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高懿站在人声鼎沸的候车大厅里,望着电子屏上不断跳动的车次信息。

他攥紧手机,屏幕上是那张刚被取消订单的动车票截图。

五天前,表妹蔡妮娜甜腻的恳求还萦绕在耳边:“哥,只有你能帮我了。”

此刻,那趟开往老家县城的G124次列车正安静地停靠在三号站台。

绿色“正在检票”的指示灯刺得他眼睛发涩。

他想象着某个陌生男人在最后时刻发现票务失效时的暴怒。

更想象着蔡妮娜接到质问电话时惊慌失措的表情。

鼻腔里混杂着泡面味、汗味和消毒水的气息,闷得人胸口发堵。

他慢慢松开汗湿的手掌,转身逆着人流往外走。

这个春节,注定有人回不了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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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的北京,空气里已经能嗅到年关逼近的焦灼。

吴高懿加完班走出办公楼时,街上华灯初上,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姨妈杨玉霞的电话。

“高懿啊,还没下班?吃饭了没有?”姨妈的声音总是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刚吃完,正准备回去。”他放慢脚步,呵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开。

“那就好……妮娜这两天给你打电话了吧?她那车票的事儿……”

吴高懿顿了顿,鞋尖碾过人行道上的枯叶。“嗯,说了。我在想办法。”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真是麻烦你了,妮娜这孩子……”

姨妈的话没说完,但吴高懿懂那未尽的歉意。

蔡妮娜小他六岁,是姨妈捧在手心长大的独生女。

从小到大,他这个表哥不知替她收拾过多少烂摊子。

“现在春运票难买,妮娜又非要在小年夜那天回去。”

姨妈继续絮叨着,“她一个女孩子,挤火车太受罪……”

“我知道。”吴高懿打断姨妈的唠叨,“我写了脚本抢票,成功率会高些。”

“哎哟,那可太好了!还是你有本事!”

姨妈的声音立刻亮了起来,“妮娜要有你一半省心,我就能多活十年。”

挂掉电话后,吴高懿在寒风里站了一会儿。

写字楼的灯光陆续熄灭,像一只只合上的眼睛。

他想起去年春节,蔡妮娜穿着崭新的貂绒短袄,指甲上镶着水钻。

她抱怨老家没有抽水马桶,嫌亲戚家的油烟机擦得不够亮。

当时姨妈只是赔着笑,往她碗里夹了块最大的红烧肉。

吴高懿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走向地铁站。

帮蔡妮娜抢票的承诺像块石头压在心上。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张车票的事。

02

“又帮你那宝贝表妹当牛做马?”

唐志明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吴高懿键盘旁边。

办公室的暖气开得太足,空气里有种昏昏欲睡的甜腻。

吴高懿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映在他镜片里。

“姨妈开口了,总不能说不。”

唐志明嗤笑一声,拖过转椅在他旁边坐下。

“要我说,你那个表妹就是被惯坏了。”

他吹开咖啡上的热气,“去年年会抽中的iPad,转头就挂闲鱼了吧?”

吴高懿没接话,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命令。

抢票脚本正在做最后测试,他设置了三个备选车次和席别。

连跨站抢票这种偏门技巧都考虑进去了。

“你看你这认真劲儿。”唐志明摇头,“人家领不领情还两说呢。”

“尽人事而已。”吴高懿轻声道,“抢不到我也没办法。”

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倒计时显示离放票还有十七小时三十三分。

他想起昨天蔡妮娜发来的微信语音。

“哥!一定要抢下铺哦!中铺我都伸不直腿!”

语气娇嗲得像裹了蜜糖,却连一句“辛苦”都没有。

唐志明凑过来看他的抢票方案,吹了声口哨。

“好家伙,你这是对付双十一秒杀呢?”

“春运比双十一残酷多了。”吴高懿推了推眼镜。

他大学时做过黄牛党,最清楚春节前后的票务市场有多疯狂。

后来良心不安金盆洗手,但这身本领倒是没丢。

“要我说,你表妹那种人,就该让她自己体验下抢票的滋味。”

唐志明向来对蔡妮娜印象不佳。

去年她来公司找吴高懿,临走顺走了前台准备派发的圣诞礼物。

吴高懿抿了口咖啡,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他何尝不知道蔡妮娜的德行。

但每次看到姨妈鬓角的白发,那些拒绝的话就咽了回去。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拧不干的抹布。

电脑屏幕上的倒计时一秒一秒地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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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就在吴高懿熬夜调试抢票脚本时,蔡妮娜正在三里屯的酒吧里自拍。

她刚做的睫毛又卷又翘,眼尾贴了碎钻,在霓虹灯下闪闪发光。

“宝贝们看!这是Tony老师特调的马提尼,杯沿镶的是可食用金粉!”

她对着手机镜头嘟嘴,背景音里充斥着震耳欲聋的电音。

闺蜜林琳在评论区秒回:“哇!这杯得三百块吧?”

蔡妮娜得意地打字:“会员价288,重点是拍照好看呀!”

她翻着朋友圈里其他姐妹回乡晒的年货,不屑地撇撇嘴。

“土死了,现在谁还拍腊肉香肠啊。”

手机震动,是妈妈发来的语音:“妮娜,高懿哥在帮你抢票了,你别总麻烦人家。”

蔡妮娜翻了个白眼,按住语音键撒娇:“知道啦!等我回去给你带SK2!”

退出聊天框,她点开和林琳的私聊窗口。

“真不想回去,我妈又催我相亲,说是个公务员。”

林琳发来个偷笑的表情:“见见呗,万一帅呢?”

“得了吧,小县城能有什么好货色。”

蔡妮娜抿了口酒,“我准备把票转了,去三亚过年。”

“车票能转?不是实名制吗?”

“有办法的啦~”蔡妮娜发了个神秘的表情,“我哥抢的票,用他账号买的。”

林琳发来一串感叹号:“你哥知道了不得气死?”

“他那个老好人,顶多生会儿闷气。”

蔡妮浑不在意地摆手,“再说我可以说临时加班嘛!”

酒保过来续杯时,她特意叮嘱:“多加点金粉,拍照不够闪。”

窗外北风呼啸,她朋友圈的定位却显示在热带海岛。

这是她惯用的小把戏,提前发些库存照片营造人设。

手机响起特别关注提示音——吴高懿发来消息:“脚本准备好了。”

蔡妮娜漫不经心地回复:“谢谢哥~你最好了!”

然后继续修刚才的自拍,把腿拉得又长又直。

她没问抢票有多难,也没关心表哥熬了几天夜。

就像小时候理所当然地抢走他的玩具。

有些人的好,久了就成了理所当然。

04

放票那天早晨,吴高懿提前两小时到了公司。

整层楼空无一人,只有保洁阿姨在远处推着吸尘器。

他接了三杯黑咖啡,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

抢票程序已经反复测试过几十遍,但他还是紧张得像第一次上考场。

唐志明睡眼惺忪地进来时,看见他正对着一排显示器双手合十。

“至于吗你?又不是给你自己抢票。”

“答应了就要做到。”吴高懿紧盯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距离放票还有三分钟,他深呼吸调整坐姿。

想起蔡妮娜小时候蹲在院门口等糖人的模样。

那时她还会软软地喊“高懿哥哥”,把舔过的糖人往他嘴里塞。

倒计时十秒,他握住鼠标的手指微微发颤。

九、八、七……办公室的挂钟滴答作响。

三、二、一——页面刷新瞬间,脚本自动运行。

进度条像心跳监测仪般剧烈波动,他几乎屏住呼吸。

突然,绿色弹窗跳出“抢票成功”四个字。

吴高懿猛地后仰,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抓起手机给蔡妮娜打电话,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激动。

“妮娜,票抢到了,小年夜那天的下铺。”

电话那头背景嘈杂,像是在商场里。

“真的?太好了!”蔡妮娜的欢呼有点浮夸。

但很快语气就平淡下来,“那……怎么取票啊?”

吴高懿详细交代了电子票兑换流程。

蔡妮娜心不在焉地应着,背景音里传来导购“新款到店”的广播。

“哥我这边信号不好,先挂了啊!”

通话结束得仓促,忙音像根细针刺进耳膜。

吴高懿盯着订单详情页看了很久。

G124次,07车08号下铺,票价427元。

这是他连续熬了三个通宵换来的。

但蔡妮娜甚至没问一句“哥你累不累”。

唐志明拍拍他肩膀:“请客啊!楼下星巴克!”

吴高懿扯出个笑脸,关掉了抢票软件。

窗外,灰鸽子扑棱棱飞过写字楼间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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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事情暴露是在三天后的深夜。

吴高懿加班修改bug时,顺手点开了常去的技术论坛。

二手交易区飘着个热帖:“加一千急求小年夜G124次下铺!”

他心里咯噔一下,点进去看见熟悉的订单截图。

发帖人头像是个卡通兔子,但联系方式分明是蔡妮娜的小号。

去年她用这个号卖年会上中的扫地机器人,被吴高懿撞见过。

帖子更新时间是十分钟前,下面已经有人讨价还价。

“票面427,你卖1427?心太黑了吧!”

蔡妮娜回复得理直气壮:“春节票多难买你不知道?爱要不要!”

吴高懿握着鼠标的手心渗出冷汗。

他想起蔡妮娜朋友圈昨天晒的海滩照,定位在三亚。

当时还以为是她库存照片,现在才恍然大悟。

所谓回家过年,从头到尾都是场骗局。

他颤抖着点开蔡妮娜的聊天窗口,想质问却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只是默默截屏保存了交易帖。

凌晨两点的公司格外安静,能听见主机运行的嗡鸣。

他想起小时候过年,蔡妮娜偷拿他压岁钱买糖吃。

被抓住时眨着无辜的大眼:“哥哥的钱就是我的钱呀!”

姨妈总打圆场:“你是哥哥,要让着妹妹。”

这一让,就是二十年。

窗外飘起细雪,写字楼像一座冰冷的金属森林。

吴高懿关掉网页,继续修改代码。

但键盘敲击声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

06

接下来两天,吴高懿表现得异常平静。

他照常上班下班,甚至主动帮蔡妮娜确认车票信息。

“兑换流程记住了吗?要带身份证原件。”

蔡妮娜回复得很快:“知道啦!哥你真啰嗦!”

她正在免税店直播购物,背景音里夹杂着粤语广播。

吴高懿点开那个交易帖,发现她已经把价格抬到了1588元。

“最后一张下铺!手慢无!”配图是P得夸张的订单详情。

评论区有人骂她黄牛不得好死,蔡妮娜直接怼回去:“穷鬼买不起别b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