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的盗窃案震惊世人，历史上清廷也有监守自盗案，两者显示出制度和秩序走向衰微。”
▲ 卢浮宫博物馆
原文标题：法国与清廷的盗窃案
作者简介
禤骏远，Ian Huen，企业家，美国普林斯顿大学毕业，香港中文大学比较及公共史学文学硕士。著有《The Rising Sons: China's Imperial Succession & The Art of War》及《What Bruce Lee Didn't Know About Kung Fu and Other Revelations About China》；新作《你说的是从前——清末与今日中国》由商务印书馆（香港）出版。
近日，巴黎卢浮宫（罗浮宫）发生一起震惊世界的白昼窃案。
数名身穿工人制服和反光背心的盗匪闯入馆内，在游客如织的白天，用角磨机打碎玻璃展柜，盗走8件价值连城的珠宝后，骑电单车逃逸，全程不过8分钟；被盗物品中包括拿破仑三世皇后欧仁妮的王冠及多件珍宝首饰。
警方称这并非是一支高度专业的犯罪团队所为，珠宝极可能已被拆解、熔化、转售。现场遗留的反光背心与作案工具已送检，调查单位正透过DNA比对与闭路电视片段还原路线，并由专办重大艺术品窃案的小组接手；馆方一度封闭相关展区进行盘点。
多名珠宝与艺术犯罪专家指出，作案者以工地装束混入、以高速切割工具破柜、以轻便交通工具脱逃，显示分工与撤离计划成熟；若宝石被切割、金银被熔炼，追索原件将愈发困难。
事件引发法国社会普遍震惊，卢浮宫象征着法国的文化荣光与文明自信，如今却在光天化日下被窃，这不仅是一宗刑事案件，更被视为国家象征与文化威信的逐渐崩塌。
历史上，权力与文化中心往往对其制度的稳固与防卫的严密自信满满，但任何体制都有它的裂缝。
19世纪的紫禁城正是这种幻象破灭的前例，那座号称「金城汤池」的帝王禁地在清代中后期屡次发生盗案。
这些事件表面上是偶发的失职或贪念，实际上却反映出帝国制度的松弛与权威的滑落。当宫门依旧高耸，护军仍巡逻成行，帝国内部早已出现溃败的征兆。
嘉庆十六年（1811年），内阁中书屈廷镇在紫禁城景运门值班时，皮褂被窃贼割破，幸而及时发觉未失物。此事发生于皇帝起居与办公之地，震动朝野。嘉庆帝震怒，下令严查加防。
然而30年后，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东华门内銮仪卫的「銮驾内库」竟被盗。该库储藏皇帝仪仗所用金银器物与丝织珍品，日夜巡守，封条重重，理应固若金汤。
翌日清晨，值班官员发现封条被撕、锁被撬、库门大开，8件纯金器与香盒、瓶盖等珍宝悉数失踪。
道光帝震怒，命大规模审讯，两月内讯问200余人却毫无结果，只得草草降罚值班官员以示问责。皇权的威严，在一次无法追查的失窃案中悄然动摇。
到了咸丰年间，情况更为荒诞。
内廷太监王进禄因父病急需用钱，在兰畹殿打扫时，见桌上放着一根金条，遂心生贪念，顺手盗走。案发后，他被依「监守自盗」论罪，杖一百发配黑龙江为奴。
这不过是一名小太监的孤注一掷，但背后反映的是宫廷纪律的全面瓦解。
太监本为皇室家奴，竟敢在御前盗物，而监督体系毫无作用。这座曾象征「天子威严」的宫殿，已变成一个权力无所顾忌的封闭世界。
同治九年（1870年），正黄旗护军常有与同伴扎朗阿在值班时商议偷窃兆祥所木库。两人多次夜潜库中，撬墙入内，起初偷取小件铜饰，后竟搬运紫檀家具。数月间屡次作案，毫无阻拦。直至常有携带木框出门被盘问，方露马脚。
此案查实后，常有被革籍除旗，脸刺「盗官物」三字，发配黑龙江充役。护军本是皇帝的近卫，如今却成为「盗宫之人」。紫禁城的防线，自此从最核心的禁军开始崩解。
从这几起案件可以看出，失窃的不只是金银珠宝，更是对制度威信与权力的过度自信。
嘉庆年间的窃案发生于中枢，象征官僚秩序的失效；咸丰年间太监监守自盗，揭示宫廷伦理的崩坏；同治年间护军合谋盗库，则意味着帝国军制的腐蚀。
清王朝的衰败，不仅是战场上的溃败或外交的屈辱，更是宫墙之内纪律与信任的溃散。当皇帝的身边都不再安全，帝国的根基已经松动。
紫禁城的失窃史预视清帝国的衰微，也预示外患到来。
嘉庆以后，帝国政治疲软、财政困窘；鸦片战争之后，列强入侵；咸丰年间，英法联军攻入北京，焚毁圆明园。那些宫中被盗的金器，也许只是帝国荣光碎裂的前奏。
到了1860与1900年，法军与其他列强两度洗劫北京，掠走无数珍宝，将中国的王室财富化为巴黎与伦敦的藏品。
卢浮宫今日陈列的东方艺术品中，便有当年掠夺的痕迹。如今， 卢浮宫 的珠宝在巴黎街头被盗便显得格外讽刺。
▲ 窃贼以吊臂机具潜入 卢浮宫
19世纪以来，法国是「文明的输出者」，在东方的衰败中捡拾战利品；21世纪，法国的失窃事件却象征自身秩序的松动。
昔日的掠夺者，如今成了被窃者；昔日的「文化中心」，如今也难以守住它的文明象征。
19世纪的清帝国，沉醉于「天朝上国」的幻影，对外部世界的变化视而不见；今日的法国，仍以文化之都自居，却难以掩饰其社会撕裂与治理困境。紫禁城与卢浮宫分属东西两端，却在历史的长镜中彼此映照。
它们都曾是文明的高峰，如今却同时提醒世人：真正的威严与安全，从来不在于金墙玉瓦，而在于制度的健全与自省。
本文刊载于亚洲周刊2025年第45期
文章与杂志内容相比有删节
策划：邱立本
编辑：田志豪
审核：宋阳标
出品：香港 亚洲周刊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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