。

他还把她叫到自己的书房,那是他以前不许阿禾进的地方。

他从书架最高一层,取下一个木盒子。

打开来,里面都是发黄的老照片。

他指着一张黑白照片里的年轻女人,对阿禾说:

“这是你师母。她以前最喜欢那片紫藤花了。”

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很温柔,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老顾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她要是还在,肯定会喜欢你做的酸汤鱼。”他轻声说。

那之后,他开始教阿禾认字,写字。

老顾是教语文的,写一手好字。他拿出自己的笔墨纸砚,在旧报纸上教阿禾写她的名字。

“你的名字,禾,就是庄稼。是能活命的东西。”他说。

阿禾的手上都是老茧,握笔的姿势很别扭,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虫子在爬。

“心要静,手才稳。”老顾的声音不再那么干硬,有了一点温度。他会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

他的手很干,很瘦,但很温暖。

阿禾看着他斑白的两鬓,和握着她手时,那双布满老年斑、微微颤抖的手,忽然觉得,这可能就是“家人”的样子。

没有血缘,只是两个被世界剩下的人,凑在一起,互相取暖。

房子里开始有了笑声。虽然大多数时候,还是老顾在数落阿禾,但那数落里,带了点宠溺的味道。

“你看看你,又把盐放多了!想齁死我,好继承我这栋破房子吗?”

“顾大爷,你这房子又不值钱。”阿禾会笑着回嘴。

“你懂什么!这叫底蕴!”

他不再叫她“喂”,而是叫她“阿禾”。有时候他心情好了,会叫她“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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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阿禾也找了一份在附近超市当收银员的工作。

超市的经理看她手脚麻利,人也老实,就让她转了正。虽然工资不高,但很稳定。

她攒下了一些钱,每个月都会给家里寄回去一些。剩下的,她都存了起来。

她想,等存够了钱,就在这附近租个好一点的房子。

但她从来没有真的去找过。因为她觉得,这个有怪老头的家,挺好的。

这里有她做的饭菜的香味,有院子里的桂花香,还有书房里的墨水味。

这里是她在杭州的家。

(五)

平静的日子,在第三年的秋天被打破了。

那天,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巷子口。

车上下来一男一女,穿着体面的衣服,拉着昂贵的行李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

他们是老顾的子女,儿子顾建军,女儿顾建红。

他们是突然回来的,没有提前打招呼。

阿禾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到他们,愣了一下。

顾建红看到阿禾,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审视和戒备的表情。

“你是谁?”她问,语气很不客气。

“我……我是住在这里的。”阿禾有些紧张。

“住在这里?是保姆吗?”顾建红上下打量着阿禾,那眼神像在看一件商品。

老顾从屋里走出来,看到他们,脸上并没有多少喜悦。

“你们怎么回来了?”他问。

“爸,我们回来看看你啊。电话里你总说好,我们不放心。”顾建军说,他比妹妹看起来要沉稳一些。

晚饭桌上,气氛很尴尬。

阿禾做了一大桌子菜,顾建军和顾建红几乎没怎么动筷子。

他们不停地给老顾夹菜,说着他们在国外的工作和生活,说着他们的孩子又考了什么名校。

老顾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吃饭。

阿禾像个外人,坐在桌角,一声不吭。

吃完饭,顾建红把老顾拉进房间,关上了门。阿禾隐约听到他们在争吵。

第二天,顾建军找到了正在厨房洗碗的阿禾,递给她一个厚厚的信封。

“阿禾姑娘,这里面是一万块钱。”他说话很直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客气。“我们知道,你照顾我爸辛苦了。”

阿禾擦了擦手,没有接。

“大哥,我不要钱。”

顾建军皱了皱眉,似乎没想到她会拒绝。

“我们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你一个年轻姑娘,住在我父亲这里,总归是不方便的。外面的人会说闲话。”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一些:“我爸年纪大了,人很单纯,容易被骗。我们做子女的,总要为他考虑。”

这话里的意思,阿禾听懂了。他们怀疑她图谋不轨。

阿禾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她看着顾建军,这个穿着名牌衬衫的男人,看起来那么有教养,说出来的话却那么伤人。

“我在这里住了快三年了。”阿禾平静地说,“顾大爷需要的是人陪,不是钱。这里现在,也是我的家。”

“你的家?”顾建军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冷笑了一声,“小姑娘,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这房产证上写的可不是你的名字。”

他们的谈话被老顾听到了。

他从房间里冲了出来,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顾建军的鼻子,大骂道:“你给我滚!”

“爸!你怎么不识好歹?她一个小保姆,你还真当成家人了?她安的什么心你知不知道?”顾建红也跟着喊。

“她比你们更像我的家人!”老顾吼道,“你们一年到头给我打几个电话?你们除了寄钱还会干什么?我病了你们知道吗?我一个人吃饭是什么滋味你们知道吗?”

“是她!”老顾指着阿禾,“是我发烧快要死的时候,她守着我!是她每天陪我吃饭,陪我说话!你们呢?你们人在哪里?”

那天,家里吵得天翻地覆。

最后,顾建军和顾建红摔门而去。

老顾气得晚饭都没吃,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发了很久的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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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禾给他端了一杯热茶进去。

“顾大爷,别生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老顾看着她,叹了口气,眼睛里都是疲惫。

“阿禾,让你受委屈了。”

那是老顾第一次跟她道歉。

阿禾摇摇头,笑了笑,眼眶却红了。

“没事,顾大爷。我是你的家人嘛。”

这次风波过后,阿禾和老顾之间的关系,好像更近了。他们成了一对真正的,相依为命的“祖孙”。

时间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着,很快,第四年过去了。阿禾也从二十二岁,变成了二十六岁。

她超市的工作越来越顺手,还当上了小组长。她存折上的钱,也多了一点。

她还是没有搬出去。这个有怪老头的家,已经成了她在杭州的根。

她想,就这样一直下去,也挺好。

(六)

意外来得悄无声息,像小偷偷走了屋子里所有的声音。

那天早上,阿禾像往常一样六点起床。她习惯了每天早上都能听到老顾房间里传来的咳嗽声。

老顾有早起的习惯,每天这个时候,他都会在院子里打一套不知名的拳法,打完拳会中气十足地咳嗽几声,像是在宣告新的一天的开始。

今天,院子里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慌。

阿禾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她连鞋都来不及穿好,就跑向老顾的房间。

她推开老顾的房门,一股浓重的尿骚味扑面而来。

老顾倒在床边,半个身子在地上,半个身-子在床上,姿势扭曲。

他的眼睛圆睁着,看着天花板,嘴巴歪向一边,像一个奇怪的面具。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了的风箱。

他的身下,是一摊黄色的、湿漉漉的痕迹。

阿禾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站在门口,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几秒钟后,她尖叫着反应过来,冲过去拿出自己的手机。她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试了好几次,才按下了120。

“喂?120吗?这里有人晕倒了!地址是……”她的声音在发颤,带着哭腔。

在等待救护车的几分钟里,阿禾感觉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她跪在老顾身边,不敢碰他,只是不停地叫他:“顾大爷,顾大爷,你醒醒!你别吓我!”

老顾的眼睛没有任何反应,只有喉咙里的“嗬嗬”声在持续。

救护车终于来了。医护人员七手八脚地把老顾抬上担架。

阿禾跟着上了车,她紧紧握着老顾冰冷的手,那只曾经教她写字的手,现在软塌塌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医院里的味道都是一样的,冰冷的消毒水味,混杂着病痛和绝望。

抢救室的红灯一直亮着。阿禾坐在外面的长椅上,感觉自己像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

她脑子里反复回想着早上那一幕,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几个小时后,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表情很严肃。

“谁是病人家属?”

“我是!”阿禾立刻站了起来。

医生看了她一眼,问:“你是他什么人?”

“我……我是他家人。”阿禾说。

医生点点头,把她叫到了办公室。

“病人是突发大面积脑溢血,情况很危险。经过抢救,命是保住了。”医生面无表情地说着,像是在谈论天气。

阿禾刚松了一口气,医生接下来的话,又把她打入了冰窟。

“但是,情况不乐观。因为出血面积太大,压迫了神经中枢。他全身瘫痪了,语言功能也基本丧失了。”

瘫痪,失语。

这两个词像两把巨大的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阿禾的头上。

她看着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的老顾,他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靠着呼吸机维持生命。

那个爱干净、爱讲究、嘴硬心软的老头,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只能躺在床上,不能动也不能说话的“活死人”。

阿禾用颤抖的手,拨通了顾建军的电话。

电话那头很吵,像是在开派对。

“喂?哪位?”顾建军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大哥,是我,阿禾。顾大爷他……他住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严重吗?”

“医生说……瘫痪了。”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顾建军说:“知道了。我们尽快买机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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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顾建军和顾建红就从国外飞了回来。

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表情凝重地站在病床前,看着面目全非的父亲。他们的脸上是震惊、悲伤,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措和烦躁。

高昂的医疗费,日复一日的护理,这是一个看得见的,巨大的无底洞。

顾建军和顾建红在医院的走廊里商量了很久。阿禾远远地看着他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她能看到他们脸上越来越凝重的表情。

最后,他们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个在他们看来,最理性,也最妥当的决定。

顾建军走到阿禾面前,他的表情很疲惫,但也很坚决。

这个场景,和一年前很像。“阿禾姑娘,”顾建军的声音很沙哑,“这些年,真的辛苦你了。我们都看在眼里。”

他从钱包里拿出一沓厚厚的人民币,递给阿禾。看厚度,比上次那一万块还要多。

“这是两万块钱,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拿着。我父亲这边,我们已经联系好了,会送他去杭州最好的康复养老院。那里的条件很好,有专业的护工。”

他顿了顿,看着阿禾,客气又疏离地说:“这个家,可能也要卖掉了,用来支付后续的费用。我们的‘约定’,到此为止了。你拿着钱,也可以开始你自己的新生活了。”

“约定到此为止”,他说得那么轻松,好像这四年只是一个可以随时撕毁的合同,一个可以随时结束的交易。阿禾没有接钱。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握得很紧,指甲都陷进了肉里。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到病床前。

病床上的老顾醒着,但他的眼神是空洞的,像蒙了一层厚厚灰尘的玻璃珠。因为面部神经麻痹,他的嘴角歪着,口水顺着嘴角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打湿了雪白的枕头。

昔日那个爱干净,每天都要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衬衫领子洗得笔挺的老头,不见了。

阿禾抽出一张纸巾,弯下腰,轻轻地帮他擦掉嘴角的口水,又帮他理了理盖在身上的被子。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一个睡着的孩子。

老顾的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嗬嗬”声,不知道是想说什么,还是只是无意识的喘息。他转动着眼珠,似乎在看着阿禾。阿禾做完这一切,直起身,再次转过身,面对着顾家兄妹。

她的眼睛很平静,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没有波澜,也没有愤怒。

她没有指责,也没有哭闹,而是默默地拉开了自己那个已经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的拉链。

那是一个很旧的包,是她从老家带出来的,上面还绣着一朵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小花。

她从包里掏出了一个用蓝色方格手帕层层包裹起来的东西。

她当着顾家兄妹的面,一层,一层地打开手帕,像是在展示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

手帕的中央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