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我当了扫盲小老师,被安排在谢家宅的一户农户家,教一对中年夫妇。逢周三、周六下午,我去他们家当一小时“小老师”。
班主任袁老师挨家挨户检查扫盲的状况和进展,检查到这户人家时,是在一个初冬温暖的下午,我坐在小竹椅上,照例教这对夫妇认字。女主人还算用功,只是嘴上说:“伲种田人,锄头铁搭坌田,识了字有啥用?”那男主人根本没一点想认字的兴趣。那天,在暖和的阳光下,他卷起裤脚管,撩开,抓搔大腿皮肤,搓“老肯”。我瞥一眼,他那壮实的腿上像蛇皮一般,白乎乎一层,随着他双手不断动作,空气中像是腾起一层薄尘,而他腿上则显露丝丝血痕。为了搓“老肯”,他还时不时地用大拇指沾点口中的唾液……
这一幕正好被前来检查的袁老师看到,这个来自市区思南路的青年知识分子下意识地用手捂起双眼,然后别过头去,装作没看见。男主人有点尴尬,辩解说:“袁老师,侬不要见笑。伲乡下人。好久没有汏浴了,腿上身上痒些些的。天热汏浴,用自家的井水冲一下,天冷,在自家屋里呒没办法汏。要去杨家渡或者去塘桥浴室汏,路远,而且要花辰光花钞票。楼耀福这个小朋友教得很认真,不过伲没心思学,我心里想天气再暖和一些就好了,我就可以在自家门口用井水汏浴了。”他说得有点好白相,我捂着嘴,“噗嗤”一声笑了。
这时,我的大腿也有痒痒的感觉,我也好久没有洗澡了。
那时普通城镇居民的洗澡问题,大抵与农户相差无几。夏天我在河浜里汏冷水浴,但早些年我还不会游泳时,姆妈用一只大木盆,放大半盆水,稍温,我坐在木盆里面洗。我们家有大中小三只木盆,红漆,箍较粗的铁丝,不用时可以大号套中号、中号套小号叠放在床底下。小号平日用来洗脚,中号里面搁一块搓板洗衣服,大号天热时用来给小孩洗澡。大号木盆有八九十厘米直径,足以容纳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因为天冷时不用,夏天拿出来用时,一块接一块拼箍着的带弧度的木块有收缩,互相间有缝隙,难免渗水,因此每年夏天第一次使用前,姆妈先用水浸泡几小时,让木块膨胀,洗澡时再用就不会水漏满地。
这样用浴盆洗澡的方式一直延续到我们成家以后,包括浴盆在内的大中小三只红漆木盆,与大橱五斗橱“三十六只脚”的家具一样,是我们那个年代结婚时的家具标配。家里住房面积小,平时也是大盆套小盆地叠放在床底下。我儿子幼年时,天热,我和殷慧芬也用大木盆为他洗澡。有一年第一次使用,忘了浸泡木盆,以致水流满地。那时,我们住在工厂分配的工房里,第三层,没用卫浴间,在厨房里给儿子洗澡,房屋的质量本不怎么好,水渗漏到二层人家。住二层的同事上楼来责问:“你们家开游泳池了?水漏到我们屋里来了!”我们连声打招呼赔礼道歉,赶紧用拖畚、抹布把水擦干,才算宁事息人。一直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夏天为儿子洗澡的方式,几乎与我们小时候一模一样。
冬天洗个澡,在那个年代是不容易的事。少年的我在听那家农户男人与袁老师关于洗澡的对话时感同身受。那时,整个冬天,我似乎也只是在过年之前,跟随阿爸到塘桥浴室洗一次澡,和许多成年、老年男人浸泡在一个大浴池里,让阿爸在我背上搓“老肯”。
冬天,能够比较正常洗澡,是在我进工厂之后。厂里有浴室,天冷时每周向本厂职工开放三次。至于家属,只有在逢年过节时凭“家属浴票”享受。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市区一位女作家在嘉定租借房子写长篇小说,冬天在屋里无法洗澡。听说我们厂里有浴室开放,让殷慧芬带她同去。管理浴室的见她不是厂里职工,不放她进浴室。好话说尽也没用。浴室管理员说:“大家眼睛都盯着看,我放你进去,被人向领导反映,我是要被扣奖金的。”殷慧芬无奈,索性那天自己也不洗了,陪着女作家沿南门老街折返住处。几天以后,女作家说她要回市区一次。殷慧芬问她为什么事?她说:“台湾地区有位亲戚到上海了,去看看她。最主要的,亲戚住在和平饭店,宾馆房间里有浴室,我去汏把浴。”
原标题:《楼耀福:寒风起,曾经的洗澡难》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殷健灵 王瑜明
来源:作者:楼耀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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