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老李,你听见没,那声音又来了。”

女人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床板发出一阵酸涩的呻吟,像是在替她叹气。

“是海风,吹得窗户响。”

男人瓮声瓮气地回答,眼睛却盯着天花板上一个不存在的点。

“不是风。”

女人固执地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潮气,“是钱,钱在外面哭呢。

它们哭着喊着想进咱家门,你倒好,把门钉死了。”

男人沉默了。

屋外的确有声音,是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永无休止,像一只巨大的手在摩挲着这片土地,掌纹里藏着滚烫的秘密。

男人能感觉到那股热力,隔着薄薄的木板墙,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烫熟了。

他说:“秀英,你睡吧。”

“我睡不着,”

女人说,“我一闭上眼,就看见王主任那张脸,肥得像发面馒头,他对我说,‘李卫国这辈子,也就这点出息了’。

老李,你说,咱的‘出息’,是不是就快被这海风吹跑了?”

01

一九九八年的风,吹在深圳的上空,带着一股子铁锈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这风是从北方来的,刮过内地无数个挣扎在生死线上的工厂,最后呼啸着扑向这个南海边的奇迹之城,风里头卷着几百万人的饭碗,红星电子厂的饭碗,就在其中,叮当作响,然后碎了。

李卫国站在三车间的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台他伺候了十五年的日本进口冲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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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器的绿色油漆已经斑驳,像一块块干涸的苔藓,贴在冰冷的钢铁骨骼上。

他仿佛还能听见它在轰鸣,每一次冲压,都像心脏的一次搏动,沉重,有力,吐出精亮的零件,也吐出他和老婆孩子一个月的嚼谷。

现在,这颗心脏停了。

车间里死一样地寂静,只有穿堂风呜呜地吹,卷起地上的油污纸屑,打着旋儿,像是给这堆废铁送葬。

李卫国口袋里揣着一份遣散通知,那张纸很薄,却感觉有千斤重,坠得他整个身子都往下沉。

他身后,工友们像一群被抽了魂的木偶,靠在停工的机器上,麻木地抽着烟,烟雾缭绕,熏得一张张脸都模糊不清,只有眼睛里的光,是熄灭的。

“李卫国,到你了。”

一个尖细的声音划破了这片死寂。

是车间主任王主任。

王主任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白衬衫,领口紧紧地扎着,把他那本就肥硕的脖子勒出了一圈红印子,像刚被套上过绞索,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还显得精神焕发。

他的办公室设在车间旁边的一个玻璃隔间里,从前,他和工人们隔着这层玻璃,他是发号施令的,工人们是埋头干活的。

今天,这层玻璃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一个是生,一个是死。

李卫国走进玻璃隔间,一股空调的冷风夹杂着廉价空气清新剂的甜腻味道扑面而来。

王主任坐在宽大的老板桌后面,桌上摆着一沓沓用牛皮纸信封包好的遣散费,像一摞摞砖头。

他没看李卫国,只是慢条斯理地用一个油汪汪的指头蘸了点口水,翻着名册,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

“李、卫、国,”

他拖长了音调,像是在品尝这三个字,“四十一岁,厂龄二十年,八级技工,啧啧,可惜了。”

他的眼睛终于从名册上抬起来,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怜悯,像猫看见了角落里的老鼠。

李卫国没说话,只是站着,他的工装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一双解放鞋上沾满了机油和灰尘,就这么站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显得格格不入。

王主任从那堆“砖头”

里抽出一摞,不轻不重地丢在桌上,发出“啪”

的一声闷响。

“这是你的,三万两千八,一分不少。”

他说,“卫国啊,不是我说话难听,这笔钱,你得省着点花。”

李卫国伸出手,那是一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手指粗壮,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干净的黑色油污,这双手能把任何复杂的机械图纸变成现实,能听出机器任何一丝微小的异响。

此刻,这双手去拿那沓钱的时候,却微微有些发抖。

王主任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李卫国数钱的样子,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拿着这笔钱回老家吧,”

他像是给出一条金玉良言,“在老家盖个三间大瓦房,娶个媳妇,够你后半辈子嚼用了。”

“我媳妇在深圳。”

李卫国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生了锈的零件在摩擦。

“哦,对对对,”

王主任夸张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瞧我这记性。那就带着嫂子一起回去嘛。深圳这地方,日新月异的,已经不是你这种老实人能混的地方了。你看看外面,高楼大厦,都是留给谁的?留给有脑子的人,会‘倒腾’的人。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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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下打量着李卫国,“你只会跟一堆铁疙瘩打交道,现在铁疙瘩不要你了,你还能干啥?”

李卫国把钱仔细地揣进怀里,那沓钞票隔着一层布料,烙得他胸口发烫。

他抬起头,看了王主任一眼,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还能干活。”

他说。

王主任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肥硕的身体在椅子上抖动起来,发出咯咯的笑声。

“干活?谁要你干活?现在外面都是大学生,是懂电脑、懂英语的年轻人。

李卫国,时代变了,你那一套,过时了。”

他站起身,走到李卫国身边,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像是安抚,更像是驱赶苍蝇,“走吧,外面还有人排队呢。

以后发达了,别忘了我这个老领导就行。”

李卫国走出那个玻璃隔间,外面的工友们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有同情,有麻木,也有几分幸灾乐祸。

他知道,王主任刚才的话,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的尊严,就像那沓遣散费一样,被人用一种施舍的姿态,扔在了地上。

他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个他奉献了二十年青春的工厂。

大门外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身后,工厂那栋灰色的办公楼上,红色的五个大字——“红星电子厂”,已经在风雨中褪色,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疤。

02

从那天起,李卫国成了一个在深圳街头游荡的孤魂。

他和妻子张秀英租住的房子在南头古城旁边的一个城中村里,一间十平米的单间,走进去一股子霉味和下水道返上来的臭味混合在一起,能把人的鼻子呛得打喷嚏。

房租一个月三百,像一把钝刀子,每个月准时来割他们夫妻俩一块肉。

以前李卫国有工资,这点钱不算什么。

现在,那三万多块钱的遣散费,成了家里唯一会下蛋的母鸡,可它下的不是蛋,是日子,每过一天,就少一个。

张秀英是个典型的湖南女人,嗓门大,性子烈,但心肠软得像块豆腐。

起初,她每天变着法子给李卫国做好吃的,安慰他说:“天无绝人之路,你技术那么好,肯定能找到活干。”

李卫国也信。

他每天跑人才市场,跑那些新开的工业区,可结果呢?人家一看他的年龄,就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

“四十了?老师傅,我们这儿要的是能加班、能熬夜的年轻人。”

一个看起来比他儿子大不了多少的招聘主管,嘴里嚼着口香糖,轻飘飘地就把他打发了。

他一身的技术,在这里,成了一堆没人要的废品。

一个月下来,李卫国兜里揣着的希望,被现实磨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

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常常一个人在荔枝公园的长椅上坐到深夜,看远处地王大厦的霓虹灯一闪一闪,像一个巨大而虚幻的梦。

那里的繁华,和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张秀英的耐心也终于被磨光了。

这天晚上,李卫国推开门,张秀英正坐在小桌子前,就着昏暗的灯光缝补一件旧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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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摆着一盘炒空心菜,已经凉了。

“又死哪去了?”

她头也不抬地问,声音硬邦邦的。

李卫国没说话,默默地拿起桌上的凉馒头啃了一口。

张秀英“啪”

地一声把针线扔在桌上,站了起来,双手叉腰,眼睛里像是要冒出火来。

“李卫国,你是个哑巴吗?我问你话呢!”

“我出去转了转。”

李卫国低声说。

“转?转?转能转出一份工来吗?能转出下个月的房租吗?”

张秀英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像要刺破这间小屋的屋顶,“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跟个活死人有什么区别?人家王主任说得没错,你就是个没出息的!老实,老实能当饭吃吗?”

“你别提王主任!”

李卫国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张秀英被他这个样子吓了一跳,但随即,更大的委屈和怒火涌了上来,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我不提他我提谁?人家现在是赵总的副手,听说分了房,买了车,风光得很!你呢?你这个八级技工,厂里的顶梁柱,现在连个扫大街的活都找不着!李卫国,我真是瞎了眼才跟了你!”

她一边哭一边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哭声压抑而绝望。

李卫国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妻子说的都是实话。

他的无能,正在把这个家拖向深渊。

“秀英,”

他走过去,想拉她的手,却被她一把甩开。

“别碰我!”

她哭着喊,“我跟你说,这日子没法过了!那笔钱,你给我拿出来,咱们回老家!回老家盖房子,种地,我不想再待在这个鬼地方了!我一天都不想待了!”

“钱不能动。”

李卫国固执地说。

“为什么不能动?那是我们的保命钱!”

“那是……那是最后的念想了。”

他说得含糊不清。

张秀英停止了哭泣,她愣愣地看着自己的丈夫,这个和她同床共枕了二十年的男人,她突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看懂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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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场争吵最终不欢而散。

接下来的几天,夫妻俩陷入了冷战。

李卫国依旧每天早出晚归,只是他不再去人才市场,而是坐着公交车,漫无目的地在深圳的地图上画着线。

他去了蛇口,看了那块写着“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的牌子。

他也去了华强北,看了那些忙得脚不沾地的生意人。

这个城市像一个巨大的、高速运转的机器,而他,是一个被甩出来的、生了锈的零件。

一天,他坐错了车,一直坐到了终点站,一个叫大梅沙的地方。

下了车,一股咸腥的海风吹来,带着潮湿的水汽。

他沿着海边走,那时候的大梅沙,还不是后来的旅游胜地,只是一片荒凉的沙滩。

沙滩上散落着一些渔民搭的窝棚,还有台风过后留下的残骸。

他走到海滩的尽头,看见一片几乎被遗忘的角落里,孤零零地立着三间破旧的小木屋。

木屋的墙板被海风腐蚀得发黑,有些地方已经破了大洞,屋顶上盖着一层油毛毡,也被吹得七零八落。

木屋前,一个干瘦的老渔民正坐在礁石上补渔网,嘴里叼着一根旱烟。

李卫国走过去,递了根烟。

老渔民抬起布满皱纹的脸,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一下,接过了烟。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抽着烟,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海。

“这房子,是你的?”

李卫国问。

“是我的,也不是我的。”

老渔民吐出一口烟圈,“是我搭的,但这地,是国家的。

我在这儿住了快三十年了。”

他说,儿子在市区买了房,非要接他过去住,他舍不得这片海。

“可人老了,不中用了,这网也快补不动了。”

他叹了口气。

李卫国看着那三间破木屋,在夕阳下,它们像三只被遗弃的巨大的甲虫,趴在沙滩上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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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凉,破败,却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顽固。

他突然觉得,这三间木屋,像极了现在的自己。

一个疯狂的念头,毫无征兆地从他心里冒了出来。

04

“大叔,这房子……你卖不卖?”

他问,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老渔民也愣住了,他把烟锅在礁石上磕了磕,像是要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卖?这破玩意儿,谁要啊?”

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别开玩笑了,这地方,连鬼都不上门。”

李卫国却一脸严肃:“我没开玩笑,你说个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或许是被王主任的话刺痛了,或许是被妻子的眼泪烫伤了,又或许,是这个被所有人抛弃的角落,让他看到了一丝同病相怜的亲切。

他不想再在那个充满着鄙夷和怜悯的城市里游荡了,他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自己舔舐伤口。

最终,他用两万八千块钱,买下了这三间破木屋,和屋前那片沙滩说不清道不明的“使用权”。

没有合同,没有房产证,只有他和老渔民之间一个口头的君子协定。

老渔民临走时,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摇了摇头,说:“后生仔,你可别后悔。”

当李卫国把这个消息告诉张秀英时,家里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场战争。

张秀英先是愣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她像一头被点燃了尾巴的母狮子,瞬间爆炸了。

“李卫国!你是不是疯了!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她的声音尖利得能划破玻璃,“两万八!我们俩的棺材本!你就拿去换了三间破木柴?那地方连自来水都没有!你是想让我跟你去当野人吗!”

她抄起桌上的饭碗就往地上砸,瓷器碎裂的声音清脆而刺耳。

李卫国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任由妻子的怒火像暴雨一样浇在他身上。

“那是个家。”

他过了很久,才憋出这么一句话。

“家?狗屁的家!那是个坑!是你自己给自己挖的坟墓!”

张秀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李卫国,我告诉你,这日子我跟你过不下去了!你愿意当野人,你自己去当!我回娘家!”

说完,她真的开始收拾东西。

李卫国没有拦她。

他只是默默地把地上的碎瓷片收拾干净,然后一个人,坐着最后一班公交车,去了那个属于他的“家”。

那晚,他就在其中一间四面漏风的木屋里,听着海浪声,睡了一夜。

第二天,他拿着剩下的一点钱,去旧货市场买了一套二手的木工工具,还有一些最便宜的木板和油毛毡。

他开始修房子。

他的那双被工厂嫌弃的手,在这里找到了用武之地。

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刨光,切割,钉钉子。

手掌磨出了血泡,血泡又磨成了老茧。

海边的太阳毒辣,把他晒得像一块黑炭。

张秀英到底还是没走。

她在家哭了三天,骂了三天,第四天,她红肿着眼睛,提着一个包袱,出现在了木屋前。

05

看到眼前的景象,她又想哭了。

李卫国正在屋顶上铺油毛毡,赤裸着上身,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脊背往下流,在沙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他看见了她,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你来啦。”

他说。

张秀英一开口,声音还是硬邦邦的:“我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话是这么说,她却放下了包袱,卷起袖子,开始帮着收拾屋子里的垃圾。

夫妻俩,一个在屋顶,一个在屋里,没有一句话,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在流淌。

日子,就这么在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中,一天天过去了。

李卫国的手艺是刻在骨子里的。

一个月后,三间破木屋焕然一新。

他用捡来的木头做了桌椅板凳,用废旧的电线从附近渔民家拉来了电,又挖了一口浅井,压上来的水虽然带着咸味,但总算能用了。

他在屋前开垦了一小块菜地,种上了空心菜和辣椒。

张秀英用几块布帘子把屋子隔开,居然也隔出了卧室和厨房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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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间最大的木屋,被李卫国收拾出来,挂上了一个木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卫国维修”。

他开始帮附近的渔民修一些小电器,渔船上的马达坏了,他也去捣鼓。

他收费便宜,人又老实,从不多要一分钱,渐渐地,在这一带竟有了点小名气。

来找他修东西的人,有时会提来几条刚打上来的海鱼,有时会送来一袋自己种的番薯。

李卫国总是不肯收,推来推去,最后张秀英板着脸出来,把东西收下,再回赠一些自己腌的咸菜。

日子过得清苦,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安宁。

他们渐渐和这片荒凉海滩上的邻里建立起了感情,这里住着的,大多是和他们一样,被城市的繁华甩出来的人。

他们一起在台风天加固房子,一起在月光下喝着廉价的白酒,吹着海风。

家,终于有了雏形,一个被汗水浇灌出来的“卫国家园”。

张秀英的抱怨声越来越少,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

有时候,她会坐在门口,看着在菜地里忙活的李卫国,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大海,会没来由地冒出一句:“这鬼地方,看久了,倒也挺顺眼的。”

李卫国听了,就在那边嘿嘿地傻笑。

他觉得,这辈子最“愚蠢”

的一个决定,或许,是他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

时间像海滩上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涨落,一晃,就跨进了二十一世纪。

06

深圳这座城市扩张的脚步,像一头贪婪的巨兽,开始朝着东部这片曾经被遗忘的海岸线延伸。

最先嗅到气味变化的,是一些像苍蝇一样的投机者。

有一天,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大金链子的男人,开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了李卫国的木屋前。

男人一下车,就夸张地用手扇着鼻子,好像这里的空气都带着穷酸味。

他找到了正在修理一台收音机的李卫国。

“喂,老师傅,这破房子是你的?”

男人用下巴指了指三间木屋,语气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轻蔑。

李卫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男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看你这地方不错,风水好。

这样,我出十五万,把这三间破屋子和这片沙滩卖给我,怎么样?”

十五万。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雷,在李卫国耳边响起。

他当年买下这里,才花了不到三万块。

这才几年工夫,就翻了五倍。

张秀英闻声从屋里走出来,听到这个数字,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她悄悄拉了拉李卫国的衣角。

李卫国却像没感觉到一样,他低下头,继续捣鼓着手里的收音机,淡淡地说了一句:“不卖。”

“什么?”

花衬衫男人以为自己听错了,“十五万,你还嫌少?老师傅,你可别太贪心了。

就你这破地方,给我十五万,都算是看得起你了。”

李卫国头也不抬:“这是我家,家不卖。”

花衬衫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像是看白痴一样看着李卫国,摇着头走了。

“神经病。”

他钻进车里,绝尘而去,留下漫天的灰尘。

“李卫国!”

等车走远了,张秀英终于忍不住了,“你是不是傻!十五万啊!够我们回老家盖两栋楼房了!你居然说不卖?”

“卖了我们住哪?”

李卫国反问。

“我们可以租房子啊!有十五万在手,我们租什么样的房子不行?”

张秀英急得直跺脚。

“租的房子,不是家。”

李卫国依旧是那句硬邦邦的话。

07

这件事,很快就在老工友的圈子里传开了。

大部分人都说李卫国是读书读傻了,脑子不开窍,白白错过了发财的机会。

有人甚至专门跑来劝他,说得口干舌燥,李卫国却只有一句话:“谢谢,不卖。”

渐渐地,也没人再来劝他了,只是把他当成一个笑话,一个守着金饭碗要饭的傻子。

但也有少数几个老工友,比如退休多年的老厂长,听说了这件事后,却托人给李卫国带了一句话:“卫国,好样的,守住家,就是守住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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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年,来的人越来越多。

价格也从十五万,涨到了三十万,五十万。

李卫国的拒绝,也成了这一带人尽皆知的“传奇”。

张秀英从最初的激动,到后来的麻木,最后,她也懒得再跟丈夫争吵了。

她只是有时候会看着那三间越来越显得陈旧的木屋发呆,不知道自己这个顽固的丈夫,到底在坚守些什么。

直到那一天,一列黑色的奥迪车队,像一群沉默的乌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沙滩上。

车门打开,一群穿着黑西装的人走了下来,簇拥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

男人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正是这几年在深圳房地产界声名鹊起的“光明地产”

老板,赵光明。

而在赵光明身后,像个哈巴狗一样点头哈腰,替他开车门的,正是当年的王主任。

几年不见,王主任发福得更厉害了,原本的白衬衫已经换成了名牌西装,只是那股子狐假虎威的劲头,一点没变。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李卫国,脸上立刻堆起了夸张而虚伪的笑容。

“哎呀,这不是我们红星厂的大功臣,李卫国,李师傅嘛!”

王主任迈着八字步走过来,伸出手就要去拍李卫国的肩膀。

李卫国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王主任的手停在半空中,有些尴尬,但他脸皮厚得赛过城墙,立刻又换上了一副熟络的表情。

“李哥,多年不见,你可是一点没变,还是这么硬气啊。”

他转过身,对着赵光明介绍道,“赵总,这位就是我常跟您提起的,我们厂以前最牛的技术员,李卫国。”

赵光明淡淡地瞥了李卫国一眼,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白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然后用手碰了碰木屋的墙壁,又立刻缩了回来,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就是这里?”

他问王主任。

“没错,赵总,就是这块宝地!”

王主任的腰弯得更低了,“您看这位置,这海景,绝了!只要把这几间破烂玩意儿一推,盖上咱们的顶级海景度假村,那钱,还不跟海水一样哗哗地流进来?”

李卫国和张秀英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这两个人表演。

08

赵光明终于正眼看向李卫国。

“开个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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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言简意赅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傲慢,仿佛他不是在商量,而是在下达命令。

李卫国还没说话,王主任就抢先开了口,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趾高气扬地拍在了李卫国门前的小木桌上。

“李卫国,看清楚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报复的快感,“赵总仁慈,看在咱们是老同事的份上,给你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在李卫国面前晃了晃。

张秀英凑过去一看,那份报价单上,白纸黑字地写着一个数字,一个让她瞬间停止了呼吸的数字。

两百四十万。

当年买下这三间木屋,花了不到三万。

如今,这个数字,整整翻了八十倍。

八十倍是什么概念?是天上掉下来的金山,是足够把人砸晕,砸得粉身碎骨的巨大财富。

张秀英感觉自己的腿都软了,她死死地抓住李卫国的胳膊,指甲都陷进了他的肉里。

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主任得意地看着他们夫妻俩震惊的表情,几年前被李卫国拒绝的怨气,在这一刻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教训的口吻说:“李卫国,我知道你这人犟,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但是,人得识时务。

这笔钱,是你这种人十辈子都挣不来的。

有了这笔钱,你想买什么样的房子买不到?你老婆孩子都能跟着你享福。

你要是再不知好歹……”

他的话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威胁的意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卫国身上。

赵光明抱着双臂,冷眼旁观,像在看一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

张秀英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她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向丈夫传递着一个信息:答应他!快答应他!李卫国沉默了很久。

他看了一眼那份报价单,又看了一眼王主任那张油光满面的脸,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妻子苍白而紧张的脸上。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海风。

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在内,都感到震惊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