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你闻闻,空气里都是烂姜的味道”。

老马蹲在猪圈门口,捏着一根半死不活的烟头,浑浊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远处的镇政府大楼说。

那栋白色的小楼,在夏末黏腻的阳光下,像一块搁在油锅里,快要融化的猪油。

林峰没说话。

他知道老马说的不是姜,是权力。

权力这东西,嫩的时候是鲜姜,又脆又辣,惹人追捧。

放久了,烂了心,就只剩下这股让人捂鼻子的味儿了。

“等着瞧吧”。

老马又嘬了一口烟,吐出的烟圈像一个灰色的套索。

“今天晚上,那栋楼里会爬出来一条蛇,一条刚吃饱了的,油光锃亮的蛇,它会挨个闻闻院子里的耗子,看看哪只没给它磕头,然后一口吞下去,连骨头渣子都不吐”。

林峰把铁锹插进发酵的猪粪里,一股更浓烈的恶臭瞬间炸开,盖过了那股想象中的烂姜味。

他笑了笑,对老马说:“蛇吗”。

“马叔,我倒是觉得,更像一只被吹胀了的癞蛤蟆,肚子鼓得老大,一戳就破”。

01

王志强当上镇长的消息,像一阵夹着腥味的南风,一夜之间吹遍了红旗镇的每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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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政府大院里的那棵百年老槐树,叶子都好像比平时绿得更油亮,更谄媚了一些。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骚动,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苍蝇,在嗡嗡地寻找着那块最新鲜、最滚烫的牛粪。

王志强的亲信,办公室主任刘三,一个两腮永远像含着核桃的胖子,最先嗅到了这股味道。

他挺着他那比镇长本人更有官威的肚子,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张罗:“都听好了啊,今晚,就在镇招待所,咱们给王镇长接风洗尘”。

“这是咱们镇的大喜事,谁都不能缺席”。

“这是态度问题,是觉悟问题”。

刘三的唾沫星子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在给每个人都打上一枚忠诚的印记。

干部们纷纷响应,那一张张平日里或严肃或麻木的脸,此刻都努力地挤出菊花般的笑容,嘴里说着“一定到”、“早就盼着了”之类的屁话。

林峰坐在档案室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后,窗外的一切喧嚣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听着,却好像什么也没听见。

他和王志强是初中同学。

那是一段他不愿意回忆的过往。

记忆里的王志强,永远是那个前呼后拥的“孩子王”,擅长用拳头和几包廉价的零食,建立起自己最早的“权力版图”。

而林峰,则是那个永远坐在角落里,默默看着这一切的“书呆子”。

他们就像一个硬币的两面,王志强是那面刻着花纹、光鲜亮丽的正面,而林峰,则是那面只有面值,朴实无华的背面。

现在,这枚硬币被命运之手高高抛起,落下时,正面朝上,光芒万丈。

林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请假条,在“事由”一栏,他想了想,写下“家母身体不适”六个字。

他知道,这是一根“软钉子”。

在官场上,这种钉子扎不疼人,却能恶心人。

他就是要恶心一下王志强,也要恶心一下这个正在集体发情的镇政府大院。

当刘三摇摇摆摆地走进档案室,看到那张请假条时,脸上的肥肉夸张地抖动了几下。

“林峰,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像是被猪油糊住了喉咙,黏腻而尖锐。

“王镇长刚上任,第一次集体活动,你就撂挑子”。

“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还有没有领导”。

林峰平静地站起身,他比刘三高半个头,这种身高的优势让他的平静显得更有力量。

“刘主任,我母亲确实不舒服,没办法”。

“尽孝和尽忠,有时候没办法两全”。

刘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盯着林峰看了足足有十秒钟,像是想用目光把这个不识抬举的家伙戳穿。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拿起那张假条,狠狠地摔在桌子上,转身走了。

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他撞得“砰”一声巨响,震落了些许灰尘,落在林峰的发梢上,像是无声的嘲讽。

那晚的庆功宴,据说办得极为成功。

镇招待所的灯火亮如白昼,酒气和恭维声混合在一起,熏得人几乎要醉死过去。

王志强被簇拥在主座上,他那张因为酒精和兴奋而涨红的脸,在灯光下泛着油光,像一尊刚刚被信徒们擦拭过的神像。

他享受着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仿佛整个红旗镇都被他踩在了脚下。

有人提到了林峰的缺席。

王志强只是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种宽宏大量的、猫捉老鼠般的笑容。

“不来就不来嘛”。

“人家是读书人,清高”。

“跟咱们这些大老粗玩不到一起去”。

“以后有的是机会,让他接接地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丝阴冷的、不易察觉的光。

那束光,像毒蛇的信子,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精心策划的报复。

一个星期后,全镇干部大会如期召开。

这是王志强上任后的第一次正式亮相,是他宣示主权、树立权威的“登基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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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场设在镇政府三楼的大会议室里,主席台上的红色天鹅绒桌布,红得刺眼,像是凝固的血。

王志强坐在正中央,他今天特意换了一件崭新的白衬衫,领口勒得紧紧的,让他那本不算粗壮的脖子显得异常臃肿。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每一张脸都仰望着他,表情恭顺而畏惧。

他很满意。

这就是他要的感觉,一种生杀予夺的、帝王般的快感。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那冗长而空洞的就职演说。

他从市里的文件精神,讲到镇里的发展规划,声音慷慨激昂,手势夸张有力。

台下的人们像一群被催眠的鸽子,随着他声音的起伏,机械地、适时地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林峰坐在最后排的角落里,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观众。

他看着王志强在台上的表演,觉得有些滑稽。

初中时那个喜欢在校门口堵住低年级同学,逼着别人叫他“强哥”的少年,和眼前这个满口“人民”、“发展”的镇长,两个形象在他的脑海里古怪地重叠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荒诞的漫画。

王志强的演讲终于进入了尾声。

他突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同志们,我们红旗镇的干部队伍,总体上是好的,是能打硬仗的”。

“但是,也不排除有个别同志,思想僵化,作风漂浮”。

“长期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离群众越来越远,连咱们的土地是什么颜色都快忘干净了”。

台下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知道,正戏要开始了。

王志强的目光,像两道精准的激光,穿过整个会场,牢牢地锁定了角落里的林峰。

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

“比如说,我们的林峰同志”。

“说起来,林峰同志还是我的初中同学呢”。

他故意加重了“同学”两个字的读音,像是在展示一件有趣的战利品。

“我记得那时候,林峰同学就是我们班学习最好的,写的文章,经常被老师当范文念”。

“可惜啊,有些同志,书读得越多,架子就越大,离集体就越远了”。

“前几天,咱们班子成员和全镇干部一起吃个饭,联络联络感情,这么一件小事,林峰同志都能以家里有事为由,拒不参加”。

“这不是清高,这是孤傲,这是脱离集体的危险信号”。

王志强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淬了毒的锥子,狠狠地扎向林峰。

“我们的干部,必须要深入基层,要到群众中去,要到最艰苦的地方去锻炼自己”。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欣赏台下众人脸上震惊和恐惧的表情。

然后,他用一种宣判般的口吻,高声宣布:

“为了帮助林峰同志更好地成长,克服自身的缺点,经镇长办公会特别研究决定,调派林峰同志,前往镇生态养殖示范基地,担任副场长一职”。

这个名字听起来很唬人,“生态养殖示范基地”。

但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那地方的另一个名字,叫红旗镇养猪场。

一个半死不活,臭气熏天,连镇里的野狗都绕着走的地方。

“希望林峰同志能把读书人的那点清高,都转化为养猪的实干精神”。

“用猪粪,浇灌出思想的红花”。

话音落下,整个会场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无数道目光,复杂的、同情的、嘲讽的、幸灾乐祸的、畏惧的,像潮水一样,瞬间将林峰淹没。

王志强站在主席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

他像一个刚刚打赢了一场关键战役的将军,享受着这种用权力碾压对手的无上快感。

他要杀鸡儆猴。

而林峰,就是他选中了的那只最不听话、羽毛也最漂亮的鸡。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林峰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屈辱,只有一种异样的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大海。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迎向主席台上的王志强,清晰地、不卑不亢地,说了四个字。

“服从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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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转过身,在那些交织的目光中,迈开脚步,向会议室外走去。

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弯折的标枪。

这个挺直的背影,在王志强眼中,是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加刺眼的挑衅。

他嘴角的笑容,在那一刻,变得无比僵硬。

02

红旗镇养猪场,与其说是“生态养殖示范基地”,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正在腐烂的伤口。

林峰到达的那天,迎接他的,是一股几乎能把人熏晕过去的、混合着猪粪、馊水和消毒药水味道的恶臭。

空气黏稠得像是胶水,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一把看不见的、肮脏的棉絮。

猪舍破败不堪,许多屋顶都露着天,墙壁上布满了青黑色的霉斑,像是一张张诡异的人脸。

十几头病怏怏的瘦猪,懒洋洋地躺在泥水里,连哼哼的力气都没有。

一个干瘦的老头,蹲在猪圈的栅栏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他就是养猪场的老场长,马向东。

老马用他那双看透了世事的浑浊眼睛,从上到下地打量着林峰,就像在打量一头即将被送进屠宰场的、细皮嫩肉的猪。

“镇上派来的新官儿”。

他的声音像生了锈的铁犁,在地上划拉着。

“撑得过一个礼拜,我老马的名字倒过来写”。

林峰没有理会他的冷嘲热讽。

他默默地脱下身上那件还带着镇政府大院里樟脑丸味道的干部服,换上了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一身蓝色工作装。

那衣服又肥又大,穿在他身上,像个可笑的布袋。

然后,他拿起一把铁锹,走进了猪圈,开始清理那积了不知多久的、厚得像地毯一样的猪粪。

老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他吐掉烟蒂,没再说话,只是蹲在那里,继续看着。

接下来的日子,林峰用行动回答了老马的质疑。

他不像个被发配来的干部,更像一个主动来受苦的修行者。

清理猪粪,维修猪舍,调配饲料,给猪打针。

这些他从未接触过的、又脏又臭的活,他从头学起,干得一丝不苟。

他的手,那双曾经只会写字、翻档案的手,很快就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指甲缝里永远塞满了洗不掉的黑泥。

他身上的味道,也从书卷气,变成了和这个养猪场融为一体的、复杂的恶臭。

他很少说话,只是埋头干活。

那种沉默,是一种无声的对抗,对抗着恶劣的环境,也对抗着被强加于身的屈辱。

老马看在眼里,他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上,渐渐有了一些松动。

他开始主动跟林峰说话,教他怎么从猪的叫声里听出它们是不是生病了,怎么用最省力的方法把猪粪铲进推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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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子,不像他们”。

有一天,老马递给林峰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

“他们来了,不是嫌臭,就是嫌累,一个个都想着怎么快点从这鬼地方滚蛋”。

“你倒好,像是要把这儿当家了”。

林峰接过烟,他并不会抽,只是夹在手指间。

他说:“马叔,既来之,则安之”。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老马的话匣子。

老马告诉他,这个养猪场曾经是镇上的明星企业,养的猪膘肥体壮,远近闻名。

后来,镇上的领导换了一茬又一茬,都只想着搞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政绩”,没人再愿意往这个又脏又累又不讨好的地方投一分钱。

场子就这么一天天败落下来,成了现在这个鬼样子。

“他们把这里当垃圾桶,把我们这些养猪的,也当成了垃圾”。

老马的眼睛里,有一种被遗忘、被抛弃的怨气。

就在林峰逐渐适应了养猪场的生活,并赢得了老马初步的信任时,一场危机不期而至。

猪场里有几头猪开始拉稀,精神萎靡,不吃不喝。

镇上派来的兽医,一个整天打着哈欠的年轻人,过来看了一眼,随便开了点治肠炎的药,就说:“普通流感,小问题”。

但情况并没有好转,反而有更多的猪开始出现同样的症状。

王志强打来一个电话,电话里的声音充满了虚伪的关切。

“林峰同志啊,听说猪场的猪生病了”。

“怎么样,你这个副场长,有没有办法啊”。

“这可是你上任后遇到的第一个考验,可别给我搞砸了”。

“要是猪都死光了,你这个副场长,怕是也当到头了哦”。

隔着电话线,林峰都能想象出王志强那张幸灾乐祸的脸。

他知道,王志强正等着看他的笑话,等着他焦头烂额,等着他跪地求饶。

林峰压下心中的怒火,平静地说:“请镇长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挂了电话,林峰的脸色变得凝重。

他凭着这些天学到的知识,仔细观察那些病猪的症状。

他发现,这些猪的症状,和普通流感并不完全一样。

它们的粪便里,带着一种奇怪的霉味。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跑到饲料仓库,抓起一把饲料闻了闻。

果然,那股霉味更加明显。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心中形成:问题可能出在饲料上。

他立刻想到了李月。

李月是他在市农业大学的同学,一个专业知识扎实的年轻技术员,现在被分配在镇农业站工作。

他知道,直接去找镇里的兽医,只会被当成一个外行的笑话。

他拨通了李月的电话,详细描述了病猪的症状和自己的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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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月在电话那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林峰,你的怀疑很有可能。听你的描述,像是劣质饲料里的霉菌毒素中毒”。

“你能不能想办法,取一些饲料样本,再取一些病猪的血液样本,偷偷送到市里的检测中心去”。

“千万别声张,这事可能不简单”。

李月的话,证实了林峰的猜测,也让他心里一沉。

他知道,镇上所有养殖场的饲料,都是由一家公司统一供应的。

而这家公司的背后,隐隐约舍地,他听说过一些风言风语,似乎和镇政府里的某些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件事,就像一个巨大的冰山,他看到的,或许只是水面上的一角。

林峰找到了老马,把自己的发现和李月的建议都告诉了他。

老马听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异样的光芒。

他狠狠地一拍大腿:“我就说嘛,这批饲料送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颜色发暗,还有股怪味”。

“他娘的,这是拿咱们的猪不当命啊”。

两人一拍即合。

03

当天深夜,他们趁着夜色,偷偷装了一袋饲料样本和几管血液样本,由老马借了一辆破旧的三轮摩托车,连夜送往市里。

几天后,检测结果出来了。

和李月预料的一样,饲料中霉菌毒素严重超标,是导致猪群生病的罪魁祸首。

老马气得破口大骂,嚷嚷着要去找镇政府讨个说法。

但林峰拦住了他。

“马叔,别冲动”。

他的眼神冷静得可怕。

“这份检测报告,现在还不能拿出来”。

“我们手里只有这一张牌,必须在最关键的时候打出去,才能一击致命”。

“现在拿出去,最多就是换掉供应商,赔点钱了事”。

“王志强他们,会有一万种方法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老马看着林峰,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在短短的时间里,已经褪去了所有的书生气。

他的身上,有了一种在逆境中磨砺出来的、让人胆寒的韧劲和城府。

他点了点头,把报告小心翼翼地收好,藏在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这份报告,成了他们手中的第一个、无声的筹码。

解决了猪群中毒的危机后,林峰并没有停下来。

这次的事件,让他深刻地意识到,仅仅是埋头养猪,是无法改变命运的。

他必须找到一条破局之路,一条能让这个养猪场起死回生,也能让他自己重新站起来的路。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结合李月提供的专业知识和自己这段时间的实践观察,开始熬夜撰写一份报告。

那段时间,他像疯了一样,白天在猪圈里干活,晚上就在昏暗的灯光下奋笔疾书。

养猪场的环境,猪粪的处理,沼气的利用,有机蔬菜的种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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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宏大的、环环相扣的生态循环农业模式,在他的笔下,渐渐清晰起来。

一个星期后,一份长达数万字,图文并茂,数据详实的《关于构建“猪-沼-菜”生态循环农业模式的可行性报告》完成了。

看着这份倾注了自己全部心血的报告,林峰知道,把它交到王志强手上,只会被当成废纸,扔进垃圾桶。

他需要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这份报告,直接呈现在更高层领导面前的机会。

机会,有时候就像是天上的流星,转瞬即逝,就看你有没有准备好去接住它。

那天下午,一列挂着市委牌照的黑色轿车车队,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通往养猪场的乡间土路上。

老马眼尖,第一个发现了。

“是市里的车,看样子官不小”。

林峰的心,在那一刻,狂跳起来。

他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市委组织部的周部长,正带队下乡,专题调研“基层干部的工作和生活状态”。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顾不上多想,也顾不上换掉身上那件沾满泥污的工作服,抓起那份报告,就像一个抱着炸药包的士兵,冲出了养猪场的大门。

他站在土路中间,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拦住了车队。

车队缓缓停下。

为首的一辆车里,走下来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秘书的年轻人。

年轻人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你是什么人,不知道这是市委领导的车队吗”。

林峰不卑不亢,大声说道:“领导,我不是来告状的”。

“我叫林峰,是红旗镇养猪场的一名基层工作人员”。

“我这里有一份关于我们镇农业发展的思考和建议,我认为它很重要,关系到我们镇上千农民的生计”。

“我知道我这么做很唐突,但我实在找不到其他办法,能让领导们听到我们基层的声音”。

他的声音洪亮而真诚,没有一丝一毫的抱怨和委屈。

那个年轻秘书愣住了。

他大概从未见过以这种方式“上访”的基层干部。

就在这时,后车的车窗摇了下来,露出一张威严而沉稳的面孔。

是周部长。

周部长显然也听到了林峰的话,他的目光在林峰身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对秘书说:“小王,把东西收下吧”。

秘书接过林峰手里的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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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峰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没有提自己的名字,也没有提自己的遭遇。

他只是在报告的落款处,写了六个字:“红旗镇养猪场”。

他知道,这份报告本身,就是他最好的名片。

车队缓缓开走,卷起一阵尘土,很快就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老马走过来,拍了拍林峰的肩膀,声音有些干涩。

“你小子,胆子真他娘的大”。

林峰看着远方,笑了。

他说:“马叔,我们这些被扔进深渊里的人,想要爬出去,总得自己找条绳子,不是吗”。

那份看似不合时宜的报告,就像一颗被他奋力投向天空的石子。

他不知道这颗石子会落向何方,会不会激起涟漪。

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希望,是他为自己,也为这个被遗忘的养猪场,埋下的最关键的、等待惊雷的引线。

04

时间像养猪场里那条浑浊的小河,无声无息地流淌了几个月。

红旗镇在王志强的领导下,一切都显得那么“欣欣向荣”。

最大的政绩,莫过于那条沿着镇边小河修建的“沿河景观大道”。

这个项目耗资巨大,从一开始就争议不断,但王志强力排众议,强行上马。

他需要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功绩,来装点自己的门面,作为他继续向上攀爬的阶梯。

此刻,他正站在自己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隔着窗户,志得意满地看着那条已经初具雏形的景观大道。

再过几天,就要举行盛大的剪彩仪式了,他连市里要请哪些领导,媒体要发什么样的通稿,都已经在脑子里盘算了一遍又一遍。

就在他沉浸在这种虚假的荣光中时,桌上的红色电话机,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是市委办公室打来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客气而严肃:“是王志强镇长吗”。

“有个紧急通知,市委组织部的周部长明天上午,将亲自带队到你们镇,现场宣布一项关于‘基层改革创新试点’的重要人事任命”。

“请你们做好准备”。

挂了电话,王志强的心脏,因为巨大的狂喜而剧烈地跳动起来。

周部长要亲自来。

现场宣布人事任命。

基层改革创新试点。

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王志强只得出了一个结论:他要被提拔了。

肯定是市里看中了他大刀阔斧搞“沿河景观大道”的魄力,要把红旗镇树立成一个典型,而他,作为这个典型的缔造者,自然要更上一层楼。

这个念头,像一团火,烧得他浑身燥热,脸上的肥肉都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

他立刻把办公室主任刘三叫了进来,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马上通知下去,全镇上下,搞好环境卫生,特别是镇政府大院和景观大道沿线,一根杂草都不能有”。

“明天,所有班子成员,必须穿正装,提前半小时到大院门口列队欢迎”。

“准备好最高规格的欢迎仪式,横幅、鲜花、鞭炮,一样都不能少”。

刘三点头哈腰地应着,脸上也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明白,镇长,您就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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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肯定是咱们镇的大喜事,是您的喜事啊”。

整个红旗镇,都因为这一个突如其来的通知,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被强行注入了润滑油,开始疯狂地运转起来。

第二天上午,阳光灿烂得有些晃眼。

镇政府大院门口,王志强率领着全体班子成员,像一排等待检阅的企鹅,整齐地站立着。

他特意打了一条鲜红色的领带,紧紧地勒在脖子上,仿佛生怕别人看不见他的喜庆和昂扬。

他不停地整理着衣领,调整着脸上谦卑而又充满期待的笑容。

九点整,市里的车队准时出现在了马路的尽头。

王志强立刻堆起满脸的笑容,像一只闻到腥味的猫,第一个迎了上去。

车门打开,周部长沉稳地走了下来。

“周部长,欢迎您莅临我们红旗镇指导工作”。

王志强几乎是九十度地弯着腰,双手紧紧地握住周部长的手,用力地摇晃着。

周部长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用力地回握了一下。

“志强同志,不用这么客气嘛”。

“今天来,我是给你们送人才,送惊喜来的”。

周部长的声音洪亮而有力,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们镇,真是藏龙卧虎啊”。

“一份来自最基层的报告,思路清晰,观点深刻,切中要害,让我们市委组织部都眼前一亮”。

“这充分说明,我们基层的同志,是很有想法,很有能力的”。

“今天,我特地把这位同志带来了”。

“组织上决定,要给他压个担子,也给你王镇长,配一个好帮手啊”。

王志强的心里乐开了花。

基层的报告。

好帮手。

他立刻联想到了自己安排在某个部门的亲信,那个能写几笔酸文的笔杆子。

肯定是他写的某份材料被周部长看到了,这功劳,最终还是要算在自己这个镇长的头上。

他连忙弓着身子,笑得更加谦卑了。

“都是周部长您指导有方,我们镇的干部才有这样的觉悟和水平”。

“不知道是哪位同志如此优秀,能入您的法眼”。

周部长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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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脸上带着一种神秘的微笑,转过身,朝后面一辆车的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到了那扇缓缓打开的车门上。

车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一双沾着些许干涸泥点,却被擦得锃光瓦亮的黑色皮鞋。

随即,一个身穿朴素但笔挺的干部服,身形依旧挺拔,但脸色晒得有些黝黑,眼神却变得异常沉稳和锐利的年轻人,从车里走了下来。

当看清来人的那一瞬间,王志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