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雨点被风扯成一道道斜斜的白线,疯狂地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砰砰声。
“再快点!”
奶奶那只布满干枯皱纹的手,用力拍打着驾驶座的靠背,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师傅,求你了,再快一点!”
她花白的头发被汗水和雨水粘在额头上,几缕乱发狼狈地贴着脸颊,眼神里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惶和恐惧。
“不然,就真的来不及了……”
她另一只手死死攥着一个因年深日久而微微泛黄的布包,那里面,似乎藏着她对抗整个世界的、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
01
我的记忆里,阿明从来就不是一个安分的人。
他好像生来体内就装着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眼睛里总是闪烁着对世界无尽的好奇和跃跃欲试的冲动。
在我们那个南方的小镇,他的名字几乎等同于传奇。
他是第一个敢从镇东头那座废弃旧水塔顶上往下跳的孩子,虽然下面是厚厚的草垛。
也是他,在洪水没过石桥的夏天,一个人抱着个篮球就游到了对岸,只为了摘几个野果子。
镇上所有的大人提起他,总是先摇头,叹一口气,然后又忍不住嘴角上扬,说一句“那孩子,机灵”。
阿明的身上,有一个全镇人都知道的秘密。
在他的左脚脚底,不多不少,正好长着七颗黑色的痣。
那七颗痣,黑得像上好的墨锭,深深嵌在皮肉里。
它们的排列方式十分奇妙,像极了夜空中那把清晰的北斗七星勺子。
镇里的老人们最喜欢在夏夜的榕树下,摇着蒲扇,拿阿明的脚底说事。
他们说,这叫“脚踏七星”。
有的人说,脚踏七星,是帝王之相,将来能“管天下兵马”。
也有的人说,这是“走四方”的命,注定要走南闯北,名扬四海。
无论哪种说法,都指向一个共同的结论:阿明不是池中之物。
他的未来,一定和我们这些只想着读完书、进工厂、娶媳妇的普通孩子不一样。
阿明自己也深信不。
他常常光着脚在青石板上跑来跑去,脚底的七颗星若隐若现。
他会指着自己的脚,带着一丝少年独有的骄傲,对我说:“看见没,我跟你们不一样。”
我相信。
我一直都相信。
变故发生在阿明十八岁那年。
那一年,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他,高考落榜了。
这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我们那个平静的小镇,激起一片愕然的涟漪。
阿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天三夜。
第四天他出来时,眼睛里那团燃烧的火,熄灭了。
他变得沉默,暴躁,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找不到出口,只能用尖锐的沉默对抗着全世界的关怀和惋惜。
他不再是那个眼睛里有星星的孩子王。
他变成了镇上第一个“失败者”。
最焦虑的人,是阿明的奶奶。
奶奶是个非常传统的老人,一辈子烧香拜佛,对命运之说深信不疑。
她看着日渐消沉的孙子,心如刀绞。
她坚信,她那个脚踏七星的孙子,绝不该是这个样子。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于是,在一个闷热的初秋早晨,奶奶决定带阿明去邻省那座据说非常灵验的“云顶观”里问一问前程。
她不由分说地拉上了我,说是路上好有个照应。
我知道,她只是想找个人分担她心里的那份沉重。
我们坐了很久的长途汽车,车里混杂着汗味和汽油味。
下车后,又沿着一条蜿蜒的石阶小路,向上爬了足足两个多小时。
山路两旁是遮天蔽日的古树,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草木清香。
云顶观就坐落在山顶的一片开阔地上,红墙青瓦,庄严肃穆,香火的青烟袅袅升起,融进山间的雾气里。
奶奶虔诚地拉着我们,从前殿拜到后殿,每个神像前都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阿明全程面无表情,像个木偶一样被奶奶拖着,眼神空洞地望着那些泥塑的神像。
拜完之后,我们在偏殿的走廊下休息。
阿明嫌鞋子捂得难受,便脱了鞋,把脚搁在冰凉的长石凳上。
就在这时,一位穿着简单青色道袍、须发皆白的老道长从我们身边走过。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可他经过阿明身边时,却忽然停住了。
老道长的目光,像两道柔和却极具穿透力的光,直直地落在了阿明那只光着的左脚上。
他的视线,就定格在那七颗黑痣上。
奶奶察言观色,立刻意识到这位可能就是传说中道观里辈分最高的长老。
她赶紧站起来,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
“道长,您……您能帮我看看这孩子吗?”
奶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期盼。
老道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那双眼睛不像是老人的眼睛,没有丝毫浑浊,反而像古井里的水,沉静而深邃,仿佛能倒映出人的前世今生。
他盯着阿明的脚底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都觉得有些不自在。
阿明皱着眉,想把脚收回来,却被奶奶用眼神死死按住。
终于,老道长缓缓抬起头,看向阿明。
“这孩子,”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山间的钟声,清晰地传到我们每个人耳朵里,“命格极动,乃‘天生驿马’之格。”
奶奶和我都没听懂,面面相觑。
“道长,这是什么意思?是好是坏?”奶奶追问道。
老道长捻了捻自己雪白的长须,目光变得悠远。
“无所谓好坏,只是天性如此。”
“此生,务必顺其天性,动中求财,动中求活。”
“他的人生轨迹,就像奔跑的马,一旦停下,便会耗尽气力。”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若违逆天性,强求安稳,则气运阻塞,如龙困浅滩,恐有大患。”
这句话像一句咒语,让奶奶的脸色瞬间白了。
对她那样的老派人来说,“安稳”是最大的福气,“大患”则是最可怕的诅咒。
老道长最后又看了一眼眼神里充满不屑和抗拒的阿明,轻轻摇了摇头。
他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记住,他这辈子,就是‘人挪活,树挪死’的命,错不了的。”
说完,他便转身,迈着缓慢而平稳的步子,消失在走廊的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奶奶愣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想要的,是一个关于金榜题名、安居乐业的许诺。
可她得到的,却是一个关于奔波、动荡和“大患”的预言。
阿明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把鞋子穿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奶奶,您还真信这个?”
“什么年代了,还搞封建迷信。”
“我的命,我自己说了算。”
他眼里的那团火,似乎又重新燃起了一点星火,只不过,那火焰是对命运的不屑和挑战。
那一天,下山的路上,奶奶一言不发。
阿明却显得格外轻松,仿佛卸下了什么包袱。
我知道,那个下午,在阿明的心里,道长的预言成了一个必须被打破的靶子。
他要用自己的一生,去证明那个老道士说错了。
02
从云顶观回来后,阿明像是变了个人。
他不再消沉,也不再抱怨。
第二年,他没有选择复读,而是揣着家里给的几千块钱,毅然南下。
那几年,正是外面世界风起云涌的年代。
阿明像一滴水汇入了奔腾的大江,彻底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了。
我们只能从他偶尔寄回家的信,或是断断续续的电话里,拼凑出他的生活。
他确实印证了道长说的“动”。
他去了深圳,在华强北卖过盗版光碟和电子表。
去了东莞,在流水线上没日没夜地干过活。
又跑到义乌,跟着别人做小商品的外贸生意。
他还去过温州,据说倒腾过皮鞋。
那几年,他换了无数个城市,换了无数份工作。
他赚过钱,也赔过钱。
有时候过年回家,穿得光鲜亮丽,给我们这些小屁孩发大红包。
有时候又潦倒不堪,躲在外面不敢回来。
镇上的人说起他,评价也分成了两派。
一派说他有本事,敢闯。
另一派则说他瞎折腾,不着家,都快三十了还没个正形。
奶奶每次听到这些议论,脸上的忧色就更重一分。
她总是在夜里念叨着:“动中求活,动中求活……可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转折点发生在阿明三十五岁那年。
那一年,他带着一个温柔漂亮的女人,开着一辆崭新的轿车回了家。
那个女人,后来成了我的嫂子。
阿明宣布,他要在省城定下来,不走了。
他用这些年所有的积蓄,加上银行的贷款,在郊区盘下了一块地,要开一家实体制造工厂。
这个决定,在家族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所有人都劝他。
他父亲说:“你一直在外面跑,搞贸易,搞流通,那是你的长项。办工厂,你不懂,风险太大了。”
他母亲哭着说:“你好不容易安稳下来,咱就买套房子,好好过日子不行吗?折腾什么呀。”
只有奶奶,什么都没说,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阿明却异常坚决。
在一次家庭会议上,他把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红着眼说:
“我跑了十几年,够了!”
“我不想再过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睡在火车站的日子了!”
“我要一个家,一个根!我要让你们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
“我要证明给所有人看,我阿明,不仅能‘动’,我更能‘静’下来,建立一份谁也拿不走的家业!”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睛里燃烧的火焰,比十八岁时更加炽烈。
那是跟命运较劲的火焰。
最终,所有人都拗不过他。
工厂就那么轰轰烈烈地办了起来。
那几年,阿明仿佛把过去十几年积攒的所有能量都爆发了出来。
他学管理,跑市场,钻研技术。
他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去,可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把工厂当成了他的战场。
一个证明“人定胜天”的战场。
事实证明,他似乎赢了。
他的工厂凭借着过硬的质量和灵活的销售策略,奇迹般地在市场上站稳了脚跟。
三年后,他的产品成了省内知名品牌。
五年后,他的工厂规模扩大了数倍,成了当地的纳税大户。
阿明彻底从一个“小混混”,变成了受人尊敬的“明总”。
他在省城最好的地段买了别墅,把父母接到了身边。
他娶妻生子,家庭美满。
每次他开着豪车回老家,都会引起一阵轰动。
人们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羡慕。
再也没有人说他瞎折腾了。
所有人都说,阿明有大本事,注定是干大事的。
那一年公司年会,我去省城参加。
酒过三巡,阿明搂着我的肩膀,带我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璀璨灯火,宛如星河。
“兄弟,你看,”他意气风发地指着窗外,“这就是我打下的江山。”
他喝了口酒,脸上带着一丝醉意和无限的满足。
“还记得十几年前,云顶观那个老道士说的话吗?”
“什么奔波命?什么龙困浅滩?”
“他放屁!”
阿明的声音里充满了胜利者的骄傲。
“老子现在就扎根在这里了!这栋楼,这个工厂,就是我的根!”
“我哪里也不去!”
“我用我自己的手,把命运给改了!”
那一刻,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和窗外繁华的夜景,我也深信不疑。
我相信,阿明靠着他的双手和意志,彻底战胜了那个虚无缥缈的预言。
什么天生命格,什么注定奔波。
在绝对的成功面前,那些话语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他真的把那条奔腾不息的“驿马”,驯服成了一头守卫家园的“麒麟”。
他赢了。
赢得风光无限,无可辩驳。
03
安稳的日子,在辉煌的顶点上,铺陈开来。
阿明真的“静”了下来。
他不再需要亲自去跑市场,不再需要通宵守在车间。
他有了一支专业的管理团队。
他的日常,变成了上午在高档写字楼里开会,下午去高尔夫球场谈生意,晚上参加各种商会晚宴。
他学会了品红酒,玩古董,成了别人口中真正的“上流人士”。
他的商业帝国像一台精密的机器,稳健而有力地运转着,为他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和声望。
他曾经梦想的一切,都已经实现,并且远远超出了预期。
可是,怪事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从他彻底“安稳”下来的第四年开始。
我发现,阿明变了。
不是生意上的变化,而是他整个人的状态。
他开始变得无精打采。
过去,他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灰翳。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谈起未来的规划时神采飞扬。
他开始频繁地叹气,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起初,嫂子以为他只是累了。
“生意那么大,压力也大,让他歇歇就好了。”她总是这样安慰自己和家人。
可情况并没有好转,反而愈演愈烈。
他的食欲变得很差,以前能吃三大碗米饭的人,现在对着一桌子山珍海味也只是勉强动几筷子。
他的睡眠也出了问题,常常整夜整夜地失眠,或者在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更可怕的是,他的身体,开始以一种令人心惊的速度衰败下去。
曾经那个壮硕如牛的男人,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迅速地消瘦了下去。
他的脸颊凹陷,颧骨凸出,原本结实的肌肉变得松弛无力。
他仿佛一株正在被抽干水分的植物,从里到外,迅速地枯萎。
家人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他们带着阿明,开始了漫长而绝望的求医之路。
从省城最好的医院,到首都最权威的专家。
他们跑遍了全国。
西医的检查做了一轮又一轮。
核磁共振,CT扫描,血液化验,基因检测……
所有的结果,都指向同一个令人费解的结论:一切正常。
他的身体器官没有任何器质性的病变。
他的各项生理指标,比许多健康人还要标准。
医生们也束手无策。
他们面对着这个生命力明显在流逝的病人,却找不到任何医学上的原因。
最后,他们只能给出一些模棱两可的诊断。
“植物神经功能紊乱”。
“重度抑郁症”。
“慢性疲劳综合征”。
他们开了很多很多的药,有抗抑郁的,有调节神经的,有安神补脑的。
阿明像吃豆子一样吞下那些花花绿绿的药片。
可他的身体,没有丝毫起色。
情况一天比一天糟糕。
他从需要人搀扶着走路,到离不开轮椅。
再到最后,他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长时间地躺在床上。
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商业帝国国王,如今被困在自己亲手建造的、最华丽的宫殿里,像一个活着的植物人。
他只是躺着,眼睛睁着,却空洞无神,仿佛灵魂已经提前离体而去。
只有他日渐消瘦的身体和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整个家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他的妻子以泪洗面,他的父母一夜白头。
那庞大的家业,此刻显得那么讽刺。
它们还在不停地创造财富,可这些财富,却换不回主人一丝一毫的生命力。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绝望的时候。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深夜。
守在阿明床边的奶奶,看着孙子那张瘦到脱相、毫无生气的脸,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什么。
她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猛地站了起来。
她想起了十几年前,云顶观上,那个仙风道骨的长老。
想起了那句如同魔咒般的预言。
“龙困浅滩,恐有大患。”
这个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瞬间攥住了她那颗濒死的心。
她不顾全家人的激烈反对。
阿明的父亲,我的叔叔,红着眼睛对她吼:“妈!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信那些封建迷信!有病就得看医生!”
嫂子也哭着劝她:“妈,别折腾了,医生都说没办法了……”
可这一次,奶奶变得异常固执,固执得像一块石头。
她颤颤巍巍地拉住我的手,老泪纵横。
“孩子,你陪我再去一趟!”
“只有他,只有他能救你哥了!”
我看着她那双充满祈求和绝望的眼睛,无法拒绝。
就这样,我们再一次踏上了前往云顶观的路。
十几年过去,山路修得更好了,道观也扩建了,香火比过去旺盛了许多。
我们在人来人往的道观里,费了好大的劲,才打听到那位老道长还在世。
他已经不再管事,只是在后山一处僻静的院落里清修。
当我和奶奶站在那座简朴的院落门口时,我的心跳得飞快。
开门的是个小道童。
我们说明来意后,他进去通报了。
过了一会儿,那个身影,再次出现在我们面前。
他比十几年前更老了,背也有些驼了,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如古井。
他看到我们,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奶奶一见到他,积攒了一路的坚强瞬间崩溃。
她“扑通”一声,就跪倒在了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冰冷的雨水浸湿了她的裤腿,她却浑然不觉。
她涕泪横流,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道长!”
她用尽全身力气,哭喊出声,那声音撕心裂肺。
“求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孙子吧!”
“他快不行了,求您给他一张符,或者指点个法子,救他一命啊!”
整个院子里,只剩下奶奶悲切的哭喊声和淅淅沥沥的雨声。
我站在一旁,心都揪紧了。
老道长静静地听着,既没有去扶她,也没有开口。
他就那样低头看着匍匐在地的老人,眼神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怜悯,也带着一丝超然物外的冷漠。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过了许久,久到奶奶的哭声都渐渐弱了下去。
老道长才终于缓缓地,说出了一句话。
一句让周围空气瞬间降至冰点的话。
奶奶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像被扼住了喉咙,猛地抬起头,浑身剧烈地一颤。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老道长。
道长一字一句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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