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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些记忆,终生会在你的心头缭绕萦回。

日前,我在荷兰买回一张乓乒球桌,新的价格要400多欧元,我买的二手货,可接叠,是户外专用的。我家有个大花园,球桌就放在户外,这是我近年的心愿。因为听说打乒乓球可以预防老人痴呆,在荷兰一些老人院已经兴起乒乓球热,而且有机构定期组织老人们比赛。于是数年前我就有这样的愿望。

2025年,我从中国带回了球拍和乒乓球,球拍是我终生心仪的红双喜,横拍直拍各一对,但不知是真品还是赝品。球是双鱼,也属精品。于是拿起球拍,自己和自己对垒,重新挥动几分钟,歇一歇再挥几分钟。

小时候,就听说广东人容国团拿了乒乓球世界冠军,那是195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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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粤曲就专门唱他的,其中一句的碎片我还记得很清楚,“飞向多特蒙德与强敌拼,矢志要力争取胜“什么什么的,调寄广东音乐“饿马摇铃”。

容国团的夺冠,掀起了神州的乒乓热,自此我就爱上了乒乓球。在同丰里,小伙伴们拿出了家里没有靠背的桥凳,我贡献了家中的一块坤甸木床板,宽大约四五十公分,再凑上一块,不规范,但是往桥凳上一架,再在上面堆上几块砖头,或者架上一根扫帚棍,作为球网,有点意思。再拿块小木板作为球拍,就可以练习推挡抽削,进退攻防,梦想着有一天,自己也成了容国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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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快就从开“滴滴波”的阶段,过度到正式的抛球式的发球,而且自豪地宣布,不欢迎只会开“滴滴波”的小伙伴参加。

球是当时国内生产的,我们当时叫做“纸皮波”,价廉,是小伙伴们凑钱买的。万一不幸眼睁睁看着白色小球“滴滴滴滴”地掉进了沟渠,彼此怨艾一番,赶忙把那个缺口堵住,又凑钱买个新的,依旧不亦乐乎。我的球拍是父亲做的,只是块有个球拍形状的木板,但是当时已经是小伙伴们眼中的神器。小伙伴们常常等着下一局,我输了好借我的球拍一用,但是我常常称王,他们只能羡慕妒忌恨地看着我又赢了时候的得意模样,轮番继续拿起他们不像样的球拍。

街中的大王陈基有个姐姐在香港,姐姐给他带回了一块正式的球拍,我的地位受到冲击,球王的称号不保了,也惹得母亲说的一句 “牛基(陈基)打的姿势就比你好”,让我记住了一辈子。

但是,我也有契哥在香港,每年清明节时候回来一次。因此,我第一次开口要礼物,就要一块乒乓球拍。

于是,我等到清明节,终于拿到了我第一块真正的乒乓球拍,是单面的胶粒拍,没有海绵的,但是很正规。还有两个乒乓球,那是真正的红双喜。

我于是不满足在街中称王称霸,转向宝玉直街小学这个更大的舞台。

但是,第一次参加班级比赛,就给一位其他班的同学打得我找不着北,让我觉得丢脸。因此尽管我有了一块胶皮球拍,也用我的红双喜吸引了小同学一起练球,但是小学阶段我的球艺还没有什么出息和长进。

不过,在小学阶段也有一些乒乓球的记忆。比如说,球用了一段时间,赛璐珞就会开裂,甚至可能有小朋友不小心把球踩瘪了——要到现在,那就是不值钱的东西,再买一个新的就是——我们不得不小心地修复。瘪了,就用小手指重新把凹下去部分的边缘按捏一番,试图恢复原状,有时奏效,但却是不可能恢复原形的。开裂了的球,有人就拿来一种装在密封瓶子的溶液修补,那是用俗称天那水有香蕉气味的溶液泡乒乓球的碎片将其彻底融化后形成的,白白的呈糊状,舀上一点点涂在开裂处,马上要将瓶子盖好,否则会“挥发”,于是又学到一个新词。虽然小学还没有化学课,但这是我们在那时就熟悉的化学实验。

一上中学,有颇为正规的球桌练习,而且我找到了一个好去处,就是假日可以到海珠区少年宫看别人打球,说不定可以打上一两局。

那时的海珠区少年宫和现在的不同,从南华路的珠海波光进去,经过南安坊,首先是一呈长条状的平房,那就是乒乓球室,可以摆放8张球桌。据说其中4张是专供体校学生训练用的,一般的少年,在另外4张以淘汰赛的方式轮流着玩。因此,遇上人不那么多的日子,我们这些发烧的孩子也能排队轮上一两局。

我的长进似乎不是仅仅靠在少年宫练出来的。当时体校有一位有相当年纪的女教练,据说她训练了后来进入广东队和国家队的名将杨国腾和李联益,如果没有记错好像姓郑,学生们叫她郑指导。女教练在指导体校的学生,我就在旁边听,原来打乒乓球有那么多讲究,握拍的方式,发球的方式,进攻型和防守型的优劣,击球用手腕、小臂或大臂发力,都大有文章。还有身体姿势,步法等等。当然,眼睛要锐,头脑要灵,反应要快,这个我并不缺乏。

对了,我还得有更好的装备,就是一块有海绵的乒乓球拍。那时候已经时兴反贴,我就是用反贴的球拍。

球拍是我从永汉路,现在的北京路一家很小的铺子买回来的。那家小铺子专门出售各种乒乓球用品,经常挤满梦想成为容国团、庄则栋和邱钟惠的少男少女,还有他们的家长。店内有现成的球拍,也卖光身的木球拍,可以自己选择胶皮和海绵,单面或者双面,自己用胶水粘上,也可以让该店代为加工。我选择了反贴胶皮的配置,因为我定位自己是个直拍攻击性球手,据说这种球拍攻击力更强,球的旋转也更加变幻莫测。

回家后,还要把拇指和食指握球拍的地方略为加工一下,用砂纸细心磨去木球拍颇为锐利的边缘,先用粗砂纸然后细沙纸,让握拍的手感更为舒适,最后稍微抛光一下,再沾点清漆涂抹,恢复原状。

这块反贴球拍,几乎伴随了我少年时代整个的乒乓球生涯。

我到体育馆看了一场有当时的国手谭卓林的表演,回来就视谭卓林为偶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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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谭卓林、容国团、庄则栋、杨瑞华、张燮林、李富荣、丘钟惠、徐寅生、韩玉珍和王健)

那时的乒乓真热,我们同学都有各自崇拜的偶像。比如说我有个同学周湘穗,就膜拜当时中国国家队的五虎将周兰荪,可能因为大家都姓周。还有郭久顺同学,就爱模仿张燮林打球,以示敬意。

附带说一句,我对谭卓林的追随一直到他“文化革命”下放到广州缝纫机厂为止,不亚于现在的追星一族,还乐于听到和传播有关谭卓林的各种小道消息,例如说他的广缝厂打球,拿着一只木屐当球拍,也没有对手,厂里人都败在他手下,简直神了!

我回学校,就偷偷地练。市实最好的乒乓球桌放在现在已经拆毁了的原属海幢寺的寺庙建筑,当时是大礼堂,平常都锁着。学校篮球场有一张开放的球桌,但是打球的有学生也有老师,特别是课间休息和课余时间。幸亏旁边大楼,好像叫五爱楼的地下室还有几张儿童球桌,可以解馋,也可以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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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的日记记载:我不参加除夕游园晚会却和同学在灯光下练球。)

我来劲了,狠狠地练,左推右攻之外还练出一手自认为的绝招,就是突然用反板削一球,让对方摸不着头脑,回球过高或者落网。结果,我和苏耀辉,也就是我在前面文章提到的苏哥合作——他是个很难对付的左撇子——拿了第一届广州实验学校六年级团体和个人的冠军,也成了体育老师手中的王牌。后来组织校际友谊赛的时候,就让我们上阵。因此,也获得了偶然可以进大礼堂练习的机会。

你着迷,人家也不落后。市实六年级各班的好手都在暗中苦练。到了七年级,丙班的吴燮尧、李马列的怪球把我们甲班打得溃不成军,个人和团体冠军都已经易主,好惨!

我也曾经希望重整旗鼓,但是几场练习赛较量下来,丙班的怪球确实厉害,我没招了,只好认输。渐渐地我对乒乓球的兴趣淡了下来,因为学校还有个小球场,我又迷上了足球,放下了我的反贴球拍。

中学时代,还有一篇文章把我们的乒乓球热鼓动起来,即郭小川写的长篇通讯《小将们在挑战》,把打乒乓球写成了政治和哲学,也不乏一些人生哲理。

这是郭小川看了毛泽东给有乒坛智多星称号的徐寅生的《如何打乒乓球》作了批示后写的,他感觉是个重大题材。抛开政治意味,这篇文章写得也确实好,郭小川将乒乓球打法中蕴含的辩证法写得深入浅出,刻画了中国年轻的乒乓球国手们的群体形象。

文章不是必读的课文,但是《羊城晚报》转载后经我们当时的班主任张老师的推荐,一时洛阳纸贵,同学带回来的报纸几经传阅,似乎对其中的金句烂熟于心,甚至争取入团的同学向介绍人作思想汇报也把《小将们在挑战》的读后感作为内容。

我只是到了2011年,在荷兰当记者才有幸看到当年的偶像徐寅生、蔡振华率队来荷兰比赛,才有机会近距离和当年的偶像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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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加欢迎中国乒乓球队的聚会,中为时任中国驻荷大使张军,两边分别是蔡振华和徐寅生。)

离开广州实验学校,来到了二轻中专。在海珠南路当时长征提琴厂那小作坊式的狭小办公室报到之后若干天,第一次新同学聚会,蓦然发现一张熟悉的面孔:“你不是住在海珠区少年宫那条街的吗?我们在少年宫乒乓球室好像见过面,虽然没有打过球。”

对方说:“是啊,面熟。我就住在珠海波光,的确经常到少年宫打球。”

我又说出一个中学同学的名字:“你认识叶邦彦吗?”

对方说:“认识,他就住在街尾南安坊,在少年宫门口。“

一问一答,一来一回,犹如大家在球桌上一抽一削,一推一挡,几个来回,陌生感马上消融,我们成了好朋友。他就是我中专时候的好同学曾源安,后来到了大串联时候,我们一起到的上海,后来又一起不服从分配开发宝岛,当了海幢街的街道青年,也有段时间一起学习最高指示,深入领会“知识青年到农村去很有必要的”的精神,结果他后来去了肇庆的林场。此是后话。

晚年聚会,讲起往事,不胜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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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第一人为曾源安)

入学大约半年后长征提琴厂迁到德坭西路,有一座像样的三层楼的厂房,大门口内放了一张乒乓球桌,供工人们闲暇娱乐,自然也是我们展示球技的舞台。

结果发现,整个长征提琴厂还是我们学生——当时工人们把我们称为“学生”——打得好。厂里年轻人本来就少,大多来自广州濠畔街的小生产者,最爱好的是弄弄乐器,唱唱粤曲,打球根本不是我们这些刚从学校毕业的年轻人的对手。这可乐坏了厂的领导,可以和其他兄弟厂打比赛了。要知道,生产的硬指标之外,政绩有时可以凭文艺体育活动优胜的软实力加点分。

于是,我和曾源安,还有几位同学组成主力,代表长征厂征战当时的文体公司。

公司属下的工厂,也大多数小手工业者的聚合,但是,星海民族乐器厂的厂长还是书记,一位有点发胖的中年人,却是个乒乓球爱好者,知道长征厂有了这支学生球队,就经常邀请我们作赛,而我们也乐于前往。

他的确是个好手,而且他最为擅长防守,往往回球老高老高的,让你抽杀。这位书记球星如入座的老道,胸有成竹,不慌不忙移动步伐,一一把球捞起,继续送过来一个高球。这种打法我是第一次看见。面对老前辈,我杀得大汗淋漓,偶然也有几板把球杀死,可是后来已经是筋疲力尽,最终却因为体力不支而败下阵来。好像对抗过两次,都是以我的失败告终。

我很多年后都在想,这种打法应该列入徐寅生的《如何打乒乓球》一书中,起码有一章节,叙述其中的辩证法:防守不是被动,只要守得稳,对手攻不破,消耗对手的有生力量,伺机反攻,最终会打败对手。这真是致胜的法宝。

这甚至可以大书一笔,即使到今天世界不安宁之际,也会是地缘政治中博弈的良策。

但是,很快风起云涌了,我们继续切磋的希望,也因为容国团的悲剧和谭卓林的下放到广州缝纫机厂这一类事情而告终。

我们忙于闹革命了。

1972年,我重新在海幢街有了一份工作。先是在街道工厂叫做利群五金机械社的,不久上调街道革命委员会当了干部,主管宣传文化工作。

海幢街有两张乒乓球桌,一张在文化站;好的另一张在派出所,那只是和兄弟派出所比赛的时候我才可以以海幢派出所队员的身份在那张球桌上打球。

这段时间,我多次代表海幢街乒乓球队出赛,也迎战过前来作赛的兄弟单位,无甚特别的可记。我虽然忝居第一主力,但是其实也有个市实高年级的学生,叫李铭烈的,住在福场路。他在少年宫接受过专业训练,球打得很好,堪称海幢街一哥,打过几场比赛。但是很快他后来不知去向,据说是“督卒”了,这未经证实,反正他没有再在海幢街露面。于是,山中无老虎,我这只猴子就又当上了大王,以海幢街主力的身份转战海珠区。

值得一记的是利群五金机械社的乓乒球桌,那是我的杰作。最初我看上这家所谓最具技术含金量的机械社,甚至曾经试制过晶体管外壳——注意,是外壳——让我坚持选择了要在这里开展我下半辈子的辉煌。可是,这个只有一台C615和两台老爷皮带车床的机械社,实际上连外壳也做不及格,所有因为晶体管壳上马而进厂的女孩子都调走了,留下几张没用的工作桌子。我到利群初期,没什么事情干,就是蹬三轮车运配件,倒垃圾。一天,我看见那几张桌子,就提出把其木料改成乓乒球桌,得到领导的首肯。我于是施展了我在提琴厂学到的木工手艺,让领导同志见识见识,好安排个技术工种,也可以在工余凑合着玩玩,耍乐耍乐。几局之后,来上一根“银球“牌香烟,说声”银球传友谊“,于是工友同事的关系拉近了。

利群社有个小伙伴周启光,也是堑口子弟,绰号“牛仔”,从小就认识的。他也喜欢打乒乓球,原来他的姐姐当时正在跟乒乓球国手卢炳勇谈恋爱。卢炳勇的老家靠近同庆路,不远,也常见他在门口路过,穿得很光鲜帅气的,找恋人约会了。周启光住在同庆四街,因此我也经常光顾,偶尔卢炳勇也在,也就熟悉起来。他真的是我当时又一个顶礼膜拜的对象,于是和周家人一样叫他卢炳,略去勇字。

周启光家对面,是堑口市场办公室的所在,二楼也有一张乒乓球桌,偶然晚上我们也在那里打球。有一次,卢炳也上楼来了,正在练球的我们希望他能露一手。但是他似乎很不屑,没有答应,可能因为球桌球拍太业余,对手更业余,影响了他露一手。

我心想,谭卓林用木屐当球拍也能打球,所向披靡,这才叫真功夫呢!

他迟疑了一会,说他们练球的其中一招,就是在虚拟对手球桌面的某个地点放上一个乒乓球,他们在这方攻击,直到打中那球。对面还站着教练,他从一个放在旁边的篮子中不停地拿出一个又一个球,变换着发球方式和发球点,让队员不停奔跑击球,打中了再来,反复练习。

卢炳叉着手看了一会,回去了,留下这样的武林秘诀。

后来,有一次我和周启光到海珠区少年宫——其时已在同福路小学中开辟了一个乒乓球训练基地——看到我敬仰的郑指导仍然在孜孜不倦地培训弟子,也是用这种方式发球,让七八岁的小孩子不停地左右奔跑击球。

我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连这些小孩子也打不赢了,真的。怪不得乒乓球自从在中国落地后就长盛不衰。

不过,离开海幢街考上大学,我就彻底放下了我的乒乓球拍。大学时代我只迷恋绿茵场,是学院足球队的队员,而且大学的乒乓球高手如云,我大学同学陶天权和历史系的潘志华,都是学生中顶尖的好手。廉颇虽老尚能饭,陶天权晚年甚至和同样变老的前国手江嘉良切磋过,可见他的球艺不俗。而我一上大学,就彻底和球拍告别了。

乒乓球,曾经是我的游戏、是娱乐、是运动、是消闲;也可以是他人的政治、是外交、是哲学、是经济;更是某些人的名利场、是敲门砖、是聚宝盆、是骰子盅;但因此也可能是个让人彼此明争暗斗、有人不慎身败名裂的陷阱。

不过,把打乒乓球作为一门科学来研究,也是蛮有趣的,就像后来卢炳勇所做的那样。而且,还要分析,为什么中国的乒乓球行,而足球老不行?是否可以把乒乓球的训练方法,移植到足球去?我想,这很好玩,肯定催生很多指点江山的评论家,结出很多研究硕果。

只是当年在北京举办的第二十六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集训的108将,还有几个名字被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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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偶像谭卓林是108将中的一员,在第二十六届世乒赛打败了当年男子单打第二号种子选手匈牙利的别尔切克,进入前八名后负给队友。可是,今天竟然找不到一张他的单人照,也没有关于他后来去向的报道。

对于老年的我,从中国带回一对红双喜球拍和乒乓球,决定永远不会开封,拍个照,留个念想,以圆我儿时之梦。而偶尔挥挥拍,抬抬腿,也是养生、养身、养心、养性,仅此而已,仅此……而已。

再次呼吁,各位广州海珠区南华中路海幢街堑口同丰里乃至散落在全中国和世界各地的街坊好友,如有谬误,敬请指正,微信见!(黄锦鸿。写于2025年11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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