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太尉周勃带兵杀进来了!您……您快躲一躲吧!”

婢女的声音撕裂了满室的死寂,带着哭腔和绝望的颤抖。

铜镜前的素衣女子却连头都未回,只是用木梳理着最后一缕青丝,轻声反问:“躲?这偌大的长安,天下之大,你告诉我,能躲到哪里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汉高后吕雉的崩逝,像一滴墨汁落入一潭清水,晕开的并非哀伤,是长久压抑后,即将到来的血色。

长安城的天,仿佛一下子低了许多,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朱雀大街的屋檐上,让整座帝都都喘不过气来。

街上的行人早已稀疏,巡逻的卫兵换了面孔,眼神里透着一种生疏而警惕的寒光。

往日里车水马龙的里坊,此刻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连犬吠声都少有听闻。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令人窒息的宁静。

每一个身处权力漩涡中的人都知道,这宁静之下,是熔岩般滚烫的杀机。

高后经营多年的吕氏外戚集团,这座曾经看似坚不可摧的权力巨塔,在失去了吕后这根顶梁柱后,已经出现了无数道肉眼看不见的裂痕。

而那些被压制已久的刘氏宗亲与元功宿将们,正像耐心的猎手,等待着给予这头巨兽致命一击的最佳时机。

上将军吕禄的府邸,长安城中最显赫的府邸之一,此刻却依旧试图维持着往日的奢华与歌舞升平。

吕禄本人,正与几位吕氏的核心子弟在堂前饮宴。

他们高声阔论,杯筹交错,仿佛要用最大的声音来驱散心中那份怎么也挥之不去的惶恐。

他们谈论着如何掌控禁军,如何拥立吕氏血脉的新君,如何将刘氏的残余势力彻底扫除。

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力量,但每一个人的眼神深处,都藏着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虚弱。

内院之中,吕禄的正妻,吕媱,正独自坐在窗边,看着庭院中那棵老槐树。

树上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秋天,这个肃杀的季节,终究是要来了。

她没有去参与前堂那场虚张声势的宴饮,她也早已劝说过自己的丈夫,收敛锋芒,交出兵权,或许还能为吕氏保留一丝血脉。

可吕禄,以及所有的吕氏男人们,都被那权力的幻象迷住了双眼,他们只看得到眼前的荣华,却看不到身后的万丈悬崖。

他们听不进她的劝告,只当她是妇人之见。

吕媱便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地为自己,也为这座府邸里所有无辜的女眷,准备好了最后的体面。

黄昏,终于来临。

残阳如血,将长安城的天际烧成一片瑰丽而凄怆的火红。

也就在此时,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断了。

变故,首先发生在拱卫京师的北军大营。

太尉周勃,这位跟随高祖刘邦打下天下的元功宿将,在丞相陈平的精密策划下,如鬼魅般出现在了北军之中。

他没有率领一兵一卒,仅仅是依靠自己多年在军中的威望,以及一枚从吕禄心腹手中骗来的兵符。

他站在高台之上,面对着数万将士,没有长篇大论的演说。

他只是解下自己的甲胄,露出了臂膀,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震彻云霄的咆哮。

“为吕氏者右袒,为刘氏者左袒!”

一瞬间的死寂。

仿佛时间都在等待着一个裁决。

下一刻,营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响应。

无数士兵撕扯下自己右臂的衣袖,露出了象征着效忠刘氏皇族的左臂。

那场景,如同一片倒戈的麦浪,壮观而又残酷。

效忠吕氏的将领们目瞪口呆,随即被如潮水般涌上的士兵淹没。

兵权,在转瞬之间易手。

手握兵权的周勃,没有片刻的迟疑与停留。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充斥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坚毅。

他双目赤红,仿佛积压了多年的隐忍与屈辱,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冲天的杀气。

他亲自提剑上马,率领着刚刚倒戈的北军精锐,如同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沿着朱雀大街,直扑吕禄府。

马蹄声如急促的战鼓,敲击在每一个长安人的心上。

那声音宣告着,一场清洗,一场毫不留情的血腥屠戮,正式拉开了序幕。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吕府那两扇引以为傲的朱漆大门,在攻城槌的撞击下,发出了痛苦的呻吟,随即轰然倒塌。

如狼似虎的士兵蜂拥而入。

曾经在长安街头横行霸道的吕府家丁护卫,在这些刚刚从战场上走下来的百战之师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抵抗是徒劳的。

反抗的家丁被长戈捅穿胸膛,被战刀削去头颅。

鲜血,第一次染红了这座府邸光洁的青石板路。

喊杀声,兵刃相接的脆响,骨骼碎裂的闷响,还有濒死前的哀嚎,将这座人间天堂,瞬间拖入了阿鼻地狱。

府内的秩序彻底崩溃了。

前堂还在饮宴的吕禄等人,听到动静冲出来时,看到的是一张张杀气腾腾的陌生面孔。

酒杯从他们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被巨大的喊杀声彻底淹没。

他们的生命,也如同那破碎的酒杯,在短暂的惊愕后,便被锋利的兵刃终结。

混乱与死亡,像瘟疫一样,从前院向内宅蔓延。

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女眷们,此刻终于感受到了灭顶之灾的恐惧。

她们身上的绫罗绸缎,在奔跑中被挂得七零八落。

她们头上插满珠翠的精致发髻,散乱得如同草窝。

她们脸上精心描画的妆容,被泪水和惊恐的汗水冲刷得一片狼藉,露出惨白的面容。

尖叫声,哭喊声,求饶声,此起彼伏。

她们像一群被狼群追赶的麋鹿,在迷宫般的庭院里,找不到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

可杀红了眼的士兵,不会因为她们是女人而有任何怜悯。

在周勃“不留活口”的严令下,任何与“吕”字沾边的人,都是必须被清除的目标。

在这片血与火交织的修罗场中心,吕媱的静室,却仿佛是一片被遗忘的孤岛。

那名忠心的婢女在门外凄厉地报信后,便被吕媱亲自推进了旁边一间隐蔽的柴房,并锁上了门。

“夫人……”婢女在门内拍打着,声音绝望。

“活下去。”吕媱隔着门板,只说了这两个字,便不再理会。

她回到室内,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大部分的喧嚣。

她知道,这扇门,挡不住士兵,但能为她争取到最后一点,属于她自己的时间。

她缓缓走到那面巨大的抛光铜镜前,坐了下来。

镜中的女人,面色平静,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她早已褪下了一切华服,换上了一身最朴素的白色长衣,仿佛不是在等待死亡,而是在参加一场斋戒。

她打开妆匣,里面曾经放满了价值连城的珠宝首饰,此刻却只剩下一支样式古朴的木梳,和一支同样材质的木簪。

这是她嫁入吕府时,母亲送给她的,来自她的故乡,一个寻常百姓家。

她拿起木梳,开始一下一下地,梳理自己的长发。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带着一种奇特的仪式感。

每一次梳理,都像是在告别一段过往。

告别那个身为吕禄之妻的自己,告别这份她从未真正享受过的荣华,告别这个将她困住,也即将将她毁灭的姓氏。

她的心,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清明。

她不是在等死。

她是在准备一场战争。

一场只有一个敌人,也只有一个赌注的战争。

敌人是周勃。

赌注是她的命。

她没有兵刃,没有军队,她唯一的武器,就是她的头脑,和她对人性的洞察。

02

外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沉重,杂乱,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

她听到了隔壁房间传来的、自己一位堂妹的惨叫,那声音戛然而止,随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吕媱握着木梳的手,没有丝毫颤抖。

她只是更加专注地,将最后一缕青丝梳理整齐,然后用那支木簪,熟练地将长发在脑后绾成一个简单却利落的发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她对着镜子,端详着这个全新的自己。

素面朝天,布衣木簪。

这张脸上,褪去了所有属于“吕氏”的标签,只剩下最纯粹的,属于“吕媱”这个人的神情。

那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洞悉一切的淡然。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厚重的房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暴力从外面直接踹开。

碎裂的木屑,夹杂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一个魁梧如铁塔的身影,逆着门外黄昏的血色残阳,闯了进来。

正是太尉周勃。

他的身上,仿佛还燃烧着刚刚平定北军、冲杀吕府的熊熊烈焰。

那身玄色的铠甲上,血迹斑斑,有些已经干涸成暗红色,有些还在顺着甲片的边缘缓缓流淌。

他脸上溅到的血,让他那张本就刚毅的面庞,更添了几分狰狞。

那双眼睛,因为长时间的亢奋与杀戮,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猛兽,闪烁着择人而噬的凶光。

他手中那把宽厚的青铜长剑,剑身已经不再光亮,被一层厚厚的血浆包裹着,剑锋处,一滴黏稠的血液正在凝聚,最终“滴答”一声,坠落在光洁的地板上,绽开一朵小小的、刺眼的红梅。

他身后,是几名同样杀气腾腾的亲兵,他们手持戈矛,呈扇形散开,封锁了房间内所有的死角。

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然后又被灌入了铅汞般的沉重与冰冷。

周勃环视一周,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里太干净了,太整洁了。

与他一路闯来所见的狼藉与血腥,格格不入。

而那个端坐在铜镜前的女人,更是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

他预想过无数种场景,啼哭,求饶,咒骂,或是自尽。

但他从未想过,自己会面对这样一幅画面。

一个女人,在满门即将被屠尽的时刻,平静地梳理着自己的头发。

这种极致的平静,本身就是一种最尖锐的挑衅。

吕媱在他踹门而入的那一刻,就已经通过铜镜,看清了他的一切。

她缓缓地,非常缓慢地站起身来。

她的动作流畅而优雅,没有因为恐惧而产生丝毫的僵硬。

她转过身,正面迎向了周勃的目光。

那目光,清澈、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她没有看那把滴血的剑,那会显得她畏惧。

她也没有看他身后那些虎视眈眈的士兵,那会显得她慌乱。

她的目光,如同一束冰冷的光,精准地投射在周勃的眼睛里,仿佛要穿透他那“屠夫”的表象,看到他内心深处真正的动机与恐惧。

周勃心中的滔天杀意,在这道平静如深潭的目光面前,第一次遭遇到了一股无形的、却又极其强大的阻力。

他感觉自己挥出的重拳,仿佛打在了一团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这种感觉,让他非常不快,甚至感到了一丝被冒犯的恼怒。

他,周勃,是刘氏江山的柱石,是这场拨乱反正的功臣,是执掌生杀大权的胜利者。

而眼前的女人,是吕氏余孽,是待宰的羔羊,是即将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失败者。

她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

“你便是吕禄之妻?”

周勃开口了,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嘶吼而变得嘶哑,像是在用一块粗糙的砂石打磨一块铁板,充满了刺耳的压迫感。

他要用最直接的方式,打破这个女人虚假的镇定。

吕媱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视线,从周勃的眼睛,极其缓慢地向下移动。

她看到了他眉宇间无法掩饰的疲惫,看到了他脸颊上因为激动而微微抽搐的肌肉。

她看到了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看到了他紧握剑柄、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手。

她在观察,在分析,在确认自己的判断。

是的,他很强大,但他也很紧张。

这份紧张,不是来源于战斗,而是来源于这场政变背后,那深不可测的政治风险。

“太尉亲临寒舍,蓬荜生辉。”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清冷得如同深冬山涧里流淌的溪水,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这种近乎于调侃的、文雅而疏离的回答,让周勃的怒火“腾”地一下窜得更高了。

“死到临头,还敢巧言令色!”他向前猛地踏出一步,沉重的战靴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将手中的长剑向前一递,冰冷的剑锋,距离吕媪的咽喉,已不足三寸。

他能清楚地看到,剑锋的寒气,让那截白皙的脖颈上,泛起了一层细小的栗粒。

但他同样看到,那个女人的眼神,依旧没有变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巧言令色?”吕媱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充满了悲凉与自嘲的弧度,“太尉,我一介妇人,手无寸铁,面对您这盖世的军威,除了言语,还剩下什么呢?”

“惧,或不惧,今日这府中的结局,会有分毫不同么?”

周勃再次语塞。

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确实,无论她是哭是笑,是求饶是反抗,结局都只有一个——死。

但这种被一个将死之人掌控对话节奏的感觉,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

他不能再跟她废话了。

他身后的陈平还在等着他彻底清扫战场的捷报。

即将被迎立的新君,也在等待着他献上这份用吕氏鲜血写成的忠诚状。

任何的拖延,都可能产生不必要的变数。

“你很聪明,”周勃冷冷地说道,眼神里的杀意重新凝聚,“可惜,你的聪明,救不了你的命。吕氏之人,一个不留。”

“拿下!”他侧过头,对着身后的亲兵发出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两名身材魁梧的士兵立刻上前,他们脸上的表情麻木而凶狠,眼中没有任何情感。

对他们来说,这只是执行军令,和杀死一个男人,或一个孩子,没有任何区别。

他们伸出粗糙而有力的大手,抓向吕媱单薄的肩膀。

要把她拖出去,像拖一只待宰的牲畜,让她和外面那些已经冰冷的尸体汇合,然后用最简单的方式,结束她的生命。

死亡,就在这一刻,具体得可以触摸。

03

吕媱能闻到士兵身上那股浓重的汗臭、血腥与泥土混合的气味。

她能感觉到剑锋上散发出的、如同冰针般的寒意,刺痛着她的皮肤。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慢放键。

她能看清士兵手臂上虬结的肌肉和粗大的青筋。

她能看清周勃紧抿的嘴唇,和他眼中最后一丝人性被“政治正确”所吞噬的过程。

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沉稳而有力的跳动声。

一下,一下,又一下。

不是因为恐惧而狂跳,而是像一个精准的节拍器,在为她接下来的话语,计算着最佳的、也是最后的时间。

就是现在。

就在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即将触碰到她素白衣衫上那朵淡雅的暗纹时。

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比之前还要轻柔几分,却像一声在绝对寂静中敲响的玉磬,穿透了所有的喧嚣与杀气,精准地钻进了周勃的耳朵里。

她没有像周勃预料的那样发出最后的尖叫,没有歇斯底里地求饶,更没有徒劳地挣扎。

她只是抬起眼,最后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直视着周勃那双充满了血丝的眼睛。

然后清楚地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如同一道看不见的闪电,在周勃的脑海深处轰然炸响。

又像一盆在数九寒冬里凝结的冰水,从他的天灵盖猛地浇灌而下,让他从头到脚,每一个毛孔都瞬间收缩,泛起一阵战栗。

吕媱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仿佛怕他听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