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震动,将谢初夏从浅眠中拽出。

她眯眼看向屏幕,凌晨三点十七分,来电显示是一个她以为早已遗忘的号码。

那个名字——刘武,像一枚生锈的钉子,猝不及防地扎进这寂静的深夜。

五个月了,被扫地出门的那天,雨水混合着屈辱的滋味,她记得清清楚楚。

这个时间点,他这个前老板打来电话,绝无好事。

谢初夏没有立刻接听,任由铃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固执地回响。

她想起离开时刘武那副“离了公司你什么都不是”的嘴脸,心中冷笑。

电话自动挂断,片刻后,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焦躁。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倒要听听,时隔五月,这人还能吐出什么象牙。

“初夏啊,睡了吧?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 刘武的声音带着刻意挤出的亲切。

谢初夏没吭声,等着他的下文。

“是这样,德胜集团那边,出大事了,生产线全停了。” 刘武的语气变得急切。

“梁老爷子亲自发话了,指名道姓,非得让你去修那台核心设备不可。”

谢初夏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果然。

“初夏,我知道过去可能有些误会,但现在要以大局为重啊!”

“公司现在面临很大的困难,这个客户丢了,大家都得喝西北风……”

谢初夏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刘总,五个月前,你怎么不以大局为重?”

电话那头瞬间语塞。

她仿佛能透过电波,看到刘武那张因窘迫而涨红的脸。

一场风暴,似乎正随着这通深夜来电,悄然逼近。

而风暴的中心,指向一段她不愿回首,却终究要直面的是非曲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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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窗外的城市只剩下零星灯火,像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

谢初夏坐起身,靠在床头,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略显苍白的脸,刘武的声音还在耳边聒噪。

“初夏,你听我说,情况真的很紧急。德胜那条生产线停一分钟,损失都是天文数字。”

“梁老爷子那个脾气你是知道的,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谢初夏掀开被子,赤脚走到窗边,初夏的夜风带着微凉灌入。

楼下街道空无一人,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孤零零地立着。

五个月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她抱着装满个人物品的纸箱,从那个灯火通明的写字楼里走出来。

当时的雨下得很大,雨水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身后那个所谓的“家”。

“马宏他们搞不定吗?他不是你钦点的技术主管吗?”谢初夏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刘武的呼吸声粗重了些。

“马宏……他尽力了,但这个故障太复杂,很罕见。”

“梁老爷子根本不信任他,连门都不让他进设备间。”

谢初夏几乎能想象出马宏在那位威严的老人面前手足无措的样子。

一个靠溜须拍马、打压同僚上位的人,怎么可能赢得真正懂技术的人的尊重。

“刘总,你是不是忘了,我已经不是你的员工了。”

“我被开除的时候,你亲口说的,公司离了谁都能转。”

谢初夏的语气平淡,却像针一样扎人。

刘武干笑了两声,试图缓解尴尬:“哎呀,初夏,那都是气话,当不得真。”

“你的能力,公司上下谁不佩服?这次真是非你不可了。”

“只要你能帮公司渡过这个难关,什么条件都好商量。”

谢初夏没有回应,她的目光投向远处黑暗中模糊的城市轮廓。

脑海里浮现出徐星睿几个小时前发来的那条加密信息。

只有简短的几个字:“德胜核心线瘫痪,乱成一锅粥,刘急跳墙。”

徐星睿是她留在那家公司唯一还保持联系的朋友,一个同样耿直的技术男。

这条信息印证了刘武没有完全说谎,德胜确实出了大事。

但“乱成一锅粥”和“刘急跳墙”这几个字,却透露出更多耐人寻味的信息。

绝不仅仅是设备故障那么简单。

“刘总,夜深了,我要休息了。”谢初夏下了逐客令。

“别别别!初夏!”刘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算我求你了行不行?看在以前共事的情分上,帮老哥这一次。”

“梁老爷子说了,明天早上八点之前如果还看不到你,就立刻终止所有合作。”

“你知道德胜对我们意味着什么,这是要我的命啊!”

谢初夏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窗。

共事的情分?当初他为了把自己踢出局,罗织罪名,丝毫不念旧情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情分?

现在大难临头,倒想起“情分”这两个字了。

真是讽刺。

“我需要考虑。”谢初夏没有把话说死。

并非心软,而是她敏锐地察觉到,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一个揭开某些真相,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的机会。

“好好好,你考虑,你考虑!”刘武如蒙大赦,连忙说道。

“明天一早,最晚七点,我给你打电话。初夏,大局为重啊!”

又是“大局为重”。

谢初夏直接挂断了电话,将这四个字和刘武的虚伪一同切断。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但她的内心却波澜起伏。

德胜集团,梁德胜老爷子……

那个固执又可爱的老头,只认死理,对技术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

他还记得自己,并且点名要自己去。

这说明,在那位老人心里,技术和诚信,远比刘武那套圆滑世故更重要。

谢初夏回到床边坐下,睡意全无。

她打开手机,翻到加密通讯软件,给徐星睿回了两个字:“细说。”

然后,她起身走向书桌,打开台灯,从抽屉深处拿出一本厚厚的黑色笔记本。

笔记本的扉页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设备维护日志(德胜项目)”。

她轻轻抚过封面上略微磨损的边角,眼神复杂。

这里面记录的东西,或许今晚该重新看看了。

02

台灯的光晕洒在摊开的黑色笔记本上,纸页微微泛黄。

谢初夏的手指划过一行行熟悉的字迹,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也随之苏醒。

那是五个月前,一个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下午。

德胜集团三期自动化生产线的最终验收会议室内,空调冷气开得很足,却吹不散弥漫的紧张气氛。

刘武坐在长桌主位,满面红光,志得意满。

这套价值数千万的设备顺利交付,意味着公司今年最大的订单圆满收官,也将带来丰厚的奖金。

他身边坐着满脸堆笑的马宏,当时还是副主管,不停地给各位领导添茶倒水。

谢初夏作为项目的核心技术负责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厚厚的验收报告初稿。

她眉头紧锁,逐字逐句地核对最后的数据。

“……系统稳定性测试,连续运行一百六十八小时,故障率为零,各项指标优于合同约定……”

读到这里,谢初夏的笔尖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刘武:“刘总,这个故障率为零的结论,需要修正。”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刘武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初夏,哪里有问题吗?”

“最后阶段,十六号模组出现过一次短暂的通讯中断警报,虽然系统自愈了,但按照标准,不能算零故障。”

谢初夏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她点开平板电脑,调出历史日志记录。

“记录显示,在第一百六十二小时左右,确实有持续三秒的通讯丢包。”

马宏立刻凑过来,打着哈哈:“哎呀,初夏,你也太较真了。三秒钟,眨眼就过去了,肯定是信号干扰。”

“自愈功能本来就是设计的一部分,这说明设备性能优越嘛!”

刘武赞许地看了马宏一眼,接过话头:“没错,小插曲而已,无伤大雅。报告这样写没问题。”

“有问题。”谢初夏的态度很坚决,“这不是小插曲。通讯丢包可能意味着底层协议存在潜在缺陷。”

“如果不查明原因,未来在满负荷或特定工况下,很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导致大规模停机。”

她看向德胜集团那边几位沉默的技术人员,希望能得到支持。

“我们必须对客户负责,不能隐瞒任何潜在风险。”

刘武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指不耐烦地敲着桌面。

“谢工,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怎么叫隐瞒风险?设备现在运行得好好的!”

“德胜是我们最重要的客户,我们会拿公司的信誉开玩笑吗?”

他加重了“信誉”二字,意在提醒谢初夏不要节外生枝。

“正是为了公司的信誉,才更不能出具一份不实的报告。”谢初夏毫不退让。

“我建议,验收延期一周,我们对十六号模组进行彻底排查。”

“胡闹!”刘武终于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子。

“延期?你知道延期一天德胜要损失多少?合同规定的交付日期就在明天!”

“因为一个三秒钟的、已经自愈的、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故障’延期?”

马宏赶紧打圆场:“刘总息怒,初夏也是谨慎起见。不过我觉得,确实没必要因小失大。”

“这样,报告先按这个版本走,后续我们加强监测,一旦真有情况,立刻处理,怎么样?”

这是马宏惯用的和稀泥手法。

谢初夏看着一唱一和的两人,心里一片冰凉。

她明白,刘武急着拿到验收报告,是为了尽快回笼资金,以及兑现他对上级的承诺。

而马宏,则急于借此机会表现,巩固自己即将到手的晋升。

至于设备可能存在的隐患,客户可能面临的风险,在他们眼里,远没有眼前的利益重要。

“这份报告,我不能签。”谢初夏合上面前的文件夹,语气斩钉截铁。

“我是技术负责人,我的签名需要对技术的真实性负责。”

刘武盯着她,眼神由愤怒逐渐转为冰冷。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德胜集团的一位年轻工程师欲言又止,却被身边的长辈用眼神制止。

那是德胜技术部的老顾问,姓周,谢初夏跟他打过几次交道,知道他是懂行的。

此刻,周工只是低着头,默默喝茶,一言不发。

谢初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意识到,或许德胜内部,也有人希望项目尽快顺利通过,不愿横生枝节。

“谢初夏,”刘武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是不是觉得,公司离了你,就转不动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职责。”

“你的职责是确保项目顺利完成,而不是吹毛求疵,制造障碍!”

刘武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这份报告,你签,还是不签?”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打在谢初夏脸上。

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在问题没有查清之前,我,不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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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忆像潮水般涌来,带着当时那种孤军奋战的窒息感。

谢初夏合上黑色笔记本,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台灯的光线在墙上投下她孤独的影子。

那场冲突之后,事情的发展快得让她措手不及。

拒绝签署报告后的第二天,刘武没有再找她谈话。

公司里气氛诡异,同事们看她的眼神都带着躲闪和同情。

马宏则一反常态地活跃,频繁出入刘武的办公室,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

第三天下午,人力资源部的经理带着一份文件,来到了谢初夏的工位。

“谢工,请到小会议室一下。”HR经理的表情公事公办。

谢初夏心里已经有了预感。

小会议室里,刘武和马宏都在。

刘武面无表情,马宏则故作沉痛地叹了口气。

“谢初夏同志,”HR经理打开文件夹,“根据部门反映和公司调查,你在德胜项目验收期间,拒不执行上级工作安排,严重影响了项目进度和团队和谐。”

“公司认为,你的行为已经违反了员工手册的相关规定,经过研究决定,即日起解除与你的劳动合同。”

HR经理将一份《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推到谢初夏面前。

白纸黑字,措辞冰冷。

理由冠冕堂皇:“不服从管理,缺乏团队合作精神。”

谢初夏看着那份通知书,没有伸手去接。

她抬头看向刘武:“刘总,这就是公司的决定?因为我不愿意在一份有问题的报告上签字?”

刘武避开她的目光,手指敲着桌面,语气淡漠:“初夏,公司有公司的规章制度。你不服从管理,我也很难做。”

“管理?什么样的管理是要求技术人员隐瞒潜在的技术风险?”谢初夏的声音提高了些。

“请注意你的言辞!”马宏立刻出声呵斥,带着一种新官上任的优越感。

“现在是在通知你公司的决定,不是跟你商量!”

谢初夏冷冷地扫了马宏一眼,目光锐利,让马宏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她重新看向刘武:“刘总,那个通讯丢包的问题,迟早会暴露。到时候,你怎么跟德胜交代?”

刘武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但他很快稳住心神。

“那是公司以后要考虑的事情,不劳你费心了。”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意味。

“初夏,其实本来事情不必闹到这个地步。”

“如果你当时稍微变通一下,配合一下公司的工作,现在你还是公司的技术骨干。”

“甚至,马宏这个主管的位置,本来也应该是你的。”

马宏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谢初夏听懂了刘武的潜台词:如果她当时愿意背下这个“小问题”的锅,大家相安无事,她还能得到晋升。

现在她被开除,是因为她“不识抬举”。

一股恶寒从心底升起。

她看着刘武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突然觉得无比恶心。

这就是她为之拼搏了多年的公司,这就是她曾经尊重过的领导。

为了利益,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掉坚持原则的人。

甚至可以事后用这种虚伪的“遗憾”来暗示是你自己的错。

“签字吧,办好交接,大家好聚好散。”HR经理把笔递过来。

谢初夏接过笔,没有看那份通知书,而是在空白的便签纸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字,推到刘武面前。

纸上写着:“十六号模组,底层协议兼容性存疑,建议重点监测其与主控单元的数据交换频率异常波动。”

这是她基于经验和对日志的分析,对那个“小问题”最专业的判断和警告。

刘武瞥了一眼纸条,随手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收拾你的东西吧。”他冷冷地说,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马宏得意地看了谢初夏一眼,快步跟了出去。

HR经理叹了口气:“谢工,你这又是何苦呢?”

谢初夏没有回答,她拿起笔,在那份解除通知书的签收栏上,用力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几乎划破了纸背。

离开公司那天,下着瓢泼大雨。

她抱着纸箱,站在写字楼门口,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

徐星睿偷偷跑下来送她,塞给她一把伞,眼神里满是愧疚和无奈。

“初夏姐,对不起,我……”

“不关你的事。”谢初夏打断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好好干,但别忘了技术的底线。”

徐星睿重重点头。

出租车来了,谢初夏拉开车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熟悉的写字楼。

雨水模糊了玻璃幕墙反射的光,也模糊了她的视线。

但她心里很清楚,有些路,一旦选了,就不能回头。

也,不必回头。

04

夜色渐褪,天边泛起鱼肚白。

城市从沉睡中苏醒,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

谢初夏彻夜未眠,但眼神却异常清亮。

过去的五个月,她并没有像刘武预料的那样一蹶不振。

起初确实有过短暂的迷茫和愤怒,但技术人员的韧性和理性很快让她振作起来。

她利用这段时间系统梳理了自己多年的技术笔记和经验。

还接了几个独立的远程技术咨询项目,收入虽不稳定,但足以维持生活,更重要的是赢得了业内的口碑。

她甚至开始着手写一本关于精密设备维护与故障诊断的专著。

离开了那个勾心斗角的环境,她反而觉得呼吸更顺畅了。

现在,刘武的这通电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搅动了涟漪。

也让她意识到,该来的,终究会来。

那个被刘武和马宏刻意忽略的“小问题”,恐怕已经演变成了摧毁生产线的“大灾难”。

她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专业的行业技术论坛。

果然,在几个小众的技术讨论板块里,已经零星出现关于德胜集团生产线故障的帖子。

发帖人显然都是业内同行,语气充满困惑。

“德胜三期那条进口顶级生产线趴窝了?听说折腾一宿了,没人能搞定。”

“是不是主控系统崩了?症状描述很诡异,时好时坏,完全没有规律。”

“他们自己的技术团队和供应商的人都傻眼了,据说老板梁老爷子大发雷霆。”

“供应商那边派去的是个姓马的主管,水平好像很一般,被梁老爷子骂得狗血淋头。”

“最新消息,梁老爷子放话了,非要以前那个姓谢的女工程师来,别人都不好使。”

看到这里,谢初夏关闭了网页。

情况已经很明朗了。

刘武和马宏无力回天,梁德胜老爷子震怒且只认她这门“手艺”。

而刘武,这个当初将她无情踢开的人,现在不得不低头来求她。

真是莫大的讽刺。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徐星睿发来的加密信息。

点开,是一段较长的文字,详细描述了现场的情况:“初夏姐,乱套了。故障确实出在十六号模组区域,但比我们预想的复杂得多。”

“不是简单的通讯中断,像是某种数据污染或者逻辑冲突,引发了整个控制系统的紊乱。”

“马宏一来就想重启大法,结果故障更严重了,现在连基本操作都进行不了。”

“梁老爷子气得摔了杯子,直接把马宏轰出了设备间,说再看到他就不合作了。”

“刘总脸都绿了,躲在办公室里打电话,估计是找你。姐,你打算怎么办?”

谢初夏沉吟片刻,回复道:“知道了。保持联系,必要时给我一些现场的数据截图,避开监控。”

徐星睿很快回了一个“OK”的手势。

谢初夏走到窗边,晨曦映照着她的脸。

她很清楚,自己去或不去,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选择。

去,意味着要向刘武低头,帮他擦屁股,让他轻易过关。

不去,德胜集团会蒙受巨大损失,梁老爷子可能会对她失望,她也可能失去一个潜在的重要机会。

但更重要的是,她需要借此机会,让该负责的人承担责任。

让梁老爷子看清,问题的根源究竟在哪里。

这不仅仅是一次设备维修,更是一次正名,一次对专业和诚信的捍卫。

她拿起手机,看着刘武的号码。

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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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早上六点半,手机准时响起,还是刘武。

谢初夏让铃声响了七八下,才不慌不忙地接起。

“初夏!考虑得怎么样了?”刘武的声音比凌晨时更加沙哑急切,背景音里似乎还有隐约的嘈杂声。

看来这一夜,他过得十分煎熬。

“刘总,早。”谢初夏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早什么早啊!我的祖宗!”刘武几乎是在吼了,“梁老爷子七点就要到现场!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你到底来不来?有什么条件,你现在尽管提!”

谢初夏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刘总,我记得我被开除的时候,你说我过于较真,缺乏大局观。”

“你说公司需要的是懂得变通、能促进‘和谐’的员工。”

“怎么现在,又需要我这个不懂变通的人去救火了呢?”

电话那头,刘武的呼吸一滞,显然被戳到了痛处。

“初夏……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人要向前看。”

“现在德胜这个局面,只有你能解决。这关系到公司几十号人的饭碗啊!”

又是这种绑架式的说辞。谢初夏心中冷笑。

“公司的饭碗,不是应该由刘总你和马主管这样的‘栋梁’来保障吗?”

“我一個被开除的前员工,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刘武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只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气声。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是压下了火气,语气变得近乎哀求。

“初夏,算我求你了,行不行?是我刘武有眼无珠,对不起你!”

“只要你肯来,之前说的补偿金,我可以个人双倍补给你!”

“或者……或者你愿意回来,技术总监的位置就是你的!马宏我给你调走!”

利益诱惑,空头支票,现在全都抛出来了。

谢初夏可以想象刘武此刻焦头烂额、病急乱投医的样子。

但他始终没有触及最核心的问题——对当初那件事的认错,对隐瞒技术风险的反思。

在他眼里,这依然只是一场需要摆平的“麻烦”,而不是原则性的错误。

“刘总,”谢初夏放下水杯,声音冷了下来,“你觉得,我在乎的是钱,还是一个职位吗?”

刘武愣了一下:“那你在乎什么?你说!只要我能办到!”

“我在乎的是,一台价值几千万的设备,为什么会在验收后短短五个月就出现致命故障?”

“我在乎的是,当初那个被你们认定为‘无伤大雅’的小问题,为什么今天会让整个生产线瘫痪?”

“我在乎的是,德胜集团,你们口口声声最重要的客户,为什么没有得到你们承诺的、应有的技术保障?”

谢初夏一连串的发问,像重锤一样敲在电话另一端。

刘武彻底哑火了。

良久,他才喃喃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解决问题……”

“问题当然要解决。”谢初夏打断他,“但首先要搞清楚问题是怎么产生的。”

“刘总,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德胜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能修好设备的技术员。”

“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够坦诚沟通、对技术负责、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

“而你们,从五个月前隐瞒那个故障开始,就已经失去了这种信任。”

电话那头死一般寂静。

谢初夏知道,这些话,刘武根本听不进去。

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利益和关系才是王道,技术问题只是可以“运作”的环节。

“初夏……”刘武的声音带着最后一丝挣扎,甚至有点气急败坏,“你就算不为我,不为公司想,你也得为梁老爷子想想吧?”

“他那么大年纪了,为这个项目倾注了多少心血?现在生产线停着,每分每秒都在烧钱,你忍心看他着急上火?”

“做人不能太自私!要以大局为重啊!”

终于又祭出了“大局为重”这把道德绑架的利器。

谢初夏仿佛能看到刘武那张因焦急而扭曲的脸,以及他试图用“大局”来掩盖自身无能和过失的狼狈。

她所有的耐心,在这一刻消耗殆尽。

06

“大局为重?”谢初夏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里的讥讽再也无法掩饰。

“刘总,你口口声声的大局,到底是什么?”

“是你们为了尽快回款而隐瞒风险的大局?”

“是马宏那种不学无术的人靠着奉承拍马就能上位的大局?”

“还是出了问题之后,就想找个替罪羊或者临时抱佛脚擦屁股的大局?”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这样的‘大局’,和我理解的负责、诚信的专业精神,有一毛钱关系吗?”

刘武被质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听到他粗重而紊乱的呼吸声。

估计他这辈子都没被一个下属,尤其是一个已经被开除的下属,如此尖锐地顶撞过。

“谢初夏!你!”他显然恼羞成怒,但又强行压抑着,因为还有求于人。

“你别太过分!我现在好声好气跟你商量,是给你面子!”

“哦?那我是不是应该感恩戴德?”谢初夏冷笑。

“刘总,你的‘面子’五个月前就已经在我这里清零了。”

“现在,我们之间只有最直接的利益关系,或者说,是你有求于我的关系。”

她顿了一下,决定不再跟他绕圈子。

“让我去解决德胜的问题,可以。”

刘武一听似乎有转机,语气立刻又带上了一丝希望:“你说!什么条件?”

“但不是以你公司的名义,也不是为你擦屁股。”

谢初夏清晰地说道:“我会直接联系梁德胜先生。”

“以独立技术顾问的身份,去诊断和解决问题。”

“至于费用,我会和梁先生直接谈。与你和你的公司,无关。”

电话那头,刘武像是被点了穴,足足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他几乎是尖叫起来:“谢初夏!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想甩开公司单干?!”

“你这是趁火打劫!是违反职业道德的!”

“职业道德?”谢初夏觉得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刘总,一个公然要求技术人员在验收报告上造假的管理者,有什么资格跟我谈职业道德?”

“一个靠关系而非能力上位的技术主管,把客户关键设备搞到瘫痪,又有什么职业道德可言?”

“我現在是自由职业者,接受谁的委托,为谁服务,是我的自由。”

“更何况,梁老先生点名的是我谢初夏这个人,而不是你刘武的公司。”

这话击中了刘武的要害。

的确,梁德胜认的是谢初夏的技术和为人,而不是那个已经失去他信任的公司招牌。

“不行!绝对不行!”刘武气急败坏地吼道,“德胜是我们公司的客户!你不能绕过公司!”

“初夏,我警告你,你要是敢这么做,我就……我就去行业协会告你!让你在这一行混不下去!”

图穷匕见,开始威胁了。

谢初夏心中最后一丝对这个前老板的、基于过往共事经历的微弱情分,也彻底消失。

她原本或许还存有一丝念头,如果刘武能诚恳认错,深刻反思,她未必不能以某种方式协助解决危机,给他一个台阶下。

但现在,看来完全是自己想多了。

狗改不了吃屎。

有些人,永远只会从自己的利益角度出发,永远不会承认错误。

“刘总,”谢初夏的声音冰冷如铁,“看来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

“你去告吧。我等着。”

“至于德胜的问题……”

她顿了顿,脑海中闪过黑色笔记本上的记录,闪过徐星睿提供的信息,闪过对梁德胜老爷子为人的了解。

一个清晰而完整的计划,在她心中成形。

她要用自己的方式,既解决问题,也揭开盖子。

“你放心,‘大局’我会顾的。”

“但不是为你那个虚伪的‘大局’。”

说完,不等刘武再有任何反应,她果断地挂断了电话。

并且将这个号码直接拉黑。

世界瞬间清净了。

晨曦透过窗户,洒满整个房间,温暖而明亮。

谢初夏站在光晕中,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中的块垒尽去,无比畅快。

她拿起手机,找出一个几乎从未拨打过,却始终存着的号码。

那是梁德胜先生的私人电话,一次项目交流后,老爷子欣赏她的认真,特意留给她的。

当时他说:“小谢工程师,以后技术上有什么想法,或者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可以直接打给我这个老头子。”

现在,是时候打这个电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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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一个沉稳而略带疲惫的老者声音传来:“喂,哪位?”

“梁老先生,您好,我是谢初夏。”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小谢工程师?!”梁德胜的语气立刻变得不一样了,带着明显的惊喜和急切。

“哎呀!你可来电话了!我正要想法子找你呢!”

“你现在在哪里?能不能立刻来德胜一趟?这边生产线出了大问题,乱套了!”

老人的声音里充满了焦虑,但对她,却有一种自然而然的信任。

“梁老,您别着急,情况我已经大致了解了。”谢初夏安抚道。

“我给你打电话,正是为了这件事。”

“好,好!你说!”梁德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梁老,首先请您谅解,我现在已经不在原来的公司了。”

“这件事,说来话长。但重要的是,我无法以原公司的名义前来为您提供服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梁德胜是何等精明的人,立刻捕捉到了话里的信息。

“不在原来的公司了?什么时候的事?刘武那小子搞什么名堂!”

老人的声音里带上了怒意。

“具体原因暂时不便细说。”谢初夏斟酌着用词,“梁老,如果您还信任我的技术,我愿意以个人身份,作为您的独立技术顾问,协助解决当前的问题。”

“当然信任!”梁德胜毫不犹豫,“我不信你还能信谁?马宏那种货色?还有刘武派来的那些歪瓜裂枣?”

“生产线已经停了快十个小时了,损失巨大!小谢工程师,你需要什么支持,尽管开口!”

“感谢您的信任,梁老。”谢初夏心中一定。

“在前往现场之前,我需要您授权现场人员,配合我进行一些初步的数据采集和情况确认。”

“同时,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干扰,我希望我的介入,暂时对原公司方面保密。”

她提出了关键要求。她要确保自己在不受刘武和马宏干扰的情况下,独立开展工作。

梁德胜立刻明白了她的顾虑,爽快答应:“没问题!我马上安排!让周工全力配合你!现场我说了算,刘武的人不准靠近!”

周工就是当初验收会议上那位沉默的老顾问,谢初夏知道他是可靠的技术人员。

“另外,梁老,”谢初夏继续说道,语气严肃起来,“根据我目前了解到的情况,这次故障很可能与五个月前项目验收时的一个遗留问题有关。”

“当时,我发现十六号模组存在潜在的通讯协议兼容性风险,并提出了延期排查的建议,但未被采纳。”

她没有说得太具体,但点出了关键的时间和问题点。

以梁德胜的阅历和智慧,足以想明白其中的关联。

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

只能听到老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谢初夏知道,这番话正在梁德胜的脑海里掀起风暴。

五个月前……验收……遗留问题……未被采纳的建议……

这些词汇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可能的事实:他最重要的项目,可能从一开始就埋下了隐患。

而发现问题的人,却被踢出了局。

良久,梁德胜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而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

“我明白了……小谢工程师,委屈你了。”

“请你立刻准备过来,所有费用按最高标准结算,我派车去接你!”

“我要亲眼看看,我这把老骨头是不是真的老眼昏花,被人当猴耍了!”

08

一小时后,一辆黑色的德胜集团公务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谢初夏楼下。

来接她的是梁德胜的秘书,一位干练的中年女性,态度恭敬。

“谢工,梁董已经在现场等您了。周工也在,数据端口和权限都已经为您准备好了。”

车子平稳地驶向市郊的工业园区。

谢初夏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情平静。

她带上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专用的诊断工具包,以及那本至关重要的黑色笔记本。

她不是去救火的,她是去揭开真相的。

四十分钟后,车子驶入德胜集团宏伟的大门,径直开往三期厂房。

远远地,就看到厂房门口围了不少人,气氛紧张。

刘武和他的几个手下果然也在,被德胜的保安拦在警戒线外,一个个面色铁青,伸着脖子往里张望。

刘武一眼就看到了从车上下来的谢初夏,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想要冲过来。

“初夏!初夏你来了!太好了!快跟我进去!”他试图突破保安的阻拦。

谢初夏看都没看他一眼,在秘书的引导下,径直走向厂房入口。

“谢初夏!你站住!”刘武气急败坏地大喊,“你是公司的人!必须跟我一起进去!这是命令!”

谢初夏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阳光照在她脸上,平静无波。

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看着这对昔日上下级,如今立场迥异的男女。

刘武的脸因激动和窘迫而涨红,眼神里交织着恳求、威胁和最后的侥幸。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初夏,别闹了!快过来!之前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

“但现在要以大局为重!先把设备修好!算我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