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深秋,北平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刚搬进东皇城根排练厅的青年演员们没想到,几个月后他们当中会有人戴上“毛主席”的桂冠。排练厅里灯泡微黄,墙上却贴满了那年刚刚洗出来的渡江战役照片,一张张热气还没散尽。
于是之也在里面。没人注意到,换衣间角落里,他总爱对着镜子迅速比划几个手势,又抿嘴笑一笑,像在掂量什么。这是一种习惯——二十岁那年,他在仓库抬麻袋,空档就会模仿工头的腔调逗兄弟们乐。拮据、繁忙,却练出一副极灵的观察眼。戏剧感觉,就是那时候攒下的。
1942年他踏进北平青年戏剧社,台灯下读到《哈姆雷特》,一夜没睡。三年后考进北大西语系,又因学费告急退学。听上去曲折,落在他自己嘴里却轻描淡写:“书读几页,舞台更长。”随即加入祖国剧团,跑龙套、拉布景,一干就是两年。
北平解放,他随队转入华北人民文工团,也就是后来响当当的北京人艺。那会儿舞台灯光设备简陋,演员只能靠自身“发电”。于是之把模仿当日课:走路前倾三度,挥手角度不超四十五度,甚至连抽烟的节奏都记笔记。1951年初,《龙须沟》筹排,他自告奋勇演疯癫落魄的程疯子,剃前额头发,硬是把脸型拉长。首演时,大幕一拉开,全场先怔后爆笑,程疯子算是立住了。
没过多久,文工团接到排练歌剧《长征》的通知。全团沸腾,焦点只有一个:谁演毛主席?导演李伯钊心里没底。她先看档案、再看排练,绕了三圈还是没有主意。一天傍晚,有人把于是之的试妆废片扔到她桌上。那是冲洗失败的半灰影像,面部轮廓模糊,偏偏额头宽而饱,眼窝深,乍看竟与领袖神似。李伯钊盯了几秒,手一拍:“就他!”
消息传出,人艺后台炸开锅。有人担心:“他才二十七,能扛得住吗?”也有人乐观:“疯子演主席,胆子够大。”于是之自己没说话,当晚提笔写下第一篇日记:今天接到重大任务,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准备期不到两月。他几乎搬进排练厅。李伯钊托人找来未公开印行的东北版《毛泽东选集》,又翻出领袖早年少见的侧面照,让他揣摩神态。夜里灯光不足,他干脆把照片钉在窗框,借街灯观察每一道光影。团里老舞美师回忆:“看着他对着照片抿嘴、皱眉,一抿就是半小时,挺吓人。”
“毛主席说话,腰板不用刻意挺直,却绝不会弯成问号。”指导排练时,聂荣臻一句提醒点到根子。于是之立刻调整身体重心,把上身微微前倾,收下颌,不紧不慢开口。胡乔木听罢,只留一句:“有味道,但别抖包袱。”两句评语,他写了整整两页批注。
8月1日,《长征》在怀仁堂首演。后台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轮到第六场抢渡大渡河,舞台灯光一亮,“毛主席”背手而立,忽回身一句:“同志们,速渡!”仅这一句,全场掌声爆起。李伯钊在侧幕偷看,泪差点掉下来。演出结束,刘少奇、周恩来等领导同演员握手致意,唯独毛主席未到。但第二天,一张剧照被送往中南海。领袖看着照片笑道:“干革命就是疯子嘛!”一句玩笑,加重了于是之的名声,也让人艺更谨慎:从此排演,凡涉及伟人形象,定要先做案头功。
光环并非永驻。1961年《雷雨》复排,周恩来入座第十一排。第二幕刚开,周恩来侧头问邻座:“台词听清吗?”观众摇摇头。幕间休息,导演急匆匆找于是之:“总理嫌你声小。”于是之点头,第三幕提高分贝,嗓子几近沙哑。演出谢幕后,后台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周恩来先开口,却不是批评,而是自责:“政府工作报告时我也常因嗓子影响效果,演员更要护嗓。”短短几句,把批评变成提醒。等领导离开,夏衍拍拍于是之肩:“记住,台词清,角色就活。”
此后,于是之上台前必先在廊柱角落独自发声三分钟,嗓子出不来,他宁可推迟演出。有人嘲笑他“神经”,他反而乐呵:“主席都说干革命是疯子,演戏不也一样?”
1976年他病重住院,依旧让家人把那本磨损严重的《毛泽东选集》放在床头。护士好奇问缘由,他笑答:“角色借给我,书得还给角色。”一句轻描淡写,道出半生坚守。如今银幕上毛主席的特型演员已逾百位,业内公认的“第一张脸”,仍要追溯到1951年的那个灰影照片。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日复一日的琢磨与自省。这种“疯”,恰是专业最深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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