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给朕站起来!”刘邦的吼声在小院里炸开,震得屋檐上的麻雀都飞走了。
王二牛跪在地上,头抵着地面,不敢动弹。
身边的儿子王石头想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朕问你话呢!”刘邦大步走过去,一脚踢翻了院子里的木料,木头滚得到处都是。
“朕派人来请你,一次、两次、三次!”
“封你官,你不要!给你钱,你不要!让你来长安享福,你还是不来!”
“今天朕亲自来了,你倒好,把门槛锯了半截!”
他指着院子门口那道矮了一半的门槛,手指颤抖得厉害:
“你知不知道,这门槛代表什么?你把它锯了,是想告诉朕什么?”
王二牛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皇上,草民只是……只是不敢去长安,怕……”
“怕什么?”刘邦打断他。
“怕朕不认你这个穷兄弟?还是怕朕给你的富贵太重,你承受不起?”
“都不是!”王二牛突然大喊出来,声音里带着绝望和恐惧。
而当他说出缘由后,刘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01
汉高祖十二年深秋,长安未央宫。
大殿上的香炉里燃着龙涎香,烟雾缭绕。
五十六岁的刘邦半躺在龙榻上,脸色蜡黄得像一张陈年的黄纸。
他左手按着肋下的伤口,每按一下,就疼得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御医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给他换药。
纱布揭开的时候,一股恶臭扑鼻而来。
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开始溃烂,泛着青紫色,边缘渗出黄色的脓水。
“陛下,这箭伤…”御医的声音在发颤,“这箭伤已经三个月了,不仅没好,反而……”
“说!”刘邦的声音虽然虚弱,但依然透着帝王的威严。
“反而在恶化。”御医咬着牙说,“箭头上可能淬了毒。”
“虽然箭已经取出来了,但毒素侵入了筋骨。臣…臣尽力了,但恐怕……”
“恐怕什么?”刘邦冷笑,“恐怕朕活不过这个冬天?”
御医“砰”地磕了个响头,不敢再说话。
刘邦挥挥手让他退下,自己坐起来,走到窗边。
长安城尽收眼底,宫墙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
秋风一吹,树叶簌簌地往下掉,铺满了青石板路。
他这一生,从泗水亭长做起,一步步爬到了这个位置。
公元前209年,陈胜吴广起义,天下大乱。
那时候他还在沛县做着小小的亭长,每天的工作就是押送囚犯去骊山服徭役。
有一次押送途中,囚犯跑了大半。
他知道回去必死无疑,索性在芒砀山斩白蛇起义,拉起了一支队伍。
那时候他四十八岁,一个快五十的老头子,带着几十个泥腿子造反。
谁能想到,这支队伍后来会推翻强秦,灭掉西楚,建立大汉江山?
公元前206年,他率军攻入咸阳,秦朝灭亡。
他本以为可以称王,却被项羽封到了巴蜀,做了个汉王。
那时候他憋屈啊,可他忍了。
他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用了四年时间,一点一点蚕食项羽的地盘。
公元前202年冬,垓下之战。十面埋伏,四面楚歌。
西楚霸王项羽自刎乌江,他刘邦终于统一了天下。
那年二月,在定陶汜水的泛水北岸,群臣拥立他为皇帝。
从此,大汉王朝建立。
可称帝之后,他就没消停过。
那些跟着他打天下的功臣,一个个手握重兵,拥兵自重。
韩信掌握着三十万大军,彭越控制着梁地,英布坐镇淮南,哪个不是能独当一面的枭雄?
刘邦夜夜难眠。
他知道,这些人能帮他打天下,也能推翻他的江山。
公元前201年,有人告发韩信谋反。
刘邦用计把韩信骗到长安,贬为淮阴侯,软禁起来。
韩信每天在府里喝酒下棋,表面上清闲自在,实际上形同囚徒。
公元前196年,陈豨在代地造反,有人说韩信暗中勾结。
吕后趁刘邦出征,设计把韩信诱入长乐宫,乱刀砍死,并夷灭三族。
一代兵仙,就这样死在了未央宫里。
同年,梁王彭越也出事了。
有人告发他谋反,刘邦下令将他贬为庶人,流放蜀地。
彭越在路上碰到了吕后,哭着说自己冤枉。
吕后答应帮他,把他带回长安,转身就告诉刘邦说彭越在路上煽动民众。
刘邦大怒,下令将彭越剁成肉酱,装在坛子里,分赐给各路诸侯。
消息传开,天下震动。
淮南王英布吓坏了,开始私下招兵买马,准备造反,刘邦得到消息,今年春天御驾亲征。
英布虽然骁勇,但终究不敌汉军主力,在蕲地大败。
英布逃往长沙国,想投奔长沙王吴芮,结果还没到地方,就被吴芮派人追上,一刀砍了脑袋。
那一战,刘邦被流箭射中肋下。
箭是英布的亲兵射的,箭头淬了毒,虽然当场拔了出来,但伤口一直好不了。
“陛下。”丞相萧何走进大殿,手里捧着一摞奏章,“这是各地送来的奏报,需要您过目。”
刘邦回到龙榻上,接过奏章翻看。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哪个地方闹旱灾了,哪个地方税收不够了,哪个官员贪污了…
他看得心烦意乱,把奏章扔在一边。
“萧何,朕问你,朕这些年杀了多少功臣?”他突然开口。
萧何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韩信、彭越、英布。”刘邦自己数着。
“还有那些小的,臧荼、陈豨、卢绾……朕都记不清了。”
“陛下,他们都是谋反……”
“谋反?”刘邦打断他。
萧何低着头,不敢接话。
“朕知道天下人怎么说朕。”刘邦看着窗外。
“都说朕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说朕打完天下就开始屠杀功臣。”
“可他们懂什么?朕不杀他们,他们早晚要杀朕!”
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了:“韩信手握三十万大军,一句话就能打到长安城下!”
“彭越控制着梁地,断了关中的粮道,朕拿什么养活这些军队?”
“英布在淮南称王称霸,根本不听朕的调遣!朕不杀他们,等着他们来杀朕吗?”
萧何跪了下去:“陛下息怒,您这样动怒对身体不好。”
刘邦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他靠在龙榻上,突然觉得很累,很孤独。
“萧何,朕想回一趟故乡。”他突然说。
“什么?”萧何以为自己听错了。
“朕说,朕想回丰邑看看。”刘邦的声音很轻。
“朕想看看那些老乡亲,看看那片养育朕的土地。”
“朕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趁着还走得动,回去看看吧。”
萧何心里一沉。皇上这是觉得自己时日无多了。
“陛下,您现在箭伤未愈,长途跋涉恐怕……”
“就是因为伤没好,朕才要回去。”刘邦打断他。
“朕已经五十六了,这箭伤又这么重。”
“万一哪天突然就不行了,连家乡都没看最后一眼,那不是憋屈死了?”
萧何看着刘邦憔悴的脸,知道劝不住了。
“臣遵旨。那臣这就去安排。”
“等等。”刘邦叫住他,“提前三天派人去丰邑通知,就说朕要回去了,让乡亲们准备准备。另外……”
他停顿了一下:“务必通知王二牛,让他来见朕。”
萧何点点头:“臣明白。”
等萧何走后,刘邦一个人坐在大殿里发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宫女进来点上了灯。
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影子投在墙上,显得格外孤单。
他站起来,走到内殿,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箱。
这箱子是他从丰邑带来的,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损了,上面还有几个被虫子蛀的小洞。
打开箱子,里面装着一些旧物。
一块破布巾,已经洗得发白,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刘”字,那是他娘给他绣的。
一个酒囊,补了好几处,当年他和朋友们喝酒就用这个。
还有一把木制的刻刀,刀身已经磨得很光滑了,刀刃也钝了。
刻刀是王二牛送的。
刘邦拿起那把刻刀,在灯光下仔细端详。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四十年前的夏天,他和王二牛在村口的大槐树下乘凉。
那时候他十七岁,王二牛十五岁。
“刘三哥,你说咱们以后能干啥?”
王二牛坐在树下,手里拿着一块木头,用刻刀一下一下地削着。
刘邦躺在树荫下,枕着胳膊看天:“我哪知道?反正不能一辈子窝在这破村子里。”
“那你想干啥?”
“我啊……”刘邦想了想,“我想当个大官。”
“到时候有吃不完的肉,喝不完的酒,住大房子,娶漂亮媳妇。”
王二牛笑了:“你就知道吃喝玩乐。”
“那你呢?你想干啥?”
“我啊,”王二牛低头继续削木头,“我就想做个好木匠。”
“以后给人盖房子,打家具,赚点钱养活爹娘。”
“就这点出息?”刘邦笑他。
“那你有出息,你倒是当个大官给我看看。”王二牛也笑了。
“你等着!”刘邦坐起来,拍着胸脯说。
“总有一天,我刘季要当大官,到时候你跟着我,咱们哥俩一起享福!”
“好啊,那我就跟着你。”
王二牛把刻刀递给他,“这个送你,以后你当了大官,看到这刀就能想起我。”
“你个傻小子,干嘛送我这个?”刘邦接过刀。
“因为你是我兄弟啊。”王二牛憨憨地笑,“兄弟就该有个念想。”
“你拿着它,以后当了大官,可别忘了我这个穷兄弟。”
“放心,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
刘邦把刻刀揣进怀里,“咱俩可是从小玩到大的,这辈子都是兄弟。”
那时的承诺,如今想来,竟像笑话一样。
刘邦握着那把刻刀,眼眶渐渐湿润了。
他确实当了大官,不是普通的大官,而是皇帝。
可王二牛呢?他派人去请过三次,每次都被婉拒。
第一次是公元前200年,刘邦称帝后第二年。
他派萧何带着诏书去丰邑,封王二牛为郎中,月俸五百石,让他来长安做官。
萧何回来说,王二牛推辞了,说家里老母亲病重,走不开。
刘邦当时还挺理解,心想等他母亲病好了再说。
可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他母亲的病一直没好。
第二次是公元前197年,刘邦让卢绾亲自去请。
这次开出的条件更优厚——封王二牛为县令,管一个县,还赏赐黄金五十斤。
卢绾去了半个月才回来,说王二牛还是不肯来,理由是自己不识字,当不了官。
刘邦有点生气了。
不识字?当年他们一起读过几年私塾,王二牛虽然读得不多,但认字写字还是会的。
这分明是借口。
第三次是去年,公元前196年。
刘邦直接下旨,说不需要王二牛做事,就来长安住着。
给他一座府邸,配几十个仆人,每月发俸禄,就当是来享福的。
这次连官职都不要他做了,总该来了吧?
结果王二牛还是拒绝了。
这次的理由是自己在村里干木匠活干惯了,不习惯城里的生活,还是待在老家舒服。
刘邦气得把诏书都撕了。
他不明白,王二牛到底在想什么?
是怪他没有早点兑现承诺?还是觉得他当了皇帝,就不是当年的刘季了?或者…怕他?
“朕要亲自去问问他。”刘邦把刻刀收好,下定了决心,“朕要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
第二天一早,刘邦召集群臣,宣布要回沛县省亲。
大殿上,文武百官跪了一地。
“陛下,您箭伤未愈,不宜远行啊!”太医令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是啊陛下,从长安到沛县八百多里路,这一路颠簸,您的身体怕是吃不消。”右丞相也跟着劝。
“无妨。”刘邦摆摆手,“朕意已决,不必多说。萧何,你安排一下,三天后启程。”
“陛下,”萧何上前,“那需要带多少人马?”
“两千御林军护卫就够了。”刘邦想了想,“另外让樊哙、卢绾跟着,其他人就不用去了。”
“是。”萧何领命。
樊哙和卢绾都是刘邦的老兄弟。
樊哙是他的连襟,娶了吕后的妹妹吕嬃,跟着他打天下立下赫赫战功,现在是大将军。
卢绾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和刘邦同年同月同日生。
两家关系好得跟一家人似的,现在被封为燕王。
散朝后,卢绾追上刘邦:“陛下,您这次回去,是不是要去看王二牛?”
刘邦点点头:“朕总得弄明白,他为什么三次拒绝朕。”
“陛下,依臣看,王二牛可能是……”卢绾欲言又止。
“说。”
“可能是怕了。”卢绾小心翼翼地说,“陛下您这些年杀了不少功臣,天下人都在传。”
“王二牛虽然只是个木匠,但他毕竟知道您太多的过去。他可能是怕…怕您有一天……”
“怕朕杀他灭口?”刘邦接过话。
卢绾低着头,不敢回答。
刘邦沉默了。
他何尝不知道外面的传言?都说他刘邦是屠夫,打完天下就开始杀功臣。
可他们哪里知道,他不杀,那些人早晚要杀他。
“如果他真是这么想的,”刘邦叹了口气,“那朕更要去看看他了。”
三天时间很快过去。
第四天一早,浩浩荡荡的车队从长安西门出发。
两千御林军全副武装,铁甲在晨光中闪着寒光,文武百官的送行队伍排了好几里地。
刘邦坐在龙辵里,掀开帘子向众人挥了挥手。
“出发!”
车队缓缓启动,铁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整齐的“得得”声。
长安城渐渐远去,黄土高原展现在眼前。
从长安到沛县,要经过关中平原、黄河渡口、中原大地,全程八百多里。
按照正常速度,需要走十天左右。但刘邦等不及,下令日夜兼程。
车队白天赶路,晚上在驿站休息。
刘邦每天要换三次药,伤口的恶臭越来越重。
御医每次换药都是一脸愁容,萧何在一旁看着也揪心。
“陛下,要不咱们慢点走?”萧何劝道。
“不用,继续赶路。”刘邦咬着牙说,“朕要早点到家。”
第六天傍晚,车队渡过黄河。
站在黄河边上,刘邦看着滔滔河水,想起当年起兵的时候,也是从这里渡河北上,跟着项梁大军一起攻秦。
那时候他只带了几十个人,现在身后跟着两千精兵。
“一晃三十年了。”他喃喃自语。
第八天深夜,车队进入沛县境内。
刘邦让萧何提前三天就把消息传到了丰邑,此时全村应该都知道他要回来了。
他想象着乡亲们的样子——有些人会高兴,有些人会紧张,有些人会讨好……
但他最想知道的是,王二牛听到消息后会是什么反应。
02
消息传到丰邑的时候,正是午后。
村口的大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在乘凉。
突然,一个骑着快马的信使冲进村子,扯着嗓子喊:“皇上要回来了!皇上要回来了!”
“什么?”
“刘季要回来了?”
“那可是皇上啊!”
整个村子瞬间炸了锅。男女老少都跑出来,围着信使问东问西。
“皇上什么时候到?”
“还有三天,后天傍晚就能到。”
“我的天啊,得赶紧准备啊!”
村长刘福听到消息,差点从床上摔下来。
他今年六十二岁了,比刘邦还大几岁,当年可没少欺负过刘邦。
“快!快去召集全村人开会!”他对儿子喊道。
不到一个时辰,全村的人都聚在村口的晒谷场上。
刘福站在最前面,拄着拐杖,脸上堆满了笑容。
“乡亲们,大喜事啊!”他扯着嗓子喊,“咱们村出了个皇上,人家现在要衣锦还乡了!”
“这可是咱村的大喜事,祖坟都冒青烟了!”
“村长,咱们该怎么办?”有人问。
“办?当然得好好办!”刘福一拍大腿,“从现在开始,全村动员!”
“杀猪宰羊,搭棚摆宴,把家里的好东西都拿出来!谁要是怠慢了皇上,我饶不了他!”
“可是村长,这得花多少钱啊?”有人心疼地问。
“花钱?”刘福瞪了他一眼,“这时候还心疼钱?”
“皇上回来了,高兴了,随便赏点就够咱们吃一辈子的!”
“你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别给咱村丢脸!”
“那……那要不要通知王二牛?”有人小声问。
刘福愣了一下,脸色有点难看。
“王二牛?那个穷木匠?”他撇撇嘴,“算了吧,他那副穷酸样,站在那里都给咱村丢脸。”
“可是村长,听说皇上和他关系很好,当年是发小……”
“发小?”刘福冷笑一声,“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皇上现在是天子,九五之尊,能记得一个泥腿子?”
“再说了,王二牛要是真跟皇上关系好,这些年怎么不去长安?”
“还不是自己心里有数,知道攀不上人家!”
“那万一皇上问起来……”
“问起来就说他生病了,来不了。”
刘福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别瞎操心了,赶紧干活去!”
人群散去,各家各户都忙活起来了。
杀猪的杀猪,宰羊的宰羊,酿酒的酿酒,搭棚的搭棚。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可消息还是传到了王二牛耳朵里。
他正在院子里刨木料,给李家做一个柜子。
听到隔壁老李头的喊声,手里的刨子差点掉在地上。
“二牛!二牛!”老李头扒着墙头喊,“你听说了吗?皇上要回来了!”
王二牛的手停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听说了。”
“那可是皇上啊!你和皇上不是发小吗?”
“这回可得好好表现表现,说不定皇上一高兴,给你个一官半职的!”老李头兴奋地说。
王二牛放下刨子,苦笑了一声:“我一个穷木匠,有什么好表现的。”
“哎呀,你这话说的!”老李头着急了,“你和皇上从小一起长大,这关系多硬啊!”
“别人想攀都攀不上呢,你怎么还不在乎了?”
“老李头,你不懂。”王二牛摇摇头,“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说完,他转身进了屋,留下老李头在墙头摸不着头脑。
屋里,王二牛坐在床沿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五十四岁了,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爹,您怎么了?”
儿子王石头从外面进来,看到父亲一脸愁容,“听说皇上要回来了,您不高兴吗?”
王二牛抬起头,看着儿子。
王石头今年二十岁,长得敦实壮实,继承了他的手艺,也是个木匠。
“高兴?”王二牛叹了口气,“高兴个什么劲儿?”
“可您和皇上不是兄弟吗?他回来了,您应该去见见他啊。”
“见?”王二牛苦笑,“我一个穷木匠,怎么见皇上?”
“爹,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王石头坐到父亲身边。
“不管他现在是什么身份,你们从小一起长大,那是真正的兄弟。”
“再说了,皇上这些年不是派人来请过您好几次吗?您要是去了,肯定能封个官当当。”
“封官?”王二牛摇摇头,“石头,你还小,不懂。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您倒是说说,到底哪里不简单?”
王二牛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第二天一早,王二牛做了一个决定。
他从工具房里拿出一把锯子,走到院子门口,蹲下身,开始锯门槛。
“爹,您这是干嘛?”王石头吓了一跳,“好好的门槛,您锯它干什么?”
“门槛太高了。”王二牛头也不抬,一下一下地锯着,“不吉利。”
“可是爹……”
“闭嘴!”王二牛难得地吼了一声,“我让你干嘛你就干嘛,别问那么多!”
王石头被吓住了,不敢再说话,只能站在一旁看着。
门槛本来有一尺多高,是用上好的青石做的。
当年盖这房子的时候,王二牛特意选了块好石头,想让家里的门槛高一点,显得体面一点。
可现在,他要把这门槛锯掉一半。
锯子在石头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嗞嗞”声。
王二牛手上起了泡,渗出血来,但他还是咬着牙继续锯。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和石屑混在一起。
整整锯了一个上午,门槛终于被锯掉了一半,从一尺高变成了五六寸。
王二牛扔下锯子,站起来,看着那道矮了一半的门槛。
他的手在抖,眼眶也红了。
王石头站在一旁,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他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要这么做。
可他从父亲颤抖的肩膀和湿润的眼眶里,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奈和悲哀。
03
第三天傍晚,刘邦的车队终于到了丰邑。
村口早已聚集了上千人,男女老少,全都跪在路两边。
从村口到村里,搭起了数十丈长的凉棚,流水席摆了上百桌。
猪羊成堆地宰杀,堆在一旁。酒缸一个挨着一个,摆了好几排。
“皇上驾到!”随着一声高喊,人群齐刷刷跪倒。
刘邦的龙辂缓缓停下。他掀开帘子,看着眼前跪倒一片的乡亲,心里五味杂陈。
这里是他长大的地方,是他的根。
四十年前,他从这里离开,还是个穷光蛋。四十年后,他回来了,成了皇帝。
可他并不觉得高兴。
“都起来吧。”他下了车,挥了挥手,声音有些沙哑,“都是乡里乡亲的,不必多礼。”
人群慢慢站起来,但没人敢抬头看他。
所有人都低着头,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
村长刘福从人群中挤出来,屁颠屁颠地跑到刘邦面前,腰弯得像虾米:
“皇上,草民刘福,给您请安了!”
“当年您在咱村的时候,草民就看出您不是池中物,日后必成大器......”
刘邦看着刘福,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冷得像冰。
这个刘福,当年可没少欺负他。
刘邦记得很清楚,有一年大旱,他实在没吃的了,厚着脸皮去刘福家借粮。
刘福直接把他赶了出来,还骂他是村里的败类、混吃等死的废物,早晚得饿死街头。
“是吗?”刘邦淡淡地说,“朕怎么记得,你当年说朕是烂泥扶不上墙的混混,还说朕活该饿死?”
刘福的脸一下子白了,扑通一声跪下:
“皇上,草民......草民当年有眼不识泰山,该死该死!求皇上饶命!”
他的头“咚咚咚”地磕在地上,很快就磕出了血。
刘邦没理他,只是淡淡地说:“起来吧,朕不跟你计较。”
刘福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刘邦的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他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李老头,当年他偷李家的瓜被抓住,李老头追着他打了半条街;
张瘸子,当年他欠了张家二两银子一直没还;还有王寡妇,当年他......
这些人,当年要么骂过他,要么看不起他,要么躲着他。
现在全都跪在他面前,满脸堆笑,恨不得把他当祖宗供起来。
可唯独少了一个人。
一个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
“王二牛呢?”刘邦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王二牛来了吗?”
人群一阵骚动,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
“萧何。”刘邦转头,声音提高了,“你不是说提前通知了吗?王二牛来了没有?”
萧何上前,低声说:“回陛下,臣派人去通知了,但王二牛说......说身体不适,来不了。”
刘邦的笑容僵住了。
“身体不适?”他重复了一遍,声音突然变冷。
“他一向身强力壮,怎么会身体不适?是谁去通知的?”
“是......是草民。”刘福战战兢兢地说。
刘邦转头,死死盯着刘福,眼神冷得像刀子:“你怎么通知的?他怎么说的?一字不落地告诉朕!”
刘福吓得腿都软了,跪在地上哆嗦着说:
“草民...草民去他家,他说...他说身份低微,不配与皇上同席,怕......怕给皇上丢脸......”
刘邦愣住了。
周围的人也都愣住了,大气都不敢喘。
良久,刘邦深吸一口气,转身看着萧何:“备车,朕要亲自去看看他。”
“陛下!”萧何大惊,“您是天子,怎能亲自......这不合礼数啊!”
“合你娘的礼数!”刘邦突然爆发了,一脚踢翻了旁边的酒缸,酒水流了一地。
“朕和王二牛是兄弟,不是君臣!朕要去看他,你们谁也别拦着!”
他大步往村里走去,萧何、樊哙、卢绾赶紧跟上。护卫们也连忙跟在后面。
人群让开一条道,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刘邦的脸,他们从没见过皇上发这么大的火。
刘邦走在熟悉的土路上,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
四十年了,这里几乎没什么变化。他还记得哪家是谁住的,哪条巷子通向哪里。
“陛下,前面就是王二牛家了。”萧何在前面引路。
刘邦抬起头,看到了那间破旧的茅草房。
屋顶的茅草稀稀疏疏,有的地方已经塌了。
墙上裂开了好几道缝,最大的那道缝能伸进去一只手。
院子里堆着木料和工具,到处都是木屑和刨花。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这房子,和四十年前一模一样。还是那么破,还是那么旧。
走到门口,刘邦突然停住了。
他看到了那道门槛——被锯掉了半截。
门槛本应有一尺来高,现在只剩下半尺。
切口很新,石屑还散落在地上,显然是刚刚锯的。
刘邦盯着那半截门槛,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他的手开始发抖,身体也在颤抖。
“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在发抖,“这是什么意思?”
萧何也看到了,心里一沉:“陛下,这......”
“朕问你!”刘邦突然转头,眼睛通红,“这是什么意思?”
萧何咬了咬牙,小声说:“民间有个说法,门槛代表着一家的身份地位。”
“锯掉门槛,是自降身份,表示......表示不敢与贵客平起平坐。”
刘邦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站不稳,樊哙连忙上前扶住他:“陛下!”
“松开!”刘邦甩开樊哙的手,死死盯着那道门槛,“他这是在告诉朕......他配不上朕了?”
没人敢回答。
刘邦突然大步跨过门槛,冲进院子。
院子里,王二牛正蹲在地上刨木料。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刘邦,手里的刨子“啪”地掉在地上。
“刘......皇上......”他慌忙跪下,头磕在地上。
刘邦看着他。
四十年了,当年那个精壮的小伙子,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佝偻的老头。
他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痕。
他穿着打了补丁的旧衣服,脚上的草鞋都露出了脚趾。
裤腿上沾满了木屑,膝盖的地方磨破了,能看到里面的皮肉。
刘邦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起来。”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王二牛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刘邦。他的身体在发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为什么不来赴宴?”刘邦问。
“草民......草民身份低微,不配与皇上同席。”王二牛小声说,声音里带着颤抖。
“身份低微?”刘邦冷笑,“当年朕在你家蹭饭蹭了三年,你可说过朕身份低微?”
“当年朕被官府追杀,躲在你家柴房,你可说过朕不配进你家门?”
王二牛的眼泪掉了下来:“皇上,那时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刘邦的声音突然提高了,震得院子里的鸡都飞了起来。
“朕还是那个刘季,你还是那个王二牛,有什么不一样?”
王二牛咬着牙,不说话。
刘邦转身,看到院子里那些简陋的工具。
一把锯子,上面还沾着石屑,显然就是锯门槛用的。
一把刨子,刀刃都卷了。几把凿子,柄都裂开了。
墙角堆着几个做好的木凳,做工很粗糙,连油漆都没刷。
“你这些年就靠做木匠活过日子?”刘邦走过去,拿起一个木凳。
“朕记得当年你的手艺很好,做出来的东西又精致又结实。怎么现在做得这么粗糙?”
王二牛低着头:“草民......草民老了,眼神不好了,手也不稳了......”
“放屁!”刘邦把凳子摔在地上,凳子散成了四条腿,“你是故意做得粗糙!”
“你怕做得太好,被有钱人看上,抬高了身价,就会有人来找麻烦!”
他指着王二牛,声音颤抖:
“你是怕朕!你怕朕知道你过得太好,会起疑心!你怕朕觉得你攀附权贵,会杀了你!”
“陛下......”萧何想劝。
“闭嘴!”刘邦吼道。
他走到王二牛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那是粗布做的衣服,已经洗得发白了,领子都磨破了:“说!朕问你,你为什么不来洛阳投奔朕?”
王二牛被揪着衣领,眼泪哗哗地流:“皇上,草民......草民真的不敢去......”
“不敢?”刘邦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你怕朕杀你?”
王二牛跪了下去,头磕得“咚咚”响:
“皇上,草民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可是......可是草民真的怕啊!”
“你怕什么?”刘邦的声音冷得像冰。
“草民怕死!”王二牛抬起头,眼睛通红,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皇上,韩信死了,彭越死了,英布也死了!”
“他们哪个不是跟着您出生入死的兄弟?可他们现在都死了,就因为功高震主!”
“住口!”樊哙怒喝,“你怎敢如此说陛下?”
“让他说!”刘邦挥手制止樊哙,看着王二牛,“继续说,朕今天就要听听,你到底怎么想的。”
此话一出,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众人大气都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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