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镜出盛唐:一枚铜镜的时空坐标

1965 年扬州邗江县金湾坝工地的一声铲响,让一面八角菱花形铜镜重见天日。这面直径 18.5 厘米、厚 1 厘米的青铜重器,镜面至今晶莹锃亮,镜背的浮雕却藏着更震撼的秘密 —— 四名骑士挥杖击球的瞬间,被永远定格在方寸之间。如今它静静躺在扬州博物馆,与故宫博物院、安徽怀宁县文管所的两件同类藏品一道,成为国内仅存的三枚打马球纹镜珍品。

这三枚铜镜的出土与传世,恰好勾勒出盛唐铜镜工艺的黄金版图。安徽怀宁 1983 年出土的那面铜镜尤为典型:半球形钮外绕着凸连弧纹,弧纹内外分饰花蝶与击球图景,黑漆古的铜色上,四匹马或腾跃嘶鸣或稳步疾驰,骑士们举杖、侧击、蓄力的姿态无一雷同,连马鬃的飘逸弧度都清晰可辨。这种将动态场景凝固于静态器物的技艺,正是隋唐铜镜突破前代神话题材束缚,转向写实风格的绝佳例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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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镜的菱花造型本身就是时代的注脚。从齐家文化开启铜镜制作先河,到隋唐时期形成 “无镜不菱花” 的风尚,这种模仿花卉绽放的边缘设计,既契合唐人对自然之美的追求,又为纹饰布局提供了天然框架。扬州博物馆藏镜的八瓣菱花边缘,每瓣都巧妙容纳部分纹饰,使击球场景与山水花卉自然衔接,宛如一幅可手持的纨扇画。

第二章 纹饰解码:镜背上的马球江湖

安徽怀宁藏镜的纹饰细节里,藏着唐代马球的完整规则密码。镜中两名骑士争抢同一个木球,另两人则分别瞄准不同球粒,印证了史料中 “击鞠分朋” 的比赛形式 —— 队员分为两队,以攻入球门得筹多者为胜。骑士手中的弯头鞠杖、马匹扎起的马尾,与《封氏闻见记》中 “球杖长数尺,其端如偃月”“先络马尾” 的记载完全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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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凝固的动作背后,是一个全民狂热的运动时代。镜中骑士 “侧身转臂着马腹” 的姿态,与韩愈 “霹雳应手神珠驰” 的诗句形成跨越千年的呼应,让人想见赛场之上 “球惊杖奋合且离” 的激烈景象。更令人惊叹的是,这种狂热并非男性专属。王建 “自教宫娥学打球,玉铵初跨柳腰柔” 的诗句,与镜中山水间隐约的仕女剪影相互印证,揭示了唐代女性参与马球运动的史实。

帝王的痴迷更让马球成为时代风尚。镜中四骑奔腾的气势,恰是 “三郎少时迷恋马球忘回宫” 的物质注脚 —— 那位后来的唐玄宗,年轻时曾率四人击败吐蕃使团,上演 “风回电激,所向无前” 的体育外交传奇。唐僖宗 “朕若应击球进士举,须为状元” 的自诩,更将马球技艺提升到近乎科举的高度,而 “击球赌三川” 的典故,更让这枚铜镜成为权力游戏的无声见证。

第三章 匠心独运:青铜铸就的光影魔术

打马球纹镜的制作工艺,堪称唐代金属铸造之作。从选料开始,工匠们便对青铜配比精益求精 —— 含锡量 15% 的合金既保证硬度,又让镜面易于抛光,这也是安徽怀宁藏镜 “晶莹锃亮可以照人” 的秘密。这种被称为 “黑漆古” 的特殊包浆,是铜与空气长期作用形成的致密氧化层,历经千年依然温润如玉。

纹饰的塑造则依赖高超的浮雕与范铸技术。工匠先在泥范上精雕细琢出击球场景,连骑士的衣纹褶皱、马匹的肌肉线条都纤毫毕现,再将熔化的青铜注入范腔。待铸件冷却后,还要经过锉磨、抛光等多道工序,最终形成 “高浮雕如雕塑,浅浮雕似工笔” 的艺术效果。扬州藏镜中,远景的山峦仅用寥寥数刀勾勒,近景的骑士却毛发可辨,这种虚实结合的处理,尽显匠人巧思。

铜镜的实用功能与艺术价值在此融合。镜面微凸的设计暗藏光学智慧,能在有限面积内扩大成像范围;而菱花形边缘不仅美观,更能在握持时避免滑落。这种 “技与道合” 的追求,让每枚打马球纹镜都成为 “照面” 与 “观心” 的双重载体 —— 既映照唐人妆容,更折射一个王朝开放自信的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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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文明回响:跨越千年的文化遗产

1971 年章怀太子墓壁画《马球图》的发现,让打马球纹镜的历史价值愈发凸显。壁画中 20 余名骑手的竞技场景,与铜镜上的四人击球图相互补充,完整呈现了唐代马球从宫廷到民间的流行图景。这种 “器物 + 壁画” 的双重证据,印证了马球从波斯传入后,如何在唐代完成本土化改造。

在收藏领域,打马球纹镜早已成为珍品。故宫藏镜虽为传世品,但 19.3 厘米的直径与完整纹饰,使其成为研究唐代马球规则的核心物证;扬州出土镜则以 “保存最完好” 著称,镜背花卉与人物的层次感至今清晰可辨。这些文物的存在,让 “击鞠” 这项古老运动不至于沦为文献中的模糊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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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远的意义在于,铜镜上的击球场景是唐代中外文化交流的活化石。从波斯 “波罗球” 到中原 “击鞠”,从帝王消遣到军事训练,马球的演变轨迹恰是大唐 “兼容并包” 胸怀的缩影。正如镜中骑士与山水花卉共存,唐代文明也在吸纳外来元素的同时,保持着自身的精神内核。当我们今日凝视这枚铜镜,看到的不仅是一场千年之前的球赛,更是一个王朝的文明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