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不好了!”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冲进帅帐,头盔都歪了,脸上混着血污和惊恐,“后院……后院那个吴三桂的孙媳妇,她、她疯了!”

帐中主将赵国柱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沉声问道:“讲清楚,怎么回事?”

那亲兵喘着粗气,声音都在发抖:“城破了,王府里的人不是哭就是死,咱们冲进去的时候,她……她正坐在镜子前梳头,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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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康熙二十年,冬。

昆明城持续了数月的围困,终于在这一天画上了句点。

曾经象征着平西王无上权力的坚固城墙,此刻已是千疮百孔。

清军的呐喊声如潮水般涌入,淹没了这座西南重镇最后的尊严。

昔日繁华的街道上,血色替代了青石板的原色。

火焰舔舐着雕梁画栋,浓烟遮蔽了苍山最后一抹余晖。

吴三桂建立的“大周”王朝,仅仅存在了三年,便成了一场仓促而狼狈的梦。

梦醒时分,是无尽的杀戮与毁灭。

吴王府,这座曾经辉煌如皇宫的禁苑,此刻成了人间炼狱。

兵器的撞击声、女眷绝望的尖叫、孩童撕心裂F的哭喊,交织成一曲末日悲歌。

乱兵们踹开一扇又一扇门,搜刮着最后的金银,发泄着胜利者的欲望。

庭院里的名贵花草被铁蹄践踏成泥。

池塘中的锦鲤被鲜血染红了鳞片。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焦糊与焚香混合的诡异气味。

在王府的最深处,有一座名为“静心苑”的院落。

与前院的喧嚣鼎沸不同,这里死一般地寂静。

仿佛一道无形的墙,隔绝了外界所有的混乱与恐惧。

院中的一株老梅树,在寒风中兀自挺立,几点猩红的梅花,像是凝固的血滴。

正堂内,陈沅正端坐于一张巨大的黄花梨梳妆台前。

她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素缎长袄,未施任何纹绣,干净得像一捧初雪。

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身后,她手持一把牛角梳,正一下,一下,缓慢而专注地梳理着。

她的动作轻柔、平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铜镜中映出的那张脸,清丽绝伦,却毫无血色。

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眸,此刻平静如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她甚至还在轻轻地哼着一支江南小调,曲调婉转,却带着说不出的凄清。

她的贴身侍女春桃,早已瘫软在不远处的地毯上。

小姑娘吓得浑身筛糠,牙齿不住地打战,发出“咯咯”的声响。

“王妃……您,您快别梳了……”春桃带着哭腔,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清兵杀进来了,咱们快逃吧!”

“或者……或者把那些金银细软都拿出来,或许能买条命啊!”

陈沅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逃不掉的。”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彻底击碎了春桃心中最后一点侥可。

梳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她终于将长发一丝不苟地盘成一个简单的妇人发髻。

她从妆匣里取出一支最朴素的银簪,插了进去,固定住满头青丝。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走到了窗边。

透过窗棂的缝隙,她能看到前院冲天的火光,能听到隐约传来的惨叫。

那一张张平日里熟悉的面孔,此刻或许都已化作冰冷的尸体。

她的丈夫,吴世璠,已经在半个时辰前自尽于乾清宫。

那个名义上的皇帝,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选择了与他祖父建立的虚幻王朝一同覆灭。

陈沅的脸上没有任何悲伤的表情。

她与吴世璠的婚姻,本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政治联姻。

她嫁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姓“吴”的符号。

“春桃,把我床头那个楠木匣子拿来。”她轻声吩咐道。

春桃挣扎着爬起来,手脚并用地从床头柜里捧出一个半尺见方的小木匣。

匣子是上好的金丝楠木所制,入手沉甸甸的,上面没有雕刻,只上了一层清漆,透出木材本身华美的纹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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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沅接过匣子,将它放在了身前的桌案上,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表面。

她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那是一种夹杂着决绝、悲悯与宿命的复杂情绪。

“砰!”

静心苑的院门,被一脚粗暴地踹开。

沉重的铁甲脚步声由远及近,踩碎了满地的寂静。

一支身着正白旗军服的精锐兵士,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的中年将领。

他身披亮银甲,外罩一件玄色披风,腰间悬着一把长刀,刀柄上的鲨鱼皮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他的脸庞如同刀削斧凿,一道浅浅的疤痕从左边眉骨划到颧骨,为他平添了几分煞气。

此人正是奉康熙皇帝之命,率军平定云南的抚远大将军,赵国柱。

赵国柱身经百战,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气,几乎凝成了实质。

他一踏入正堂,整个屋子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分。

瘫在地上的春桃,只看了他一眼,便两眼一翻,彻底吓晕了过去。

赵国柱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窗边那个静立的女子身上。

他有些意外。

一路杀进来,所见的吴氏女眷,无一不是披头散发,哭天抢地,丑态百出。

眼前这个女人,却衣着整洁,神态自若,仿佛不是一个待宰的囚徒,而是一位等待客人的主人。

“你就是吴世璠的正妻,陈氏?”赵国柱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两块金属在摩擦。

陈沅缓缓转过身,面向着他。

她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屈膝,行了一个万福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吴逆家眷,全部带到前堂,听候发落!”赵国柱没有耐心与她耗下去,冷冷地一挥手。

两名亲兵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架陈沅的胳膊。

陈沅没有反抗,顺从地跟着他们往外走。

当她经过赵国柱身边时,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雅香气飘入他的鼻端。

那不是熏香,也不是花香,倒像是书卷和药草混合的味道。

赵国柱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吴王府的正堂,此刻已经变成了审判台。

吴氏一族的男女老少,但凡还活着的,都被押到了这里。

他们像一群受惊的鹌鹑,瑟瑟发抖地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哭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将军饶命啊!我们都是被吴三桂逼的!”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冤枉啊!”

“小女子愿为将军做牛做马,只求将军饶我一命!”

赵国柱站在堂中,面沉如水,对这些哭喊充耳不闻。

他戎马半生,见过的生死场面太多了,人心早已锻炼得如铁石一般。

“圣上有旨。”他从怀中掏出一卷黄绫,高声宣读。

“逆贼吴三桂,悖逆人伦,枉顾君恩,僭越称帝,罪不容诛。”

“其子孙余孽,按律当一体清剿,以儆效尤,钦此!”

短短几句话,宣判了在场所有人的死刑。

哭喊声骤然拔高,变成了绝望的哀嚎。

不少人当场就瘫软了下去,屎尿齐流,丑态尽显。

在这片混乱与绝望的背景中,有一个身影显得格外突兀。

陈沅。

她也被押着跪在人群之中,位置并不靠前。

但她不像其他人那样匍匐在地,磕头如捣蒜。

她只是静静地跪着,腰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株风中不倒的翠竹。

她的头微微垂着,目光落在自己身前三尺的地面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不哭,不闹,不求饶。

这种极致的安静,在极致的嘈杂中,反而比任何声音都更加引人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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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国柱的目光,再一次被她吸引了过去。

他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好奇。

这个女人,到底在想什么?

是吓傻了?

还是故作姿态,想要博取同情?

又或者,她真的不怕死?

02

赵国柱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沉重的战靴在地砖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周围的哭嚎声,似乎都被这脚步声压了下去。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一头审视猎物的雄狮。

“吴世璠之妻,陈氏?”他又问了一遍,语气比之前更加冰冷。

陈沅缓缓抬起头,迎向他的目光。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清澈、深邃,像寒夜里的星空。

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恨意,没有祈求,甚至没有绝望。

只有一种超脱了生死的平静。

仿佛眼前这个手握生杀大权的将军,和庭院里的一草一木,并没有什么分别。

赵国柱的心,被这道目光看得莫名一窒。

他征战沙场二十余年,杀人无算,什么样的眼神没见过?

有疯狂的,有怨毒的,有哀求的,有麻木的。

唯独没有见过这样的。

“大军压境,已知死路一条,为何不求饶?”他用刀鞘抬起陈沅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探究。

冰冷的金属触碰到温热的肌肤,陈沅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表现出类似“恐惧”的生理反应。

可她的眼神,依旧没有变化。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这种无声的对峙,让赵国柱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挑战。

这不是武力上的挑战,而是精神层面的。

这个柔弱女子的沉默,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咒骂都更有力量。

它像一根无形的针,刺破了他用杀戮和军功堆砌起来的威严外壳。

“哼,逆贼的婆娘,倒是有几分骨气。”赵国D柱的耐心被消磨殆尽,他认定这是吴氏逆党最后的傲慢。

他猛地收回刀鞘,心中杀意翻涌。

他决定不再理会这个奇怪的女人。

皇命如山,任何胆敢挑衅天威的人,都只有一个下场。

“来人!”他厉声喝道,“将此女一并锁上,打入囚车,明日午时,与吴氏余孽一同于市曹斩首示众!”

“遵命!”

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兵立刻上前,粗暴地抓住陈沅的胳膊,就要将她架起来。

就在士兵的手即将触碰到她身体的瞬间,陈沅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穿透了满堂的哭嚎,准确地送入赵国柱的耳中。

“将军,请留步。”

赵国柱的身形一顿,转过半个身子,冷冷地看着她。

“你还有何话说?”

“民女不求饶。”陈沅的语调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民女只是想请将军看两样东西。”

“看完之后,是杀是剐,悉听尊便。”

赵国柱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都到这个时候了,她还能耍什么花样?

他本想直接拒绝,但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好奇心,最终还是占了上风。

他倒要看看,这个女人临死之前,能拿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来。

“拿上来。”他简短地命令道。

陈沅对那两名亲兵说:“请松手,东西就在我带来的匣子里。”

亲兵看向赵国柱,见他默许地点了点头,才松开了手。

陈沅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回自己之前跪着的地方。

那个楠木匣子,不知何时已经被一个士兵捡了过来,放在地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小小的匣子上。

哭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想知道这个昔日的王妃,究竟要干什么。

陈沅跪坐下来,双手放在匣盖上,轻轻一推。

“咔哒”一声轻响,匣盖被打开了。

她的动作依旧从容不迫,仿佛在进行一场庄重的仪式。

她首先从匣子里取出了一本书。

那是一本很陈旧的书,书皮是深蓝色的,因为年代久远,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

书页泛黄,纸张脆弱,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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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国柱定睛一看,封面上写着两个篆字:论语。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与讥讽。

他以为她想用圣贤之言来为自己辩解,或是博取同情。

这种把戏,太拙劣了。

陈沅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书翻到中间某一页,然后双手捧着,递向赵国柱。

一名亲兵上前接过书,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夹带任何利器,才呈送给赵国柱。

赵国柱狐疑地接过这本破旧的《论语》。

他本想随手扔到一边,但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书页,顿时愣住了。

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